齊州。

夜間燈火繁盛，街上游人往來不絕，多是年輕的男女成雙成對相伴而行。

單重翼一人獨行，手把一個酒壺，邊走邊飲，偉岸英挺的身影看起來添了幾分寥落。

南潯五州為魚米之鄉，多河湖水澤之地，齊州亦不例外，河岸兩旁也是最繁華之處，這裏酒樓林立，燈籠高掛，夜景極是華麗好看。

此刻，只聽空中響起鞭炮聲，游人都往著河岸兩旁擠去，原來是那邊在有人放煙花。

只見煙花在夜幕中綻開五顏六色的花形，將夜空點染的分外絢爛跟明亮。

單重翼舉目望著煙花，也隨著人群朝河岸邊走去，兩岸的燈籠將潺潺的流水也照耀的如同白日般，河中聽者不少的船舫，不時有陣陣絲竹聲傳出，與流水聲相和，為這熱鬧的夜景增添了幾分情趣。

不多時，夜空中的煙花已消逝不見，單重翼這才收回目光，不經意一掃，卻發現船舫中有個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

他的心驀然一緊，人仿佛被釘子定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船舫中的女子。

那女子不是若鴻，又是何人？

只見她一身白衣，美到不容人忽略的面容帶著新月般的光澤，微抿的嘴角卻顯露出她的倔強跟堅定，她的神情看起來依舊是那般冷淡，只是一雙呆呆望著窗外的明眸看起來多了幾分希翼與渴望。

是她，一定是她！

單重翼只覺周身熱血翻滾，他正待要沖上去，動作卻又已靜止。

船舫的窗中此時已多了一個人，一個同是身穿白衣的俊美男子已出現在了她身後，自背後將她攬入懷中，輕啄她的耳鬢，似在低語些什麽。

而她的神情已是既羞赧又溫柔，早已不覆剛才那般冷淡。

看著二人親密無間的模樣，看著林若鴻眼中道不清的情意，單重翼只覺心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已然倒塌般，向後退了幾步。

剛才那字條，竟是真的！

剛剛還是滿腔熱血，轉瞬間他卻覺得整個人仿佛如冷水從頭到腳澆透了一般，全身冰冷到底。

他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可她分明就是若鴻，是他朝思暮想著的女人。

她看上去很好，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看起來是那麽甜蜜，那麽開心...她原來早已忘了他，忘了彼此之間許下的誓言...

想到這裏，他的心如被毒蛇噬咬般，他的目中除去怒火，已滿是痛苦之色。

他想轉身一走了之，可是他不甘心。

他想上去質問她，想確認這一切，更想跟她身後的這個男子拼個你死我活，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腳跟如同生了銹般不能前移一步。

他已失掉了前進一步的勇氣。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還有著怯懦的一面。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覺自己已快要發瘋。

“——二哥！”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已傳入耳中。

單重翼知道這是單虬陽的聲音，可他連回頭的力氣都似已不見。

單虬陽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單重翼身旁，順著單重翼目光所望方向自顧自說道，“二哥，你在看什麽哪？一個人出來也不帶我，還好我眼尖，逛著逛著遠遠一眼就瞧見你的背影了...”

單虬陽突然停止了言語，他也看到了不遠處停在河中的船舫。

“那、那、那...那不是五姐...”,單虬陽手指著船舫的窗口處，看著眼前這一副令人震驚的畫面。

他轉頭驚異地看著二哥，這才發現單重翼的臉上早已失卻了顏色，而他的目中的怒火簡直令人不敢直視。

”二哥...”單虬陽被單重翼的模樣嚇到了，一時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已明白了二哥發怒的緣由，但他無法理解五姐為何會出現在此時此地，身旁還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子。

那男子難道就是斛律越華？難道五姐已真的跟他在一起？

可——即便他們在一起，她也會向莊中傳來消息，說明這一切，以免他們再繼續白費時間跟精力苦苦地尋找她。可如今這個局面，又算什麽？

單虬陽心中只覺蹊蹺，他猛然又想起在天香茶樓中，二哥跟他說過的一番話。

既然斛律越華跟蹤他們只是第一步，他還有下一步行動...

難道這個行動指的就是這個！

可眼前的女子分明是她的五姐林若鴻。

單虬陽轉頭看了看二哥，知道看到這副情景的他心中一定極不好受。

眼見船舫開始移動，似要向前開走，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個微笑，也再不說話，一運輕功，就自那河中的船舫飛了過去。

單重翼本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卻見單虬陽直直自船舫方向飛了過去，心中不由一驚。

虬陽難道是要去質問若鴻？

也對，小七的心思跟他不同，既看見了一直在尋找的五姐若鴻，又豈有置之不理的理由？

而他作為他的兄長，難道還要站在這裏，像個傻瓜一樣不知是走是留？

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拋去其他不提，即便只是作為她的兄長，他也該上前問一問緣由，也算對落梅山莊眾人有個交待。而他卻被別的情緒左右，要不是小七突然出現，他差一點就這樣離開！

想到這裏，單重翼強自壓抑住心中各種難言的情緒，也一運輕功，向了船舫方向飛去。

穩穩地落在了船上之後，他猶豫了片刻，才打開了艙門。

裝飾典雅而不失華麗的室內，身著白衣的一男一女，正有些訝異地看著單虬陽跟剛剛進門的單重翼。

“說吧，你扮成我五姐，究竟是何目的？”單虬陽改了往日的玩笑神氣，一本正經的樣子看起來倒有幾分成熟之意。

單重翼卻是一驚，眼前的人分明是若鴻的模樣，難道...世間還有如此精巧的易容之術，竟然連他也能騙過？

見那二人不發一語，單重翼目中一凜，開口道：“是你們自己露出真容，還是由我們出手？”

只見那林若鴻模樣的女子開口道：“既已瞞不過你們，我自己動手就是了。”說罷，她衣袖一伸，只聽“嗤”一聲輕響，一張薄薄的面皮已被她揭下拿在手中，而那真正的容顏卻令人眼前一亮，竟如初開的花瓣般鮮妍嬌美，是絲毫不遜色於林若鴻的美麗。

見單重翼一雙明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那女子輕輕一笑，眼波瀲灩，滿室艷光四射。

玉都。

流香河兩岸。

涼風徐徐，逐暗香過兩岸；明月如水，映花影上樓臺。

清波蕩漾，畫眉船舫，林若鴻與越華坐在船中賞景，默默無言。

“這裏的夜景如何？”越華終於開口道。

“好是好，只是也並非特別。”林若鴻如實答道，越華卻是一笑，林若鴻雖不知他為何笑，卻已有些後悔自己說的話，明明有他在的地方就自成風景，自己是何時被他慣的如此挑剔了？

她正胡思亂想著，卻見越華揮了揮衣袖，那樣的風華，實在是難以描述。

只見突然之間，河中的花燈竟然全部是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很快，流香河如星光點綴般，將一切美景映照的更加美輪美奐，仿佛天上的星河般，璀璨的不似人間。

林若鴻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已忘記了言語，一向淡然的臉上滿是孩子般的驚訝，眉間也多了幾分天真與歡喜。

越華見她呆呆凝視的模樣，絕美的臉上也忍不住現出微笑。

”你可喜歡？”越華柔聲道。

林若鴻嘴角揚起微笑，正要回答，卻仿佛想到了什麽似的斂了歡喜的神氣，只是點了點頭。

越華看著她，不解她為何一時之間情緒卻又變了。

“夜深了，我們回去吧。”林若鴻此刻面對著璀璨夜景，卻已提不起一絲情緒，也許是流水勾起了愁思，也許是明月引出了別緒，她此時此刻，心中偏偏就想到了二哥。

越華看她情緒低落，眸中滿是淡淡的惆悵，原本因同游而變得甜蜜的一顆心已變了味兒，因著她剛才一瞬間的歡喜而變的滿是歡喜的心也多了幾分酸澀與苦味。

她難道...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那個人？無論他怎麽努力，對她多好，她也抹不去心中的那個人？

越華想到這裏，心中驟然一緊，看著還在默默出神的林若鴻，心中一橫，伸出手不分由說地牽起了她的手。

林若鴻回過神來，轉過頭驚異地看著他：“公子你...”

“至少此時，我希望你眼中只有我一人，心中也只有我一人，即便要想，也只許想著我一人。”越華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此時此刻的他，仿佛也換了一個人。此時此刻他的神氣，猶如王者般，已不容任何人拒絕。

林若鴻沒有接他的話，她也怕了他此時的神氣，她也不想激怒他，因為她不知道，激怒他後他又會做出什麽更過分的舉動來。

她無言的抵抗著，想要掙脫他的手，可卻發現自己的力氣小的可憐。

越華胸中的憤怒還未平息，他向前兩步，一只手將她抵在了船艙的墻上。

“放開我。”林若鴻想不到越華竟做出如此的舉動，可她掙不開被越華牢牢攥住的雙手，只能擡起一雙明眸冷冷地看向他。

越華看著林若鴻，一言不發，絲毫沒有要松開手的意思。

“你的心中到底在想什麽，我斛律越華，到底有哪裏比不上別人？”

“你——”，林若鴻拼命掙脫，卻只掙脫出一只手，她伸出掌便劈向越華，掌風淩厲，越華卻是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色中除了倔強，還多了滿滿的傷心。

手掌還未落到越華的肩上，淩厲的招式已消失不見，林若鴻本就是想嚇唬嚇唬他，可沒想到他竟然不上當，似是要生生受了她這一掌。

看著他滿是傷心之意的目色，林若鴻心中多了幾分不忍，只好撇過頭去不再看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

越華這才放開她的另一只手，看著幾乎是在他懷中的這個女人，心中既是甜蜜又是酸苦。

他怎麽用盡方法都不能討她歡心，更不提得到她的心？

想到這裏，他真是對她又愛又恨，看著她那副依舊冷冷的模樣，他一狠心，驀地就報覆似地朝她的唇上親了上去。

她恨他也好，怪她也好，總勝過她對他如此冷淡。

只是剛吻上她的唇，他，心中的所有憤怒與嫉妒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柔情與迷戀。

林若鴻被他突如其來的出格舉動而震驚到一動也不動，只感覺到他的氣息隨著他溫暖的唇鋪天蓋地地襲來，讓她的整個人都失去了反應跟知覺。

直到覺出他唇間的濕潤躍躍欲試，林若鴻才猛地反應過來，牙齒用力咬了一下越華的嘴唇。

越華吃了痛，這也才自迷醉中清醒，一雙無比灼熱的眼睛看向她，仿佛要將她吃掉一般。

林若鴻故作鎮定，開口道，“我已說過，我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是公子你不相信這個事實，我們才訂立的賭約，若公子執意如此，我們之間的賭約已毫無意義，倒不如就此作廢罷了。”

越華未料到她會這樣說，默默凝視了她良久，眼中的灼熱慢慢褪去，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林若鴻又看了看還殘留著他掌心餘溫的那只手， 只覺心緒已如風般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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