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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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飯菜,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異族擦了擦嘴說。
“是不好看，還是不好吃，還是又不好看又不好吃？”
林玉碎問。
白化病就站在旁邊看著即將開口說話的異族, 異族頓時忍不住擦了一下自己額頭的汗珠, 有些喘不過氣來，扯了一下衣領子, 訕訕地露出一個笑容說：“哎呀, 這裏好熱,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 想脫衣服了。諸位不要見怪。”
白化病說：“怎麽會見怪呢？又不是沒有人甩開膀子在大街上脫衣服的, 只不過——”
他有意拉長了音調要把這話說成兩句。
異族有些好奇, 好奇心起來的時候，人就顧不得許多了，他也是這樣, 並沒有例外，就撓了撓額頭問：“怎麽？”
白化病看他靠近過來，想聽秘密似的樣子，含笑道：“只不過，那些人都已經進了監獄, 或是死了, 或是等著死了, 頭落在地上，還不知道要去哪裏。”
異族頓時瞪大了眼睛, 深吸一口氣, 感覺自己要被砍頭, 楞了一下, 漸漸回過神來, 感覺應該不至於，如果要殺了他，早就可以動手，不必等他吃完一頓飯，即使是斷頭飯也不會是這麽一點點，雖然說得上好看又好吃，但不要錢的東西總是少了什麽似的，仿佛不夠規格。
他的心臟怦怦亂跳，想來想去，覺得自己的性命無憂，暫時可以保住，悄悄松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睛，差點就這麽昏迷過去，還是勉強從受到驚嚇後冒出來的突然困意之中掙紮出來，努力睜大了眼睛，望著二人問：“你們是什麽意思？”
白化病不置可否地看向林玉碎，意思是等大人定奪。
林玉碎含笑道：“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您還沒有回答剛才的問題呢。不知道這頓飯菜是否合您的胃口？”
異族喘了一口氣，不敢找茬，又不敢不恨，瞇了一下眼睛，笑著回答道：“當然很好！”
他說著，打了個哆嗦，仿佛是冷的，又仿佛是害怕，臉上的褶皺因為笑容擠在一起，像是一朵逐漸打開的花，不怎麽醜，但也不怎麽好看，只是古怪。
林玉碎點頭：“既然飯菜合胃口那就再好不過了。”
異族問：“你們沒有其他意思嗎？”
林玉碎問：“我們應該有什麽意思？你們準備謙讓土地給我們？”
他不提這件事，異族還沒想起來，但是他一說起來這個事情，異族的眼珠猛地一轉，閃過一絲別樣神情，呵呵呵地就笑了說：“哎呀！真是好巧不巧了。你說這個事情，我本來是要說的。”
他蹙了蹙眉，擺出一副略有些憂愁的模樣，嘆了一口氣：“不是我不願意，是我的國君，是個十足的溫和君子，想要和平，一點也不想打起來，面對虎視眈眈的異族就左支右絀了，哪裏還能有心思考慮其他隊伍的要求呢？”
這話說得奇怪。
異族撓了撓額頭：“若是想要土地，也未必不可，其實我就可以做主，送給城主一塊土地，但是這塊土地，極為特殊，不好隨便許諾，不如這樣，二位有空就隨我去看一眼，若真合心意就拿走，若是不合心意，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說要白送土地，簡直像對老虎說我要送你一倉庫的大肥肉夠你吃一輩子。
誰能不動心呢？
林玉碎看向白化病，白化病對林玉碎笑道：“大人若是想去，我自然義不容辭跟隨而去。只怕大人不愛見我。”
林玉碎說：“沒有那回事。”
二人一拍即合。
他們看向異族。
異族還在找吃的，被他們的目光一看，頓時僵硬起來，緩緩轉過頭來問：“如何？”
林玉碎起身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去。”
異族不由得皺了皺眉問：“現在？”
他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如果現在出去，還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找到休息的地方，實在是不安全。可是如果不去，他又舍不得這麽好一個機會。新任城主離開自己的城池，離開自己的隊伍，一頭沖入異族的領地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他要是能趁此機會把人殺了，根本不需要回來，也不需要再想辦法和談，只要提著人頭回去邀功請賞就是。
他頭頂上的王肯定特別樂意給他一點好處。
畢竟，對異族而言，城主就是敵人，還是敵人的頭，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他們也是知道的，只不過，他們不喜歡俘虜敵人，一心只想殺敵，敵人要殺，敵人的頭更要殺，一舉殺了敵人的頭，是再了不起不過的好事了。
林玉碎問：“你不願意？”
異族搖了搖頭：“不是，我沒有不願意。”
他遲疑地跟著站起身來，對二人笑道：“好吧。二位既然這麽心急，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白化病挑了挑眉問：“什麽大事，說得這樣慎重，不知道的以為你是要陪我們去送命的，至於嗎？”
林玉碎也含笑問：“你要帶我們去的究竟是什麽地方？”
異族笑道：“並不是很遠，屬於我們的地盤，但是，距離我們王居住的地方也不近，屬於是讓我們又愛又恨的位置，你們去看了就知道了。”
白化病問：“你不會提前在那邊設下埋伏就等我們過去了吧？”
異族連連搖頭，呵呵笑道：“怎麽會呢？我是來和談的又不是來找麻煩的，再說了，殺了二位，對我有什麽好處？我恐怕要在路上疲於奔命，實在不值得。我也不是奉命過來挑起戰鬥的不是？”
白化病沒有相信他的話。
林玉碎也沒有相信，但是說：“要快去快回，遲則生變。”
異族連連點頭：“是這個道理。”
他也擔心這兩個人在半路突然說不去了或者非要磨磨蹭蹭。
其實林玉碎磨磨蹭蹭，對他算好事，他可以用心布置兵馬，問題在於，他只是傳口信過去，要是他的兵馬等得不耐煩了，提前走了，他到了地方，周圍沒有人，恐怕更要出事。林玉碎可以死，可以死在外面，但是不能死在他們的地盤上還不是他親手殺的。
如果林玉碎因為別人意外死在了他們的地盤，他們就是單純替別人背鍋的，沒意思。
他也不樂意幹那種賠本買賣。
林玉碎和白化病當即帶著異族挑了一匹馬，立刻出城去了。
異族來的不止一個人，但跟他們單獨說話，談判又主事的就一個，這一個就跟著他們出了城在前面領路。
一路狂奔。
到了地方。
這裏十分荒涼，不遠處可以看見模糊的黑影子在隨風搖晃，似乎是很遠的地方有人。
“這裏不是交通樞紐，不能易守難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商業，地處偏僻，地底下堅硬無比，地面上幾乎不長草，看起來再沒有比這裏更不好的地方了。”
異族眨巴著眼睛對林玉碎說：“但是，這塊地是可以送給城主的。算我的一點心意。畢竟，更好的地方，我們也是需要的，不可以隨便送出去，更何況是送給城主大人，還請城主考慮。”
林玉碎說：“不好是一回事，你們願意送出來，我肯定是要收下的。”
異族問：“諸位要不跟我走走看看？”
林玉碎說：“好啊。”
他們就開始往外走。
異族散步似的給二人介紹情況，說到一塊大石頭，突然頓住，指了一下方向：“就是這裏。”
他們距離說起來的那個大石頭已經很近了。
異族隨口對他們講了一個故事：“二位不知道，這塊石頭對我們有非比尋常的意義。
傳說在很久以前，滔天的洪水淹沒了這裏，人民沒有辦法，求神拜佛，挖溝挖渠，殺人奪子，滿地餓殍。有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見到這裏的悲慘景象，很是憐憫眾人，為了盡快結束他們正在遭受的苦難，遠方來的人說會幫助他們。
眾人都不相信。
這個人夜觀天象，說會有一塊大石頭從天而降，眾人還是不信。
他們讓這個人趕快離開這裏，免得也遭受同樣的苦難。
這個人在村口休息，當天夜裏，石頭落了下來，就落在村口，那個人住所的不遠處，村民被驚動了，都跑出來看，看見居然真有石頭，大呼神奇，可是他們依舊不相信這個人能幫他們的忙。
這個人也不多說話，請村民幫忙將石頭放在了村子裏，說他有辦法，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在石頭旁邊念念有詞，最後石頭閃爍了一道靈光，他死了，死後屍體變成灰燼，被風一吹，繞著石頭和村子撒了一圈。
眾人嘴上說不相信，其實心裏都飽含期望，見到這樣的結果，十分難過，又大失所望，哭著回家去了，以為他們今天就要死了。
洪水又來了，是一個深夜，眾人都沒有反應，等到白天醒來之後，離開家門往外行走，才看見洪水來過的痕跡，他們的村子被保護起來了，沒有滅亡，也沒有聽見聲音。”
異族說到這裏，頓了頓，對二人笑道：“二位走了這麽長時間，我又說了這麽多的廢話，你們都聽累了吧？不如就在這裏，坐下來休息一陣子，我找點水，潤一潤喉嚨，接著對二位介紹這裏的情況？”
林玉碎對他說的故事有點興趣，點了點頭，異族就從懷裏抽出一塊帕子，往外面一抖，那塊帕子迎風被那麽一吹就變大了，嘩啦一聲，落在地上，好大一塊，平平整整，幹幹凈凈的，表面是紅白色的方塊格子條紋，看起來清爽又不失特色，尤其是黃昏時分，異常顯眼漂亮。
是個好東西。
林玉碎多看了一眼。
他還想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似笑非笑地用餘光將周圍掃視了一遍，心想，果然如此。
異族已經又從懷裏抽出來一塊折疊得巴掌大豆腐塊似的墊子，往地上一放，當時就坐了下來，豪邁而不拘小節的樣子，看得人眼皮直跳，他坐下來之後，還對著二人招手，笑瞇瞇地，十分熱情說：“二位，快點坐下來，聽我講故事啊！我還有許多話想對二位說呢。”
眼看著他又從衣服裏掏了兩下，像是從懷裏的衣兜裏掏出來的，一疊餅子。
幹得一時半會咬不動的，軟得入口即化的，裏面帶鹹味花生芝麻夾心的，外面抹了一層草莓漿糊的……
看起來不錯，疊得整整齊齊。
比被子還整齊。
林玉碎眨了眨眼睛，坐了下來，是個隨時可以跳起來拔刀的姿態。
異族沒仔細看，他有點做賊心虛，對二人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開始講他的故事，試圖分散二人的註意力，因為他看見林玉碎似乎有在認真聽講的樣子，覺得這個故事背下來說了不虧，也可以用這個故事給他自己降溫，他要是再出汗就不能只說是熱出來的了。
林玉碎不問，白化病也非得湊到他面前問一問，是不是在想什麽不應該的事情。
他能怎麽說？我想殺了你們。我想要你們的項上人頭，可否？
這話不能直說。
異族對二人笑了笑，咬了一大口餅子，心想，這件事，不成功就成仁，他們要是不肯就死，我就動手，要是他們發現了，反咬我一口，能活下去當然很好，要是不能活下去，我也不能讓他們好過，食物都是我準備的，他們要是敢吃一口，我就要他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對了，他們忍不下去，非要殺我，我也不給他們解藥，讓他們痛死。我死了也是個飽死鬼，我不虧！
“第一次眾人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壓根沒發覺是遠方來的那個人救了他們。
第二次，第三次，或是大火燒毀了房屋，或是野獸跑下來攻擊，他們總算是意識到了，他們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他們能力出眾或天賦異稟或運氣超好，而是因為他們在很早以前就得到了神仙的庇佑。
要不是從很遠來的那個人死在這裏，眾人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避開危險，活那麽久。
當時，那個村子的長壽老人是周圍村子裏最多最有力氣最身體健康的，只是，有些老人兒孫滿堂，有些老人就孤寡一生，沒有例外，不可能有人年輕的時候娶妻娶妾有兒有女，半中身邊的人都死了再孤寡，都是從頭孤寡到死，或者，從年輕的時候就有子孫承歡膝下。”
異族指了一下身邊的大石頭，頗為感慨：“要不是它，這裏的人早就走了。”
白化病說：“要不是這塊石頭，多少人早就不必死在一塊荒涼淒慘的地界。”
異族感覺自己吃多了餅子被哽住了，臉色有那麽一瞬間是發青的，但是很快，他喝了一杯水，調整過來，連心情心態都自己悄悄調節了，面對白化病笑道：“哦，說得也是。”
他不跟白化病爭辯，心想，過陣子就殺了你們，看你們在我面前狂什麽！
說話間，異族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天空，天空的光漸漸昏暗，周圍的東西漸漸暗沈，影子也越來越黑，他想，時間要到了。
林玉碎拍拍衣服，站了起來，忽然往石頭後面走，異族猛地一驚，差點以為自己的計劃被發現了，連忙要跟著起身問：“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嗎？”
他的反應過分大了。
即使白化病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可能忽略掉，更何況，他也猜出來兩分，並不害怕，因為他知道，以林玉碎的本事，走到哪裏都沒有被刺殺成功的可能。
他完全不擔心，而且在林玉碎身邊，連自己都可以保全，殺死敵人，不在話下。
因此，白化病現在說話看起來還是氣定神閑的。
“大人就在這裏，還有什麽事？”
白化病問：“難道還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又或者，您辦了什麽事惡心我們，覺得我們不知道，感覺我們要發現了就跳起來？”
這話是一點不客氣。
異族惡狠狠偷偷在陰影裏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轉過頭來，笑瞇瞇地說：“怎麽會呢？我對我王忠心耿耿，我王要我來和談，我必定是過來和談的！怎麽可能想其他的事情？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聽起來就讓人頭禿，我才不敢多想呢。一點點都不敢的！”
他恨不得咬牙切齒地說話，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畢竟，即使現在不在林玉碎的城池裏面，林玉碎也是城主，而他是個使者，論身份，他們還是不平等。
論人數，白化病站在林玉碎身邊，他要一個打兩個不可能，他也不是那麽打算的，論屬下，他有，可是沒有帶過來，也不能現在顯露，他還計算著一個特別好的時候，更合適的地點，只要林玉碎和白化病過去。
他不能貿然行事。
異族對白化病笑了笑，這個樣子，好像剛才說話被嗆聲之後生氣的人不是他。
白化病看他這個樣子，也不想多說，就只是等。
林玉碎從石頭後面走出來，提著一只兔子，笑道：“今天晚上可以多一只兔子吃。”
不知道他從哪裏抓出來的。
異族松了一口氣，心想不是自己的人被發現就很好了。
他可沒心思吃什麽兔子。
異族依舊沒有仔細打量這只兔子。
這不要緊。
異族再次看了一眼天空，確認時間之後，對二人忙不疊地笑道：“還有一個地方，就在附近，不去白不去，之前去過的人都說很好，風景美妙，要是來這裏不去那邊，就是吃虧了，我帶二位去一次吧。”
白化病說：“好啊。”
林玉碎將兔子甩了甩也笑道：“好啊。”
異族在山上設計了陷阱就等著這兩個人過去，聽見他們的回答，高高興興瞇著眼睛說：“這就走吧！”
他這話陰森森的，說話的時候在心裏想，你們兩個就到陰間去吃兔子吧！
他本來打算下了毒藥讓二人在這裏發作，再發一個信號，表示人在這裏，讓埋伏的人過來，趁機將二人殺了，反正大石頭後面也可以躲藏埋伏。
但是林玉碎到了石頭後面沒有看見埋伏的人，就說明，那些人不在這裏，既然不在這裏，肯定在山上，異族不帶他們去是不可能了。
反正這兩個人這麽配合。
異族只當他們沒有腦子，勝利的喜悅幾乎要沖昏他的頭腦。
他快要無法思考了。
二人跟在他身後攀登這座小山坡。
異族說：“就在這裏了！”
他一聲喊了出來，也沒有思考他的毒藥究竟是下到了誰的腹中發作了沒有，只一心往前走，撲通一聲就掉進了自己的陷阱裏面。
此時此刻，聽見他的喊聲的埋伏沖了出來，乳白色的煙霧從不遠處的樹林子裏面冒了出來。
燃燒有些濕潤的樹葉樹木就可以彌漫出這麽多的煙氣模糊視線。
雖然他們不需要遮掩身份，但需要遮掩行跡，能一點不被發現當然最好。
白化病靠近了林玉碎。
林玉碎抽出一把刀來，白化病就悄悄挪開了，免得被誤傷。
一群人喊著：“殺啊！殺啊！”
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沖了出來。
聽起來人數不少。
林玉碎一點也不怕他們，他們看見林玉碎站在原地沒有逃跑，還以為是自己的殺氣震懾住了敵人，十分高興，又非常慶幸，高興快要勝利，慶幸敵人愚蠢，可以讓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功勞。
然後他們就被林玉碎一刀一個解決了。
林玉碎解決了他們，還對著他們踹了一腳，或是前胸或是後背，他們一時間站不穩，流著血就閉上了眼睛，滾到了陷阱裏面，是他們親手挖出來的坑，裏面布滿了尖銳的削尖了的竹子，密密麻麻在土壤裏面紮了根似的往上冒頭，他們一落下去就被紮住，像是挨了針的蟲子。
眼看著他們伸著腿掙紮了兩下，血流得更多了，一動不動地躺在裏面，呼吸漸漸緩慢，表情痛苦而艱難，似乎是要死了。
林玉碎感覺周圍還有危險又沒有找到人，就皺了皺眉，在地面上試了一下。
只聽得砰的一聲，地面底下突然冒出來一個尖銳鋒利的東西，一口就將林玉碎的刀咬住，一點也不願意松口的樣子，還發出嘎嘎吱的聲音，好像是捕獸夾。
“這東西可不是隨便能找來的。”
白化病繞著捕獸夾轉了兩圈，嘖嘖稱奇，一擡頭，差點因為濃稠的迷霧不能看清楚近在咫尺的林玉碎的臉，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說：“這樣的捕獸夾，又大又新，恐怕是最近做出來的，而且一開始必定是為了體型龐大的野獸，防止掙脫和逃跑，但是有半路拿出來改良。”
他冷笑道：“是他們刻意要針對我們才弄出來的玩意兒。”
林玉碎說：“哦。”
他試探著踹了一腳捕獸夾，捕獸夾還是死死咬住他手裏的刀，刀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就是提起來連捕獸夾一起拿起來了。
這樣不太好看，也不太好用。
林玉碎從陷阱裏面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異族使者撈出來，在他身上摸索了兩下，發現果然還有衣服夾層藏著東西，拿出來一看，發現是一塊厚厚的獸皮，很滿意地將獸皮在手上纏繞了好幾圈，握住了捕獸夾，再一腳踩住捕獸夾的另外一邊，費了點力氣，將捕獸夾打開了。
打開的捕獸夾發出哐當一聲，在地面上彈了兩下又彈了三次才勉強平靜下來，安靜地在陷阱旁邊一晃，掉了下去，落在屍體面上，將某些還在奄奄一息的異族砸死了。
白化病低頭看了，笑道：“這可不能算是我們的過錯，陷阱是他們挖的，捕獸夾是他們布置的，人是他們自己掉下去的，死也是他們自己找的。不提也罷了。”
林玉碎點頭說：“最多找人過來將這個坑埋了，免得被野獸啃食，但是這裏距離我們的城池雖然不遠但也說不上近，他們把我們找過來，想殺了我們，我們還得為他們考慮身後的事情，未必過分寬厚了，今天是我們在這裏，所以沒有死，若是我們的士兵在這裏，恐怕早沒氣了。”
白化病望著林玉碎問：“以大人的意思，是怎麽看呢？”
林玉碎蹙著眉說：“將這個使者提回去，隨便治療一下，讓他們剩下的人帶回去，就說和談我們答應了，契約我們簽訂了，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以後不用跟我們打了，但若他們非要跟我們打，我們也不會客氣，就這麽說定了。以後有事再派人過來。我們會盡量招待。”
更多就沒有了。
白化病說：“好。”
二人就提著異族使者回到了城內，天色還沒有黑透，外面又有人過來報告：“小皇帝的人來了！”
“請進來吧。”
林玉碎說。
請進來的人到了議事堂，坐在林玉碎對面，見了林玉碎，笑道：“城主大人。”
林玉碎問：“你是？”
“我就是皇上這次派來的使者與您談一點小事。”
“請坐。”
林玉碎說。
伸手不打笑臉人，對面言笑晏晏的，他也不好煞性子，笑了笑，就等對面說話。
皇帝使者說：“聖上要我過來，先檢查城內的情況，我不敢在沒有征得城主大人的允許之前擅自行動，還請大人考慮這件事。”
林玉碎說：“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皇帝使者說：“有的。”
林玉碎起身道：“好吧。你既然來了，也不能讓你什麽都看不見就回去，這裏晚上沒有什麽好看的，但你現在不看，只有等明天晚上，白白浪費一天一夜，還沒有什麽差別，不如現在就跟我出去看了，你也好睡一個安穩覺。
雖然現在看不見白天的情況，但你明天起來就能看見了，也不是麻煩事情，現在看了晚上的，四舍五入，也算完成了任務的一半，你覺得呢？”
“大人體諒我，我感激不盡。”
皇帝使者對林玉碎拱了拱手。
林玉碎含笑道：“不必多禮，這是小事。”
二人走到路上，不遠處忽然冒出女子的喊叫聲，似乎有人在大晚上當街拉拉扯扯。
“做什麽做什麽？”
有一個中年男人的渾厚聲音將要制止事件似的喊。
最開始那個女子的聲音委屈地嗚嗚咽咽嚷嚷說：“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世界上怎麽能有那麽可惡可恨的事情在啊？我過不下去了！我要報官，我要報仇，我要殺人，我不管！”
男人罵道：“你算什麽東西？在這裏大放厥詞。哼，別以為我是瞎子，就你的細胳膊細腿，能殺了什麽人？你就是死在這裏，也沒有人知道，還好意思提殺人呢？我都替你羞愧！”
女子更加大聲哭起來，夾雜著含糊不清地咒罵：“你個狗日的玩意兒！你算什麽？在這裏罵我！你以為你的年紀比我大長得比我醜還倚老賣老裝作有兩分能力和輩分的樣子，我就只有忍氣吞聲嗎？做夢做夢！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那邊吵吵鬧鬧，距離這裏並不很遠，而且聽聲音還是在城內發生的事情。
皇帝使者挑了挑眉，看向林玉碎問：“大人這是？”
林玉碎頓了頓腳步，笑道：“不好意思，沒想到會出事，不如與我同去？”
皇帝使者有些猶豫地問：“這不太好吧？”
林玉碎含笑道：“有什麽可不好呢？你既然來了，我又請你出來，遇上了事情，還有不堪的道理嗎？”
不知道好好的話說出來怎麽就平白多了兩分威脅的意思。
使者的臉面一僵，點了點頭，笑道：“也是這個說法。”
林玉碎說：“請去吧。”
使者點頭。
他走到半路，又有些扭捏問：“我可以過去看嗎？這是城內的事情，就是大人的事情，於情於理，我不好窺伺大人解決家事的。不如我還是回避一下為好！”
他說話間就用袖子遮住臉，轉頭要走，速度很快，林玉碎一把拉住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著急走，但他越是著急，林玉碎越是不樂意讓他就這麽輕而易舉走了，對他笑道：“使者兩手空空，走什麽？還有好長一段路都是今天晚上要走的。路上也有一些東西，看了不中意，再跑。”
使者訕訕笑了兩下，見林玉碎不松手，自己又沒法和人比較力氣，就只能頓住腳步，猶猶豫豫地湊到林玉碎身邊，感覺這裏比其他地方都安全，笑道：“好吧。”
林玉碎擔心他半路跑了，拉住他走到了熱鬧的事件中心。
對面的女人手裏握著一個圓溜溜的東西，怒氣沖沖地瞪著男人，只把手一甩，手裏的東西就飛了出來，砰的一聲，砸到了墻上，緩緩往下滑落，不是什麽刀，是一個紅艷艷的番茄，番茄醬汁稀糊糊地順著墻縫往下落，滴在地上，就著模糊的光，居然有兩分殺人現場的樣子。
眾人都往後退了兩步。
林玉碎沒退開就被人群讓了出來。
女人和男人吵架，又丟了一個番茄過來，當時對準了男人，可男人躲開，番茄就對準了林玉碎，林玉碎也躲開了，這個番茄擊中了一個矮個子的臉，那人一楞，捂著臉，啊的一聲，邊哭邊跑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偷偷地笑，但是更往後退了，怕波及到自己身上。
林玉碎問：“這裏出了什麽事？”
女人喊道：“我就是覺得，一家人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親戚最重要，不管是父母還是兄弟姐妹，哪裏有什麽男人比得過自己家姐妹的道理？沒想到，我被親姐姐坑了一把，她害得我好苦，我差點就要嫁給這個混不吝的破落戶了，還不能哭嗎？我恨死他們了！”
男人罵道：“胡說胡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事情都定下來，你這個時候說不好，分明是臨時反悔。”
原來是這麽一個事情：女人大哭大罵，還非要男人認同她的意思，男人不願意，兩個人就吵了起來，吵起來還不算，打了起來，女的打不過，就哭得更厲害，鬧得滿街都知道了，跑過來看熱鬧，他們還想拉著去報官，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恐怕到了官面前也不好辦。
更何況，這裏已經沒有官員了。
他們找到官府也沒人能坐公堂審案。
大概是心想這必定是無頭冤案他們才敢這麽鬧。
“夜間吵鬧，浪費糧食，亂丟垃圾——”
林玉碎看了一眼爛掉的番茄在地面吱吱咕咕的樣子，額頭的青筋跳了兩下，對身後跟著的士兵說：“將這兩個人抓起來，打二十板子，丟進監獄去，記得罰款，一人五十，從監獄出來就監督他們打掃衛生，將這條街的垃圾和垃圾堆收拾了！”
士兵說：“是！”
兩個人立刻被抓起來。
女人尖叫：“你做什麽！你們做什麽？你們是什麽人？憑什麽敢抓我？”
她說話間還要抓住身邊的番茄丟向林玉碎。
林玉碎說：“我們是城裏負責的人，專門管你們這樣鬧事的人。”
女人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城主大人的親戚，你們還不放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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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族擦了擦嘴說。
“是不好看，還是不好吃，還是又不好看又不好吃？”
林玉碎問。
白化病就站在旁邊看著即將開口說話的異族, 異族頓時忍不住擦了一下自己額頭的汗珠, 有些喘不過氣來，扯了一下衣領子, 訕訕地露出一個笑容說：“哎呀, 這裏好熱,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 想脫衣服了。諸位不要見怪。”
白化病說：“怎麽會見怪呢？又不是沒有人甩開膀子在大街上脫衣服的, 只不過——”
他有意拉長了音調要把這話說成兩句。
異族有些好奇, 好奇心起來的時候，人就顧不得許多了，他也是這樣, 並沒有例外，就撓了撓額頭問：“怎麽？”
白化病看他靠近過來，想聽秘密似的樣子，含笑道：“只不過，那些人都已經進了監獄, 或是死了, 或是等著死了, 頭落在地上，還不知道要去哪裏。”
異族頓時瞪大了眼睛, 深吸一口氣, 感覺自己要被砍頭, 楞了一下, 漸漸回過神來, 感覺應該不至於，如果要殺了他，早就可以動手，不必等他吃完一頓飯，即使是斷頭飯也不會是這麽一點點，雖然說得上好看又好吃，但不要錢的東西總是少了什麽似的，仿佛不夠規格。
他的心臟怦怦亂跳，想來想去，覺得自己的性命無憂，暫時可以保住，悄悄松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睛，差點就這麽昏迷過去，還是勉強從受到驚嚇後冒出來的突然困意之中掙紮出來，努力睜大了眼睛，望著二人問：“你們是什麽意思？”
白化病不置可否地看向林玉碎，意思是等大人定奪。
林玉碎含笑道：“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您還沒有回答剛才的問題呢。不知道這頓飯菜是否合您的胃口？”
異族喘了一口氣，不敢找茬，又不敢不恨，瞇了一下眼睛，笑著回答道：“當然很好！”
他說著，打了個哆嗦，仿佛是冷的，又仿佛是害怕，臉上的褶皺因為笑容擠在一起，像是一朵逐漸打開的花，不怎麽醜，但也不怎麽好看，只是古怪。
林玉碎點頭：“既然飯菜合胃口那就再好不過了。”
異族問：“你們沒有其他意思嗎？”
林玉碎問：“我們應該有什麽意思？你們準備謙讓土地給我們？”
他不提這件事，異族還沒想起來，但是他一說起來這個事情，異族的眼珠猛地一轉，閃過一絲別樣神情，呵呵呵地就笑了說：“哎呀！真是好巧不巧了。你說這個事情，我本來是要說的。”
他蹙了蹙眉，擺出一副略有些憂愁的模樣，嘆了一口氣：“不是我不願意，是我的國君，是個十足的溫和君子，想要和平，一點也不想打起來，面對虎視眈眈的異族就左支右絀了，哪裏還能有心思考慮其他隊伍的要求呢？”
這話說得奇怪。
異族撓了撓額頭：“若是想要土地，也未必不可，其實我就可以做主，送給城主一塊土地，但是這塊土地，極為特殊，不好隨便許諾，不如這樣，二位有空就隨我去看一眼，若真合心意就拿走，若是不合心意，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說要白送土地，簡直像對老虎說我要送你一倉庫的大肥肉夠你吃一輩子。
誰能不動心呢？
林玉碎看向白化病，白化病對林玉碎笑道：“大人若是想去，我自然義不容辭跟隨而去。只怕大人不愛見我。”
林玉碎說：“沒有那回事。”
二人一拍即合。
他們看向異族。
異族還在找吃的，被他們的目光一看，頓時僵硬起來，緩緩轉過頭來問：“如何？”
林玉碎起身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去。”
異族不由得皺了皺眉問：“現在？”
他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如果現在出去，還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找到休息的地方，實在是不安全。可是如果不去，他又舍不得這麽好一個機會。新任城主離開自己的城池，離開自己的隊伍，一頭沖入異族的領地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他要是能趁此機會把人殺了，根本不需要回來，也不需要再想辦法和談，只要提著人頭回去邀功請賞就是。
他頭頂上的王肯定特別樂意給他一點好處。
畢竟，對異族而言，城主就是敵人，還是敵人的頭，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他們也是知道的，只不過，他們不喜歡俘虜敵人，一心只想殺敵，敵人要殺，敵人的頭更要殺，一舉殺了敵人的頭，是再了不起不過的好事了。
林玉碎問：“你不願意？”
異族搖了搖頭：“不是，我沒有不願意。”
他遲疑地跟著站起身來，對二人笑道：“好吧。二位既然這麽心急，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白化病挑了挑眉問：“什麽大事，說得這樣慎重，不知道的以為你是要陪我們去送命的，至於嗎？”
林玉碎也含笑問：“你要帶我們去的究竟是什麽地方？”
異族笑道：“並不是很遠，屬於我們的地盤，但是，距離我們王居住的地方也不近，屬於是讓我們又愛又恨的位置，你們去看了就知道了。”
白化病問：“你不會提前在那邊設下埋伏就等我們過去了吧？”
異族連連搖頭，呵呵笑道：“怎麽會呢？我是來和談的又不是來找麻煩的，再說了，殺了二位，對我有什麽好處？我恐怕要在路上疲於奔命，實在不值得。我也不是奉命過來挑起戰鬥的不是？”
白化病沒有相信他的話。
林玉碎也沒有相信，但是說：“要快去快回，遲則生變。”
異族連連點頭：“是這個道理。”
他也擔心這兩個人在半路突然說不去了或者非要磨磨蹭蹭。
其實林玉碎磨磨蹭蹭，對他算好事，他可以用心布置兵馬，問題在於，他只是傳口信過去，要是他的兵馬等得不耐煩了，提前走了，他到了地方，周圍沒有人，恐怕更要出事。林玉碎可以死，可以死在外面，但是不能死在他們的地盤上還不是他親手殺的。
如果林玉碎因為別人意外死在了他們的地盤，他們就是單純替別人背鍋的，沒意思。
他也不樂意幹那種賠本買賣。
林玉碎和白化病當即帶著異族挑了一匹馬，立刻出城去了。
異族來的不止一個人，但跟他們單獨說話，談判又主事的就一個，這一個就跟著他們出了城在前面領路。
一路狂奔。
到了地方。
這裏十分荒涼，不遠處可以看見模糊的黑影子在隨風搖晃，似乎是很遠的地方有人。
“這裏不是交通樞紐，不能易守難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商業，地處偏僻，地底下堅硬無比，地面上幾乎不長草，看起來再沒有比這裏更不好的地方了。”
異族眨巴著眼睛對林玉碎說：“但是，這塊地是可以送給城主的。算我的一點心意。畢竟，更好的地方，我們也是需要的，不可以隨便送出去，更何況是送給城主大人，還請城主考慮。”
林玉碎說：“不好是一回事，你們願意送出來，我肯定是要收下的。”
異族問：“諸位要不跟我走走看看？”
林玉碎說：“好啊。”
他們就開始往外走。
異族散步似的給二人介紹情況，說到一塊大石頭，突然頓住，指了一下方向：“就是這裏。”
他們距離說起來的那個大石頭已經很近了。
異族隨口對他們講了一個故事：“二位不知道，這塊石頭對我們有非比尋常的意義。
傳說在很久以前，滔天的洪水淹沒了這裏，人民沒有辦法，求神拜佛，挖溝挖渠，殺人奪子，滿地餓殍。有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見到這裏的悲慘景象，很是憐憫眾人，為了盡快結束他們正在遭受的苦難，遠方來的人說會幫助他們。
眾人都不相信。
這個人夜觀天象，說會有一塊大石頭從天而降，眾人還是不信。
他們讓這個人趕快離開這裏，免得也遭受同樣的苦難。
這個人在村口休息，當天夜裏，石頭落了下來，就落在村口，那個人住所的不遠處，村民被驚動了，都跑出來看，看見居然真有石頭，大呼神奇，可是他們依舊不相信這個人能幫他們的忙。
這個人也不多說話，請村民幫忙將石頭放在了村子裏，說他有辦法，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在石頭旁邊念念有詞，最後石頭閃爍了一道靈光，他死了，死後屍體變成灰燼，被風一吹，繞著石頭和村子撒了一圈。
眾人嘴上說不相信，其實心裏都飽含期望，見到這樣的結果，十分難過，又大失所望，哭著回家去了，以為他們今天就要死了。
洪水又來了，是一個深夜，眾人都沒有反應，等到白天醒來之後，離開家門往外行走，才看見洪水來過的痕跡，他們的村子被保護起來了，沒有滅亡，也沒有聽見聲音。”
異族說到這裏，頓了頓，對二人笑道：“二位走了這麽長時間，我又說了這麽多的廢話，你們都聽累了吧？不如就在這裏，坐下來休息一陣子，我找點水，潤一潤喉嚨，接著對二位介紹這裏的情況？”
林玉碎對他說的故事有點興趣，點了點頭，異族就從懷裏抽出一塊帕子，往外面一抖，那塊帕子迎風被那麽一吹就變大了，嘩啦一聲，落在地上，好大一塊，平平整整，幹幹凈凈的，表面是紅白色的方塊格子條紋，看起來清爽又不失特色，尤其是黃昏時分，異常顯眼漂亮。
是個好東西。
林玉碎多看了一眼。
他還想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似笑非笑地用餘光將周圍掃視了一遍，心想，果然如此。
異族已經又從懷裏抽出來一塊折疊得巴掌大豆腐塊似的墊子，往地上一放，當時就坐了下來，豪邁而不拘小節的樣子，看得人眼皮直跳，他坐下來之後，還對著二人招手，笑瞇瞇地，十分熱情說：“二位，快點坐下來，聽我講故事啊！我還有許多話想對二位說呢。”
眼看著他又從衣服裏掏了兩下，像是從懷裏的衣兜裏掏出來的，一疊餅子。
幹得一時半會咬不動的，軟得入口即化的，裏面帶鹹味花生芝麻夾心的，外面抹了一層草莓漿糊的……
看起來不錯，疊得整整齊齊。
比被子還整齊。
林玉碎眨了眨眼睛，坐了下來，是個隨時可以跳起來拔刀的姿態。
異族沒仔細看，他有點做賊心虛，對二人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開始講他的故事，試圖分散二人的註意力，因為他看見林玉碎似乎有在認真聽講的樣子，覺得這個故事背下來說了不虧，也可以用這個故事給他自己降溫，他要是再出汗就不能只說是熱出來的了。
林玉碎不問，白化病也非得湊到他面前問一問，是不是在想什麽不應該的事情。
他能怎麽說？我想殺了你們。我想要你們的項上人頭，可否？
這話不能直說。
異族對二人笑了笑，咬了一大口餅子，心想，這件事，不成功就成仁，他們要是不肯就死，我就動手，要是他們發現了，反咬我一口，能活下去當然很好，要是不能活下去，我也不能讓他們好過，食物都是我準備的，他們要是敢吃一口，我就要他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對了，他們忍不下去，非要殺我，我也不給他們解藥，讓他們痛死。我死了也是個飽死鬼，我不虧！
“第一次眾人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壓根沒發覺是遠方來的那個人救了他們。
第二次，第三次，或是大火燒毀了房屋，或是野獸跑下來攻擊，他們總算是意識到了，他們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他們能力出眾或天賦異稟或運氣超好，而是因為他們在很早以前就得到了神仙的庇佑。
要不是從很遠來的那個人死在這裏，眾人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避開危險，活那麽久。
當時，那個村子的長壽老人是周圍村子裏最多最有力氣最身體健康的，只是，有些老人兒孫滿堂，有些老人就孤寡一生，沒有例外，不可能有人年輕的時候娶妻娶妾有兒有女，半中身邊的人都死了再孤寡，都是從頭孤寡到死，或者，從年輕的時候就有子孫承歡膝下。”
異族指了一下身邊的大石頭，頗為感慨：“要不是它，這裏的人早就走了。”
白化病說：“要不是這塊石頭，多少人早就不必死在一塊荒涼淒慘的地界。”
異族感覺自己吃多了餅子被哽住了，臉色有那麽一瞬間是發青的，但是很快，他喝了一杯水，調整過來，連心情心態都自己悄悄調節了，面對白化病笑道：“哦，說得也是。”
他不跟白化病爭辯，心想，過陣子就殺了你們，看你們在我面前狂什麽！
說話間，異族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天空，天空的光漸漸昏暗，周圍的東西漸漸暗沈，影子也越來越黑，他想，時間要到了。
林玉碎拍拍衣服，站了起來，忽然往石頭後面走，異族猛地一驚，差點以為自己的計劃被發現了，連忙要跟著起身問：“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嗎？”
他的反應過分大了。
即使白化病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可能忽略掉，更何況，他也猜出來兩分，並不害怕，因為他知道，以林玉碎的本事，走到哪裏都沒有被刺殺成功的可能。
他完全不擔心，而且在林玉碎身邊，連自己都可以保全，殺死敵人，不在話下。
因此，白化病現在說話看起來還是氣定神閑的。
“大人就在這裏，還有什麽事？”
白化病問：“難道還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又或者，您辦了什麽事惡心我們，覺得我們不知道，感覺我們要發現了就跳起來？”
這話是一點不客氣。
異族惡狠狠偷偷在陰影裏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轉過頭來，笑瞇瞇地說：“怎麽會呢？我對我王忠心耿耿，我王要我來和談，我必定是過來和談的！怎麽可能想其他的事情？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聽起來就讓人頭禿，我才不敢多想呢。一點點都不敢的！”
他恨不得咬牙切齒地說話，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畢竟，即使現在不在林玉碎的城池裏面，林玉碎也是城主，而他是個使者，論身份，他們還是不平等。
論人數，白化病站在林玉碎身邊，他要一個打兩個不可能，他也不是那麽打算的，論屬下，他有，可是沒有帶過來，也不能現在顯露，他還計算著一個特別好的時候，更合適的地點，只要林玉碎和白化病過去。
他不能貿然行事。
異族對白化病笑了笑，這個樣子，好像剛才說話被嗆聲之後生氣的人不是他。
白化病看他這個樣子，也不想多說，就只是等。
林玉碎從石頭後面走出來，提著一只兔子，笑道：“今天晚上可以多一只兔子吃。”
不知道他從哪裏抓出來的。
異族松了一口氣，心想不是自己的人被發現就很好了。
他可沒心思吃什麽兔子。
異族依舊沒有仔細打量這只兔子。
這不要緊。
異族再次看了一眼天空，確認時間之後，對二人忙不疊地笑道：“還有一個地方，就在附近，不去白不去，之前去過的人都說很好，風景美妙，要是來這裏不去那邊，就是吃虧了，我帶二位去一次吧。”
白化病說：“好啊。”
林玉碎將兔子甩了甩也笑道：“好啊。”
異族在山上設計了陷阱就等著這兩個人過去，聽見他們的回答，高高興興瞇著眼睛說：“這就走吧！”
他這話陰森森的，說話的時候在心裏想，你們兩個就到陰間去吃兔子吧！
他本來打算下了毒藥讓二人在這裏發作，再發一個信號，表示人在這裏，讓埋伏的人過來，趁機將二人殺了，反正大石頭後面也可以躲藏埋伏。
但是林玉碎到了石頭後面沒有看見埋伏的人，就說明，那些人不在這裏，既然不在這裏，肯定在山上，異族不帶他們去是不可能了。
反正這兩個人這麽配合。
異族只當他們沒有腦子，勝利的喜悅幾乎要沖昏他的頭腦。
他快要無法思考了。
二人跟在他身後攀登這座小山坡。
異族說：“就在這裏了！”
他一聲喊了出來，也沒有思考他的毒藥究竟是下到了誰的腹中發作了沒有，只一心往前走，撲通一聲就掉進了自己的陷阱裏面。
此時此刻，聽見他的喊聲的埋伏沖了出來，乳白色的煙霧從不遠處的樹林子裏面冒了出來。
燃燒有些濕潤的樹葉樹木就可以彌漫出這麽多的煙氣模糊視線。
雖然他們不需要遮掩身份，但需要遮掩行跡，能一點不被發現當然最好。
白化病靠近了林玉碎。
林玉碎抽出一把刀來，白化病就悄悄挪開了，免得被誤傷。
一群人喊著：“殺啊！殺啊！”
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沖了出來。
聽起來人數不少。
林玉碎一點也不怕他們，他們看見林玉碎站在原地沒有逃跑，還以為是自己的殺氣震懾住了敵人，十分高興，又非常慶幸，高興快要勝利，慶幸敵人愚蠢，可以讓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功勞。
然後他們就被林玉碎一刀一個解決了。
林玉碎解決了他們，還對著他們踹了一腳，或是前胸或是後背，他們一時間站不穩，流著血就閉上了眼睛，滾到了陷阱裏面，是他們親手挖出來的坑，裏面布滿了尖銳的削尖了的竹子，密密麻麻在土壤裏面紮了根似的往上冒頭，他們一落下去就被紮住，像是挨了針的蟲子。
眼看著他們伸著腿掙紮了兩下，血流得更多了，一動不動地躺在裏面，呼吸漸漸緩慢，表情痛苦而艱難，似乎是要死了。
林玉碎感覺周圍還有危險又沒有找到人，就皺了皺眉，在地面上試了一下。
只聽得砰的一聲，地面底下突然冒出來一個尖銳鋒利的東西，一口就將林玉碎的刀咬住，一點也不願意松口的樣子，還發出嘎嘎吱的聲音，好像是捕獸夾。
“這東西可不是隨便能找來的。”
白化病繞著捕獸夾轉了兩圈，嘖嘖稱奇，一擡頭，差點因為濃稠的迷霧不能看清楚近在咫尺的林玉碎的臉，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說：“這樣的捕獸夾，又大又新，恐怕是最近做出來的，而且一開始必定是為了體型龐大的野獸，防止掙脫和逃跑，但是有半路拿出來改良。”
他冷笑道：“是他們刻意要針對我們才弄出來的玩意兒。”
林玉碎說：“哦。”
他試探著踹了一腳捕獸夾，捕獸夾還是死死咬住他手裏的刀，刀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就是提起來連捕獸夾一起拿起來了。
這樣不太好看，也不太好用。
林玉碎從陷阱裏面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異族使者撈出來，在他身上摸索了兩下，發現果然還有衣服夾層藏著東西，拿出來一看，發現是一塊厚厚的獸皮，很滿意地將獸皮在手上纏繞了好幾圈，握住了捕獸夾，再一腳踩住捕獸夾的另外一邊，費了點力氣，將捕獸夾打開了。
打開的捕獸夾發出哐當一聲，在地面上彈了兩下又彈了三次才勉強平靜下來，安靜地在陷阱旁邊一晃，掉了下去，落在屍體面上，將某些還在奄奄一息的異族砸死了。
白化病低頭看了，笑道：“這可不能算是我們的過錯，陷阱是他們挖的，捕獸夾是他們布置的，人是他們自己掉下去的，死也是他們自己找的。不提也罷了。”
林玉碎點頭說：“最多找人過來將這個坑埋了，免得被野獸啃食，但是這裏距離我們的城池雖然不遠但也說不上近，他們把我們找過來，想殺了我們，我們還得為他們考慮身後的事情，未必過分寬厚了，今天是我們在這裏，所以沒有死，若是我們的士兵在這裏，恐怕早沒氣了。”
白化病望著林玉碎問：“以大人的意思，是怎麽看呢？”
林玉碎蹙著眉說：“將這個使者提回去，隨便治療一下，讓他們剩下的人帶回去，就說和談我們答應了，契約我們簽訂了，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以後不用跟我們打了，但若他們非要跟我們打，我們也不會客氣，就這麽說定了。以後有事再派人過來。我們會盡量招待。”
更多就沒有了。
白化病說：“好。”
二人就提著異族使者回到了城內，天色還沒有黑透，外面又有人過來報告：“小皇帝的人來了！”
“請進來吧。”
林玉碎說。
請進來的人到了議事堂，坐在林玉碎對面，見了林玉碎，笑道：“城主大人。”
林玉碎問：“你是？”
“我就是皇上這次派來的使者與您談一點小事。”
“請坐。”
林玉碎說。
伸手不打笑臉人，對面言笑晏晏的，他也不好煞性子，笑了笑，就等對面說話。
皇帝使者說：“聖上要我過來，先檢查城內的情況，我不敢在沒有征得城主大人的允許之前擅自行動，還請大人考慮這件事。”
林玉碎說：“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皇帝使者說：“有的。”
林玉碎起身道：“好吧。你既然來了，也不能讓你什麽都看不見就回去，這裏晚上沒有什麽好看的，但你現在不看，只有等明天晚上，白白浪費一天一夜，還沒有什麽差別，不如現在就跟我出去看了，你也好睡一個安穩覺。
雖然現在看不見白天的情況，但你明天起來就能看見了，也不是麻煩事情，現在看了晚上的，四舍五入，也算完成了任務的一半，你覺得呢？”
“大人體諒我，我感激不盡。”
皇帝使者對林玉碎拱了拱手。
林玉碎含笑道：“不必多禮，這是小事。”
二人走到路上，不遠處忽然冒出女子的喊叫聲，似乎有人在大晚上當街拉拉扯扯。
“做什麽做什麽？”
有一個中年男人的渾厚聲音將要制止事件似的喊。
最開始那個女子的聲音委屈地嗚嗚咽咽嚷嚷說：“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世界上怎麽能有那麽可惡可恨的事情在啊？我過不下去了！我要報官，我要報仇，我要殺人，我不管！”
男人罵道：“你算什麽東西？在這裏大放厥詞。哼，別以為我是瞎子，就你的細胳膊細腿，能殺了什麽人？你就是死在這裏，也沒有人知道，還好意思提殺人呢？我都替你羞愧！”
女子更加大聲哭起來，夾雜著含糊不清地咒罵：“你個狗日的玩意兒！你算什麽？在這裏罵我！你以為你的年紀比我大長得比我醜還倚老賣老裝作有兩分能力和輩分的樣子，我就只有忍氣吞聲嗎？做夢做夢！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那邊吵吵鬧鬧，距離這裏並不很遠，而且聽聲音還是在城內發生的事情。
皇帝使者挑了挑眉，看向林玉碎問：“大人這是？”
林玉碎頓了頓腳步，笑道：“不好意思，沒想到會出事，不如與我同去？”
皇帝使者有些猶豫地問：“這不太好吧？”
林玉碎含笑道：“有什麽可不好呢？你既然來了，我又請你出來，遇上了事情，還有不堪的道理嗎？”
不知道好好的話說出來怎麽就平白多了兩分威脅的意思。
使者的臉面一僵，點了點頭，笑道：“也是這個說法。”
林玉碎說：“請去吧。”
使者點頭。
他走到半路，又有些扭捏問：“我可以過去看嗎？這是城內的事情，就是大人的事情，於情於理，我不好窺伺大人解決家事的。不如我還是回避一下為好！”
他說話間就用袖子遮住臉，轉頭要走，速度很快，林玉碎一把拉住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著急走，但他越是著急，林玉碎越是不樂意讓他就這麽輕而易舉走了，對他笑道：“使者兩手空空，走什麽？還有好長一段路都是今天晚上要走的。路上也有一些東西，看了不中意，再跑。”
使者訕訕笑了兩下，見林玉碎不松手，自己又沒法和人比較力氣，就只能頓住腳步，猶猶豫豫地湊到林玉碎身邊，感覺這裏比其他地方都安全，笑道：“好吧。”
林玉碎擔心他半路跑了，拉住他走到了熱鬧的事件中心。
對面的女人手裏握著一個圓溜溜的東西，怒氣沖沖地瞪著男人，只把手一甩，手裏的東西就飛了出來，砰的一聲，砸到了墻上，緩緩往下滑落，不是什麽刀，是一個紅艷艷的番茄，番茄醬汁稀糊糊地順著墻縫往下落，滴在地上，就著模糊的光，居然有兩分殺人現場的樣子。
眾人都往後退了兩步。
林玉碎沒退開就被人群讓了出來。
女人和男人吵架，又丟了一個番茄過來，當時對準了男人，可男人躲開，番茄就對準了林玉碎，林玉碎也躲開了，這個番茄擊中了一個矮個子的臉，那人一楞，捂著臉，啊的一聲，邊哭邊跑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偷偷地笑，但是更往後退了，怕波及到自己身上。
林玉碎問：“這裏出了什麽事？”
女人喊道：“我就是覺得，一家人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親戚最重要，不管是父母還是兄弟姐妹，哪裏有什麽男人比得過自己家姐妹的道理？沒想到，我被親姐姐坑了一把，她害得我好苦，我差點就要嫁給這個混不吝的破落戶了，還不能哭嗎？我恨死他們了！”
男人罵道：“胡說胡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事情都定下來，你這個時候說不好，分明是臨時反悔。”
原來是這麽一個事情：女人大哭大罵，還非要男人認同她的意思，男人不願意，兩個人就吵了起來，吵起來還不算，打了起來，女的打不過，就哭得更厲害，鬧得滿街都知道了，跑過來看熱鬧，他們還想拉著去報官，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恐怕到了官面前也不好辦。
更何況，這裏已經沒有官員了。
他們找到官府也沒人能坐公堂審案。
大概是心想這必定是無頭冤案他們才敢這麽鬧。
“夜間吵鬧，浪費糧食，亂丟垃圾——”
林玉碎看了一眼爛掉的番茄在地面吱吱咕咕的樣子，額頭的青筋跳了兩下，對身後跟著的士兵說：“將這兩個人抓起來，打二十板子，丟進監獄去，記得罰款，一人五十，從監獄出來就監督他們打掃衛生，將這條街的垃圾和垃圾堆收拾了！”
士兵說：“是！”
兩個人立刻被抓起來。
女人尖叫：“你做什麽！你們做什麽？你們是什麽人？憑什麽敢抓我？”
她說話間還要抓住身邊的番茄丟向林玉碎。
林玉碎說：“我們是城裏負責的人，專門管你們這樣鬧事的人。”
女人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城主大人的親戚，你們還不放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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