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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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碎冷笑道：“城主的親戚？好啊, 我今天就專門要找城主的親戚的麻煩！你說你是城主的親戚是不是？看來我一點也沒有找錯。”
女人聽見林玉碎這麽說話，楞了一下，她本來搬出城主, 是想以勢壓人, 要求林玉碎放開她，她可以快點回家去, 畢竟, 這裏這麽多人, 之前她十分煩惱憤怒, 還不覺得有什麽, 現在稍微冷靜下來了, 心裏很不舒服，覺得自己被圍觀了，就像是被人當耍猴的來看。
誰能希望自己被人當耍猴的看？
反正她是不樂意的。
她還以為說了城主的名號, 自己就可以渾水摸魚從人群之中逃走，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她還可以在自己家睡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出門就是真正什麽事情也沒有。
可惜。
她的運氣不好。
說話也沒仔細考慮。
她盯著林玉碎, 心中十分怨恨, 咬牙切齒地罵道：什麽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敢找城主的麻煩？你要是見了城主, 不嚇得趴到地上就得跪下來，我才不相信你有本事, 是個有本事的人都在城主身邊, 外面哪裏有人能比得過城主大人？
她想到這裏, 用挑剔地目光打量林玉碎, 心想：也不過如此嘛, 除了長得好看一點，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更何況，城主再怎麽溫和也是城主，就算不是殺人不眨眼也肯定不會繞過欺負弱女子的怪人，到時候，誰是犯人還說不定。
還有，城主身邊那麽多能人，城主不好關心陌生女子又加上這裏說了親戚關系為了避嫌肯定是盡量保證不見面，到時候，城主身邊的人就會為城主排憂解難，不用見到城主，不會被戳穿謊話。
別說本來不進去，就是進了，也會很快出來，出來找到仇人非要在頭頂作威作福不可。
她尚且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
林玉碎說：“下次出門註意點，最好別再撞上我。”
說話間，女人還要說話，嘴被堵住了，她大概是想對著林玉碎嚷嚷：你別以為自己有什麽了不起的，你不過是個夜間巡邏的，算什麽東西？等我出來了，我就找你的麻煩，你給我等著！你別以為自己有好日子過，我都過不得好的，你還有？哼，你什麽也沒有。
林玉碎沒多看她，將兩個事件中心的人抓起來，疏散了周圍看戲的群眾：“走了！”
群眾一哄而散。
皇帝使者打量周圍，對林玉碎含笑道：“城主大人果然與眾不同，我從前見過許多城主，他們都沒有您這樣寬厚仁慈，那位女子不是您的親戚吧？您也忍得下去，沒有當場戳穿她，也沒有重重懲罰她，真是難得的善心。”
林玉碎說：“讓你看見笑話了，真是不好意思，這不重要，我們繼續往前走吧。這條路不短，我們可以直接走回去，從後面那個方向。”
皇帝使者點了點頭說：“好啊。”
他對林玉碎笑了笑，態度很是溫和，林玉碎看他這個樣子，沒有什麽威脅，就稍微放松了警惕，二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在不遠處見到了燈火通明的一條熱鬧小商販街。
皇帝使者走在路上，睜了睜眼睛，第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是仔細一看，沒有出錯，就是看見的那樣，他有些驚訝地轉而望向身邊的林玉碎問：“大人，城內夜間都不進行宵禁嗎？”
林玉碎說：“本來是有的，但後面沒有了。
我們這裏常常出事，晚上宵禁只有睡覺，沒有娛樂活動，很是無聊。
黑燈瞎火的，錢又不多，要做什麽事情只是費眼睛，要是想做睡覺以外的事情還覺得麻煩，把人關在屋子裏，郁悶起來，對身體不好，所以有考慮過要不要還是宵禁，但現在已經這樣了，就沒有再大費周章重新制定規則要求他們。
而且有時候，敵人喜歡夜襲，大家要是都在睡覺，一下子驚醒，恐怕來不及反應就會中招，還是睜著眼睛比較好，稍微安全一些。
晚上巡邏也熱鬧，不會沒意思，有助於調動大家的積極性、方便錢財流通，還可以招攬更多的人過來玩，對這座城也算好事。”
皇帝使者若有所思又小心翼翼地望著林玉碎問：“如果有人渾水摸魚混進來想搗亂呢？”
林玉碎說：“搗亂？我還沒有見過有人在這裏搗亂的，或許是我平時不怎麽出來所以沒看見，但是，這裏的巡邏又多又密集，可以有效防備。
除去巡邏，周圍的夜晚清醒的居民人數不少，他們可以幫忙監督警惕，也是為城市安全出自己的一份力，擴大了安全範圍，增加了眼睛的數量，對減少事件發生很有用處。
我看其他人送來的文書報告，說情況還算過得去，之前沒有仔細核查，這次正好，如果是他們說的那樣，皆大歡喜，如果不是，可以趁著機會再改善，這就要有勞使者陪我走這一趟了。”
皇帝使者連忙擺手，笑著說：“不敢不敢，城主大人在這裏，我哪裏還有用武之地呢？我在很遠的地方就聽說過了城主大人的威名，城主大人在城內，我還多事就是班門弄斧，實在不能不自量力，還請城主大人寬恕。”
林玉碎揮揮手：“也罷，你不願意就算了，你要是願意，隨我走走看看，也是一樁美事。”
皇帝使者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轉而問：“說起來，城主大人，這城內的人多了是不是？”
林玉碎往周圍掃了一圈，含笑道：“或許吧。”
他不太清楚。
人數這種事情，向來是其他人有在關心，用不上他。
他還有其他的自己的事情，忙不過來的時候，也不去多管閑事，免得打擾自己的下屬處理文書實情而互相影響，越發不能解決問題，不好。
皇帝使者看林玉碎這個樣子，試探著問：“這些人都是本地人嗎？”
林玉碎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他要問什麽了，笑道：“有些人是，有些不是，大部分都不是。”
純正的本地人不是要死了就是已經死了。
更多可能是死絕了，找不出來。
林玉碎也沒有特意去找。
皇帝使者問：“城主不擔心他們鬧事嗎？”
林玉碎說：“不擔心，擔心沒有用處，更何況，本地人也未必就安分，要說一個地方沒有鬧事的人，我還真覺得稀奇，再說了，鬧事的人可以給城市來點樂趣，有空的時候，陪他們玩兩句也不算是壞事，他們能證明這個城裏有活人，而不是死氣沈沈。”
林玉碎頓了頓：“有人鬧事總比一群人都躺在床上爬不起來要好。”
皇帝使者怔了一下，笑道：“城主的想法真是新奇有趣，我還沒有在旁人那邊聽見過這種說法。”
林玉碎笑了笑：“現在你就聽見了。”
皇帝使者點頭：“也是。”
他平靜地評價說：“這裏很特別，我很希望在這裏得到更多有趣的東西。”
皇帝使者轉過頭來對林玉碎笑了笑。
他說想要有趣的東西，恐怕是想要搜集這裏的消息，證明自己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再回去稟告。
畢竟，距離太遠，了解不夠，派人查探，是常有的事，正面派人過來，總比偷偷摸摸找茬要更好。
皇帝又是最喜歡權利的位置，坐在那個位置的人就想將天下大勢盡收眼底，為了了解情況而控制麾下土地，要對土地也了若指掌，也正常。
控制欲稍微強一點罷了。
也不是很難以接受。
林玉碎問：“不知道使者喜歡吃什麽東西？”
皇帝使者看出林玉碎的溫和友好，笑道：“說起來，我還真有點餓了。”
他說話間往周圍看，看見一個紅糖糍粑的鋪子，笑瞇瞇地對林玉碎指了一下說：“我喜歡那個。”
林玉碎看了過去，點頭，笑道：“那就過去看看。”
皇帝使者走了過去，這裏的紅糖糍粑是用熱油炸出來的，油滋滋，滾燙燙，冒著泡泡，白色的糍粑被切成長條狀的東西，表面裹上了一層細膩雪白的粉末，取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半空中到處都飛著白色的東西，輕飄飄的，像是雪花，又像是棉絮。
咕嚕嚕咕嚕嚕——
油炸好了。
膨脹起來的紅糖糍粑像是軟綿綿的胖子，被一個大勺子從油鍋裏面撈起來，一點點往下滴著金燦燦的油脂，又香又甜，近在咫尺的時候，越□□亮了，像乳汁豐盈的美人，湊得近了，還真能嗅到有一股牛乳的香氣，隨著移動，落在白色的瓷盤裏面，微微顫抖，似乎嬌羞。
看起來就如此可口美味，不知道一口咬下去是怎麽個光景。
皇帝使者還真有點餓了。
林玉碎含笑問：“這東西可能入眼？”
皇帝使者連連點頭：“好東西。”
林玉碎問：“餓了？”
皇帝使者點頭。
林玉碎問：“就在這裏買一份吃了？”
皇帝使者接著點頭。
林玉碎說：“請。”
皇帝使者就喊了起來。
“我要這個，給我來一份！”
皇帝使者差點擦了自己臉上的口水，笑瞇瞇地望著逐漸靠近的白盤子和裏面的胖乎乎糍粑條子，十分高興地在心裏搓手，暗想：吃了這份東西，也不算是餓著肚子趕路工作，我不虧！
林玉碎說：“既然這麽喜歡，這一份就讓我請你了吧。”
皇帝使者的註意力都在食物面上，一時間沒有聽清楚林玉碎在說什麽，連連點頭，一心只想早點吃了這東西填飽肚子，林玉碎笑瞇瞇地讓身後的人給攤主付錢，攤主很高興地接過了貨幣，指著攤子說：“這裏還有一點配料，要是喜歡，可以自己嘗嘗。”
黑色的巧克力醬，紅色的草莓醬，黃色的堅果奶油，乳白色的煉乳，帶著晶瑩顆粒的黃豆粉和白糖，黑乎乎又發紅的紅糖漿糊。
看得皇帝使者的喉嚨一陣一陣發緊，他側著頭對林玉碎說：“這裏的東西真是不錯，聞起來就很香甜，要是吃下去，我肯定一晚上都不會再覺得餓了。”
他雖然側著頭卻不看林玉碎，一方面是一開始就藐視林玉碎，覺得不過是個小城主，算什麽大不了的？一方面是餓得要命，眼睛都落在食物表面，恨不得鉆進去，也顧不得許多禮儀了。反正他看林玉碎是不怎麽在乎的樣子，索性放肆起來。
林玉碎含笑道：“這麽說，使者之前沒有吃飯就來了？還是我們的招待不夠好，您沒吃飽？”
皇帝使者揮了揮手說：“別這麽說話，怎麽會呢？這裏的東西都是好吃的，只是我有點水土不服，剛到地方吃不下什麽，現在已經好多了，所以能大吃特吃，又有機會送上門來，我很高興，再沒有吃不飽的事情。”
林玉碎點頭：“既然沒有，那最好了。不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苛待了使者，擔當不起。”
使者坐下來，給自己的糍粑加入了餡料，一口咬下去，被燙得差點口舌起泡，啊了一聲，連忙嘶嘶嘶地吹氣吐氣，過了兩秒，似乎緩過來了，連忙繼續咀嚼，一點時間不想浪費的樣子。
他沒聽出來什麽。
使者就只顧著點頭。
林玉碎站在旁邊看他。
他一口氣吃了大半，才想起來林玉碎還在旁邊，一轉眼以為人就坐在身邊，結果在身邊沒有看見人，嚇了一跳，連忙站了起來，一擡眼才看見林玉碎，松了一口氣，又緩緩坐下去，這次是有些雙腿發軟才急著要落座，又想，城主好歹是個城主，比我使者在這裏更大——
我也不能太過無禮。
他就猶豫著又要站起來，蹙了蹙眉，按了一下桌子，頓時被桌面上那種濕乎乎粘噠噠還有點油膩膩的感覺給驚呆了，瞪大了眼睛，松開手，觸電似的又彈跳直立起來，望向林玉碎，訕訕笑著解釋說：“不好意思，我想，我需要一點紙巾或者帕子。”
林玉碎從邊上將一個小盒子遞給他。
盒子裏就是他要的東西。
皇帝使者將帕子抽出來，用邊上的水壺給自己手上攤開的帕子加了一點水，揉搓兩下，擦擦手，又順便擦了一下桌子，將帕子放在桌上，又連忙將盤子上的剩餘食物一口吞下，他剛才買下來的一份紅糖糍粑就已經沒有了。
咀嚼了一陣子，皇帝使者騰出空來對林玉碎，有些積極地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之前不怎麽吃這些東西，還有點費牙呢。”
林玉碎說：“是麽？使者吃得高興就好了。”
皇帝使者又笑了一下，這次比較含蓄，想來是想起自己自己剛才大吃大喝大嚼的情況，知道樣子或許不那麽禮貌好看，有些不好意思。
林玉碎說：“吃完了？”
皇帝使者點頭。
林玉碎說：“我們繼續走吧。”
皇帝使者跟在林玉碎身邊。
林玉碎說：“吃了東西散步就算消食，使者以為呢？”
皇帝使者接著點頭：“好啊好啊。”
他對林玉碎又笑了笑。
林玉碎點頭。
每走兩步，皇帝使者看見不遠處有很熱鬧的活動，一群人擠在一起，人頭攢動的樣子，有些好奇，心裏仿佛被貓爪子抓來抓去似的緊張又激動，頻頻側臉看向林玉碎。
林玉碎問：“使者想過去看？”
皇帝使者連連點頭。
林玉碎說：“還有時間，想去就去吧。”
皇帝使者連忙跑了過去，想快點看了快點回到林玉碎身邊。
林玉碎讓人跟著，盯緊了，別出事故。
不遠處的小巷子裏面冒出來一群人，不多，但是站得很緊密，好像身體衣服都連起來了，唱著歌，跳著舞，歡歡喜喜就很快地經過了街道，風似的不見了。
林玉碎看著人群從眼前漸漸走遠，去找皇帝使者的背影，沒有找到。
他頓時就意識到不好。
恐怕是出了事故了。
林玉碎轉頭去找自己帶出來的人，那些人被人群沖散了，一時間沒有辦法聚集起來，林玉碎再轉眼去找跟著皇帝使者的人，也沒有看見。
林玉碎對好不容易擠到自己面前的帶出來的隊伍說：“把人給我找回來。”
隊伍就又分散了。
梁二公子冒出來問：“大人今天晚上怎麽有興趣出來？”
林玉碎問：“今天晚上是什麽節日？”
梁二公子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挺熱鬧的，或許是今天高興，大家約定好要一起做什麽事情，但是並不常見，我不參加，我家的人也沒有提前得到通知的。”
林玉碎點頭。
梁二公子問：“大人要做什麽？”
林玉碎說了。
梁二公子蹙著眉擔憂地問：“大人想要去哪裏找人了？”
林玉碎問：“你有什麽意見？”
梁二公子嘆了一口氣說：“大人也不要那麽擔心他，畢竟是個大活人，一時半會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是死了，也有屍體。
如果是為了折磨我們恐嚇居民，屍體肯定會被丟出來給我們看見。
如果是為了陷害我們，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還有機會辯駁，還有時間去找人出來，不至於特別麻煩。
或許只是這裏人多，一不小心走丟了，過一陣子就會自己找回來了。”
林玉碎笑道：“不用安慰我，你若是能幫忙，就再好不過，若是不能，早點回家去，免得惹火上身，雖然可能人沒事，但大晚上的，他單獨在這麽多人的時候丟了，難保不是有人想陷害，或是害他，或是害我，或是一起，擔心總不會有錯。”
梁二公子點頭：“好吧。”
他跟在林玉碎身邊：“我不著急，我不回家，我今天晚上不忙，我沒什麽事。”
林玉碎點頭：“隨你。”
到處找人的隊伍很快回來了，說是沒有找到。
林玉碎說：“看來不是好事。”
梁二公子低聲安慰：“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我們現在不需要想辦法招待陌生客人了。”
林玉碎笑道：“你是很會苦中作樂的。”
他扯了扯嘴角：“若是有人暗中謀劃，那必定不安好心。若是沒有，這裏的管理應該再考慮些。”
梁二公子點頭：“我明白了。”
林玉碎說：“再找一找吧。”
梁二公子低聲說：“可是，這樣大張旗鼓，民眾都看得清清楚楚，恐怕不到第二天就要人心惶惶了。咱們是說還是不說呢？”
林玉碎問：“這算什麽大事？愛說不說。他們要惶恐，就讓他們出去。他們要想知道，就自己打聽。難道怕他們知道？他們要是打聽不出來，是自己沒本事，怎麽想怪到別人頭上嗎？”
梁二公子低聲說：“我知道了。”
沒過一會，突然有一個士兵跑過來報告：“這裏有一封信，說是要給城主大人看的。”
林玉碎接過信封，拆開來看，發現裏面只有一句話。
梁二公子不怎麽好這個時候湊過去，就小聲問：“大人？”
林玉碎打量他，將信給他看了。
梁二公子為林玉碎信任自己而高興，看見信又覺得對方有點欺人太甚。
林玉碎問：“你怎麽想？”
梁二公子笑道：“我不敢置喙大人。”
林玉碎含笑道：“怎麽是置喙呢？不過是說兩句話，哪裏就到那個地步？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梁二公子連忙搖頭：“不，沒有不願意！”
他就差拉著林玉碎的衣袖說，等我講了再走。
林玉碎問：“如何？”
梁二公子說：“我看城中有奸細。”
林玉碎含笑道：“這也正常，畢竟，這裏魚龍混雜，什麽沒有？”
之前他可以讓人傳遞消息出去，難道別人就不可以嗎？當然可以。只是他一開始沒發現也沒處理。
如今是時候了。
梁二公子試探著問：“不如我們趁此機會將城內的某些人一網打盡？”
林玉碎笑道：“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了。”
梁二公子點頭說：“是。”
我一定不會辜負大人的期望。
他在心裏悄悄說。
林玉碎收拾了隊伍，讓他們盡快回家休息。
自己捏著那封信，轉頭去了一條小路，見一個人。
那封信上說得清楚，要想將皇帝使者帶回去就得城主親自去領。
還特意囑咐了，只許城主一個人深夜前往，要是錯過了時間，過時不候，要是多帶了人去，也不算數。
林玉碎並不怕被人偷襲，因此自己去了。
梁二公子本來是想跟著的，但林玉碎給他安排了事情，他一時激動把這件事忘了，心裏以為肯定有其他人在背後偷偷跟著保證安全，事後去問，已經是清晨了，林玉碎要是腳程快，差不多該回住處了，林玉碎要是走得慢，也許剛轉頭，但要是出了事，林玉碎大概是身首異處。
梁二公子想到不太妙的可能，頓時坐在桌邊，臉色煞白，椅子凳子都撐不住。
卻說林玉碎在夜色之中到了指定地點，想坐下來，忽然聽見暗處有人躲藏的呼吸聲在，頓時警惕起來，假意走了一步，似乎是往前，那人受到了驚嚇，對林玉碎暗中發動了攻擊，是個極鋒利白皙的飛鏢，尖銳的角比得上刀刃。
如果是個人被傷到，必定要皮開肉綻。
如果是傷到了脖子，救治不及時也就死在這裏了。
林玉碎本來就不是要往那邊去，跟對方預測的軌跡不在一條線上，十分警惕地控制身體，眼看著那飛鏢從眼前紮過去，一下子擊中了樹幹子，卡住了，林玉碎走過去看，抽出一塊帕子，將東西從樹幹裏面取下來，定睛一看，發現這東西居然還在尖銳處特意抹了一層毒液。
好狠毒的心！
林玉碎勾起唇角，仔細觀察這東西，心情卻很好，畢竟，他沒破皮沒流血，沒有傷口就不會因為這個死，不管是毒死還是出血過多或者重傷不治。
他可以拿這個東西當證據，也可以拿這個東西當武器。
如果是證據，暗中圖謀不軌的人即使不是幕後黑手也必須是首當其沖要被懲罰的人，最好也是殺之以儆效尤，如果是武器，那就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林玉碎再滿意沒有了。
只聽得兩聲風似的唰唰聲。
林玉碎故作無知地往前走了兩步，正好被一根柱子擋住了，柱子上多了兩只飛鏢。
林玉碎又如法炮制地將東西從物體上取下來，收到了自己的懷裏。
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林玉碎越發警惕，暗中的人也屏住了呼吸，一時間不敢動彈，似乎是不準備在這個時候再對林玉碎發動攻擊。
林玉碎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感覺其中微妙。
那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很快就出現在了林玉碎的目光之中，對面的人也看見了林玉碎，對他拱了拱手，似乎是見禮。
林玉碎含笑道：“不知您哪一位？”
對面的人哈哈大笑，也不管這裏旁邊是否有人，也不擔心是否會因為聲音太大而被其他人路過的時候聽見發現，看他瞧著林玉碎的目光，倒好像是巴不得有人過來發現他們，然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推辭什麽麻煩事情到林玉碎的身上。
林玉碎只當自己看不清楚聽不清楚，完全不受影響，還是個笑模樣，只是不出聲。
對面的人漸漸停下笑意，其實看見林玉碎還在笑的時候就在狐疑，林玉碎是不是安排了其他人過來提前布置，但是轉念一想，自己雖然來得晚了一些，但也沒有遲到，提前檢查過地方，肯定是沒有人在這裏的，也有布置過，林玉碎如果動了這裏的玩意兒，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如此一來，他想得自己心神安寧，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林玉碎更近的位置，打量林玉碎，實際上是打量林玉碎的目光，試圖觀察林玉碎的神態是否有變化，如果有變化，就說明林玉碎是心虛害怕的，如果沒有變化，就說明林玉碎是氣定神閑的，肯定不能小覷。
他希望自己看見的林玉碎是前者模樣，但是他看見的林玉碎是他猜測之中的後者模樣。
他心中一緊，咬著牙，表面不露聲色，警惕許多，對林玉碎繼續笑道：“城主大人，我對你可是敬仰已久了，你不如猜測一番？”
他相信林玉碎肯定猜不出來。
畢竟，林玉碎對他沒有印象。
這是看得出來的。
林玉碎想了想，根本不認得這個人。
對面看林玉碎這個反應，哼了一聲，咬著牙笑道：“看來，城主大人果然是貴人多忘事了。不知道我也是正常的。但既然城主不知道我，我也不必對城主大人說明自己的身份了吧。”
林玉碎挑了挑眉，含笑道：“既然不想說，就算了，禮尚往來嘛，可以理解。”
他這話說得十分軟和，好像一個面團捏出來的人，對面就以為林玉碎是害怕了，大喜過望，不再死死咬著自己的牙了，臉皮都松弛許多，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是蟲子似的在眼眶裏面鉆來鉆去，看起來不懷好意，但現在天黑，周圍不怎麽亮，沒什麽燈，他也不怕被看見。
反正在他的計劃裏面，林玉碎要麽去死，要麽脫一層皮被他捆綁帶走，今天晚上必定是沒法回家去的。
他一點也不擔心什麽事情可能被林玉碎看見發現端倪再暴露出去。
沒有那種困擾。
周圍沒什麽人，他是知道的，否則不會選擇這個地點要求林玉碎過來見面。
按照他的想象和一開始觀察林玉碎的反應得到的反饋裏看，林玉碎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完全不知道真實情況，他有心認為林玉碎是個草包，不想擔心，不想害怕，就昏了頭了，現在真有兩分認定林玉碎是草包，有些放下警惕了。
這種人實在是不足為懼。
林玉碎也跟著放下心來，含笑道：“話雖然如此說，可是，我應該如何稱呼您呢？”
他現在還是恭恭敬敬的說話。
只是如果對方仔細觀察林玉碎就可以知道，林玉碎根本不是真心恭敬，他站得端正筆直又警惕非常，如果有人現在偷襲，他都能立刻反應過來，十之八九是躲得開的，但對面的人就未必了，比較起來，說他見到林玉碎就相形見絀都是對他的誇獎，但他大概不會樂意聽這種話。
“哼，你既然誠心誠意地發問了，我告訴你也不是問題，你可以叫我紅印章。”
紅印章是他在之前給林玉碎的那封信的落款。
一封綁架勒索信沒有落款再正常不過，但一般的勒索信件也不會特意在底部給人一個紅印章，好像特意要將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
印章一般都是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
信件表面，紅印章留下的痕跡微不可察，但如果仔細觀察發現之後就會感覺那印章痕跡分明就是故意挑釁來的，非常放肆囂張，一點禮貌都沒有，這就要牽扯到一些規矩，不提也罷。
反正不是好事。
林玉碎點了點頭。
紅印章瞥著林玉碎，心裏十分高興，感覺自己這次必定要成事的，走了兩步，繞著林玉碎說：“你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林玉碎說：“我來贖人。”
紅印章嘖嘖嘖：“贖人？我可沒有綁架誰啊。”
他這話一出口，林玉碎就知道他是拿了人還想不承認撈好處來的。
“那就是我說錯了，”林玉碎知錯就改，十分溫和地含笑道，“請大人賜教。”
能被城主叫大人，紅印章飄飄然地幾乎要飛起來，頓住腳步，怕自己一不小心走錯了路就在林玉碎面前摔個大馬趴十分丟臉，便笑瞇瞇盯著林玉碎，不知道為什麽，他本來面目可親，現在這樣，突然就有些形容猥瑣起來。
林玉碎不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只是望著他。
他心裏就突然有點不平衡，心想，為什麽他可以是城主，我卻不能是呢？為什麽他可以那麽好看，我卻不能呢？為什麽他可以——
“我確實在不遠處的街道上，看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影子，似乎是城主大人今天才從城外接來的使者大人，但是我不太能肯定那個人的身份，我就特意跟著他，走了一段路，以為可以看清楚對面的臉，卻沒想到，親眼看見了那人突然發病昏迷不醒還順著滑坡滾落的場景！”
紅印章笑瞇瞇說：“那真是太可怕了！你都不敢想。我稍微深想一點就睡不著了，只能出來散步，沒想到能見到城主大人，真是我三生有幸，說來也巧，城主大人今天不是要和使者大人逛街嗎？怎麽走到這個偏僻地方？這裏可沒有什麽小攤子，也不熱鬧。”
就是因為熱鬧，才弄丟了人。
紅印章這麽說話，分明是故意膈應林玉碎。
林玉碎皺了皺眉，笑得有點像冷笑，但又很巧妙地把握了一個度，仿佛被觸怒了又礙於情面和使者可能在紅印章手裏而不得不隱忍退讓的樣子，這正是紅印章想看見的。
紅印章很高興說：“城主大人，我是實話實話，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請千萬海涵。”
林玉碎笑道：“這不算什麽。”
紅印章更加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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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聽見林玉碎這麽說話，楞了一下，她本來搬出城主, 是想以勢壓人, 要求林玉碎放開她，她可以快點回家去, 畢竟, 這裏這麽多人, 之前她十分煩惱憤怒, 還不覺得有什麽, 現在稍微冷靜下來了, 心裏很不舒服，覺得自己被圍觀了，就像是被人當耍猴的來看。
誰能希望自己被人當耍猴的看？
反正她是不樂意的。
她還以為說了城主的名號, 自己就可以渾水摸魚從人群之中逃走，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她還可以在自己家睡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出門就是真正什麽事情也沒有。
可惜。
她的運氣不好。
說話也沒仔細考慮。
她盯著林玉碎, 心中十分怨恨, 咬牙切齒地罵道：什麽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敢找城主的麻煩？你要是見了城主, 不嚇得趴到地上就得跪下來，我才不相信你有本事, 是個有本事的人都在城主身邊, 外面哪裏有人能比得過城主大人？
她想到這裏, 用挑剔地目光打量林玉碎, 心想：也不過如此嘛, 除了長得好看一點，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更何況，城主再怎麽溫和也是城主，就算不是殺人不眨眼也肯定不會繞過欺負弱女子的怪人，到時候，誰是犯人還說不定。
還有，城主身邊那麽多能人，城主不好關心陌生女子又加上這裏說了親戚關系為了避嫌肯定是盡量保證不見面，到時候，城主身邊的人就會為城主排憂解難，不用見到城主，不會被戳穿謊話。
別說本來不進去，就是進了，也會很快出來，出來找到仇人非要在頭頂作威作福不可。
她尚且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
林玉碎說：“下次出門註意點，最好別再撞上我。”
說話間，女人還要說話，嘴被堵住了，她大概是想對著林玉碎嚷嚷：你別以為自己有什麽了不起的，你不過是個夜間巡邏的，算什麽東西？等我出來了，我就找你的麻煩，你給我等著！你別以為自己有好日子過，我都過不得好的，你還有？哼，你什麽也沒有。
林玉碎沒多看她，將兩個事件中心的人抓起來，疏散了周圍看戲的群眾：“走了！”
群眾一哄而散。
皇帝使者打量周圍，對林玉碎含笑道：“城主大人果然與眾不同，我從前見過許多城主，他們都沒有您這樣寬厚仁慈，那位女子不是您的親戚吧？您也忍得下去，沒有當場戳穿她，也沒有重重懲罰她，真是難得的善心。”
林玉碎說：“讓你看見笑話了，真是不好意思，這不重要，我們繼續往前走吧。這條路不短，我們可以直接走回去，從後面那個方向。”
皇帝使者點了點頭說：“好啊。”
他對林玉碎笑了笑，態度很是溫和，林玉碎看他這個樣子，沒有什麽威脅，就稍微放松了警惕，二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在不遠處見到了燈火通明的一條熱鬧小商販街。
皇帝使者走在路上，睜了睜眼睛，第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是仔細一看，沒有出錯，就是看見的那樣，他有些驚訝地轉而望向身邊的林玉碎問：“大人，城內夜間都不進行宵禁嗎？”
林玉碎說：“本來是有的，但後面沒有了。
我們這裏常常出事，晚上宵禁只有睡覺，沒有娛樂活動，很是無聊。
黑燈瞎火的，錢又不多，要做什麽事情只是費眼睛，要是想做睡覺以外的事情還覺得麻煩，把人關在屋子裏，郁悶起來，對身體不好，所以有考慮過要不要還是宵禁，但現在已經這樣了，就沒有再大費周章重新制定規則要求他們。
而且有時候，敵人喜歡夜襲，大家要是都在睡覺，一下子驚醒，恐怕來不及反應就會中招，還是睜著眼睛比較好，稍微安全一些。
晚上巡邏也熱鬧，不會沒意思，有助於調動大家的積極性、方便錢財流通，還可以招攬更多的人過來玩，對這座城也算好事。”
皇帝使者若有所思又小心翼翼地望著林玉碎問：“如果有人渾水摸魚混進來想搗亂呢？”
林玉碎說：“搗亂？我還沒有見過有人在這裏搗亂的，或許是我平時不怎麽出來所以沒看見，但是，這裏的巡邏又多又密集，可以有效防備。
除去巡邏，周圍的夜晚清醒的居民人數不少，他們可以幫忙監督警惕，也是為城市安全出自己的一份力，擴大了安全範圍，增加了眼睛的數量，對減少事件發生很有用處。
我看其他人送來的文書報告，說情況還算過得去，之前沒有仔細核查，這次正好，如果是他們說的那樣，皆大歡喜，如果不是，可以趁著機會再改善，這就要有勞使者陪我走這一趟了。”
皇帝使者連忙擺手，笑著說：“不敢不敢，城主大人在這裏，我哪裏還有用武之地呢？我在很遠的地方就聽說過了城主大人的威名，城主大人在城內，我還多事就是班門弄斧，實在不能不自量力，還請城主大人寬恕。”
林玉碎揮揮手：“也罷，你不願意就算了，你要是願意，隨我走走看看，也是一樁美事。”
皇帝使者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轉而問：“說起來，城主大人，這城內的人多了是不是？”
林玉碎往周圍掃了一圈，含笑道：“或許吧。”
他不太清楚。
人數這種事情，向來是其他人有在關心，用不上他。
他還有其他的自己的事情，忙不過來的時候，也不去多管閑事，免得打擾自己的下屬處理文書實情而互相影響，越發不能解決問題，不好。
皇帝使者看林玉碎這個樣子，試探著問：“這些人都是本地人嗎？”
林玉碎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他要問什麽了，笑道：“有些人是，有些不是，大部分都不是。”
純正的本地人不是要死了就是已經死了。
更多可能是死絕了，找不出來。
林玉碎也沒有特意去找。
皇帝使者問：“城主不擔心他們鬧事嗎？”
林玉碎說：“不擔心，擔心沒有用處，更何況，本地人也未必就安分，要說一個地方沒有鬧事的人，我還真覺得稀奇，再說了，鬧事的人可以給城市來點樂趣，有空的時候，陪他們玩兩句也不算是壞事，他們能證明這個城裏有活人，而不是死氣沈沈。”
林玉碎頓了頓：“有人鬧事總比一群人都躺在床上爬不起來要好。”
皇帝使者怔了一下，笑道：“城主的想法真是新奇有趣，我還沒有在旁人那邊聽見過這種說法。”
林玉碎笑了笑：“現在你就聽見了。”
皇帝使者點頭：“也是。”
他平靜地評價說：“這裏很特別，我很希望在這裏得到更多有趣的東西。”
皇帝使者轉過頭來對林玉碎笑了笑。
他說想要有趣的東西，恐怕是想要搜集這裏的消息，證明自己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再回去稟告。
畢竟，距離太遠，了解不夠，派人查探，是常有的事，正面派人過來，總比偷偷摸摸找茬要更好。
皇帝又是最喜歡權利的位置，坐在那個位置的人就想將天下大勢盡收眼底，為了了解情況而控制麾下土地，要對土地也了若指掌，也正常。
控制欲稍微強一點罷了。
也不是很難以接受。
林玉碎問：“不知道使者喜歡吃什麽東西？”
皇帝使者看出林玉碎的溫和友好，笑道：“說起來，我還真有點餓了。”
他說話間往周圍看，看見一個紅糖糍粑的鋪子，笑瞇瞇地對林玉碎指了一下說：“我喜歡那個。”
林玉碎看了過去，點頭，笑道：“那就過去看看。”
皇帝使者走了過去，這裏的紅糖糍粑是用熱油炸出來的，油滋滋，滾燙燙，冒著泡泡，白色的糍粑被切成長條狀的東西，表面裹上了一層細膩雪白的粉末，取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半空中到處都飛著白色的東西，輕飄飄的，像是雪花，又像是棉絮。
咕嚕嚕咕嚕嚕——
油炸好了。
膨脹起來的紅糖糍粑像是軟綿綿的胖子，被一個大勺子從油鍋裏面撈起來，一點點往下滴著金燦燦的油脂，又香又甜，近在咫尺的時候，越□□亮了，像乳汁豐盈的美人，湊得近了，還真能嗅到有一股牛乳的香氣，隨著移動，落在白色的瓷盤裏面，微微顫抖，似乎嬌羞。
看起來就如此可口美味，不知道一口咬下去是怎麽個光景。
皇帝使者還真有點餓了。
林玉碎含笑問：“這東西可能入眼？”
皇帝使者連連點頭：“好東西。”
林玉碎問：“餓了？”
皇帝使者點頭。
林玉碎問：“就在這裏買一份吃了？”
皇帝使者接著點頭。
林玉碎說：“請。”
皇帝使者就喊了起來。
“我要這個，給我來一份！”
皇帝使者差點擦了自己臉上的口水，笑瞇瞇地望著逐漸靠近的白盤子和裏面的胖乎乎糍粑條子，十分高興地在心裏搓手，暗想：吃了這份東西，也不算是餓著肚子趕路工作，我不虧！
林玉碎說：“既然這麽喜歡，這一份就讓我請你了吧。”
皇帝使者的註意力都在食物面上，一時間沒有聽清楚林玉碎在說什麽，連連點頭，一心只想早點吃了這東西填飽肚子，林玉碎笑瞇瞇地讓身後的人給攤主付錢，攤主很高興地接過了貨幣，指著攤子說：“這裏還有一點配料，要是喜歡，可以自己嘗嘗。”
黑色的巧克力醬，紅色的草莓醬，黃色的堅果奶油，乳白色的煉乳，帶著晶瑩顆粒的黃豆粉和白糖，黑乎乎又發紅的紅糖漿糊。
看得皇帝使者的喉嚨一陣一陣發緊，他側著頭對林玉碎說：“這裏的東西真是不錯，聞起來就很香甜，要是吃下去，我肯定一晚上都不會再覺得餓了。”
他雖然側著頭卻不看林玉碎，一方面是一開始就藐視林玉碎，覺得不過是個小城主，算什麽大不了的？一方面是餓得要命，眼睛都落在食物表面，恨不得鉆進去，也顧不得許多禮儀了。反正他看林玉碎是不怎麽在乎的樣子，索性放肆起來。
林玉碎含笑道：“這麽說，使者之前沒有吃飯就來了？還是我們的招待不夠好，您沒吃飽？”
皇帝使者揮了揮手說：“別這麽說話，怎麽會呢？這裏的東西都是好吃的，只是我有點水土不服，剛到地方吃不下什麽，現在已經好多了，所以能大吃特吃，又有機會送上門來，我很高興，再沒有吃不飽的事情。”
林玉碎點頭：“既然沒有，那最好了。不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苛待了使者，擔當不起。”
使者坐下來，給自己的糍粑加入了餡料，一口咬下去，被燙得差點口舌起泡，啊了一聲，連忙嘶嘶嘶地吹氣吐氣，過了兩秒，似乎緩過來了，連忙繼續咀嚼，一點時間不想浪費的樣子。
他沒聽出來什麽。
使者就只顧著點頭。
林玉碎站在旁邊看他。
他一口氣吃了大半，才想起來林玉碎還在旁邊，一轉眼以為人就坐在身邊，結果在身邊沒有看見人，嚇了一跳，連忙站了起來，一擡眼才看見林玉碎，松了一口氣，又緩緩坐下去，這次是有些雙腿發軟才急著要落座，又想，城主好歹是個城主，比我使者在這裏更大——
我也不能太過無禮。
他就猶豫著又要站起來，蹙了蹙眉，按了一下桌子，頓時被桌面上那種濕乎乎粘噠噠還有點油膩膩的感覺給驚呆了，瞪大了眼睛，松開手，觸電似的又彈跳直立起來，望向林玉碎，訕訕笑著解釋說：“不好意思，我想，我需要一點紙巾或者帕子。”
林玉碎從邊上將一個小盒子遞給他。
盒子裏就是他要的東西。
皇帝使者將帕子抽出來，用邊上的水壺給自己手上攤開的帕子加了一點水，揉搓兩下，擦擦手，又順便擦了一下桌子，將帕子放在桌上，又連忙將盤子上的剩餘食物一口吞下，他剛才買下來的一份紅糖糍粑就已經沒有了。
咀嚼了一陣子，皇帝使者騰出空來對林玉碎，有些積極地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之前不怎麽吃這些東西，還有點費牙呢。”
林玉碎說：“是麽？使者吃得高興就好了。”
皇帝使者又笑了一下，這次比較含蓄，想來是想起自己自己剛才大吃大喝大嚼的情況，知道樣子或許不那麽禮貌好看，有些不好意思。
林玉碎說：“吃完了？”
皇帝使者點頭。
林玉碎說：“我們繼續走吧。”
皇帝使者跟在林玉碎身邊。
林玉碎說：“吃了東西散步就算消食，使者以為呢？”
皇帝使者接著點頭：“好啊好啊。”
他對林玉碎又笑了笑。
林玉碎點頭。
每走兩步，皇帝使者看見不遠處有很熱鬧的活動，一群人擠在一起，人頭攢動的樣子，有些好奇，心裏仿佛被貓爪子抓來抓去似的緊張又激動，頻頻側臉看向林玉碎。
林玉碎問：“使者想過去看？”
皇帝使者連連點頭。
林玉碎說：“還有時間，想去就去吧。”
皇帝使者連忙跑了過去，想快點看了快點回到林玉碎身邊。
林玉碎讓人跟著，盯緊了，別出事故。
不遠處的小巷子裏面冒出來一群人，不多，但是站得很緊密，好像身體衣服都連起來了，唱著歌，跳著舞，歡歡喜喜就很快地經過了街道，風似的不見了。
林玉碎看著人群從眼前漸漸走遠，去找皇帝使者的背影，沒有找到。
他頓時就意識到不好。
恐怕是出了事故了。
林玉碎轉頭去找自己帶出來的人，那些人被人群沖散了，一時間沒有辦法聚集起來，林玉碎再轉眼去找跟著皇帝使者的人，也沒有看見。
林玉碎對好不容易擠到自己面前的帶出來的隊伍說：“把人給我找回來。”
隊伍就又分散了。
梁二公子冒出來問：“大人今天晚上怎麽有興趣出來？”
林玉碎問：“今天晚上是什麽節日？”
梁二公子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挺熱鬧的，或許是今天高興，大家約定好要一起做什麽事情，但是並不常見，我不參加，我家的人也沒有提前得到通知的。”
林玉碎點頭。
梁二公子問：“大人要做什麽？”
林玉碎說了。
梁二公子蹙著眉擔憂地問：“大人想要去哪裏找人了？”
林玉碎問：“你有什麽意見？”
梁二公子嘆了一口氣說：“大人也不要那麽擔心他，畢竟是個大活人，一時半會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是死了，也有屍體。
如果是為了折磨我們恐嚇居民，屍體肯定會被丟出來給我們看見。
如果是為了陷害我們，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還有機會辯駁，還有時間去找人出來，不至於特別麻煩。
或許只是這裏人多，一不小心走丟了，過一陣子就會自己找回來了。”
林玉碎笑道：“不用安慰我，你若是能幫忙，就再好不過，若是不能，早點回家去，免得惹火上身，雖然可能人沒事，但大晚上的，他單獨在這麽多人的時候丟了，難保不是有人想陷害，或是害他，或是害我，或是一起，擔心總不會有錯。”
梁二公子點頭：“好吧。”
他跟在林玉碎身邊：“我不著急，我不回家，我今天晚上不忙，我沒什麽事。”
林玉碎點頭：“隨你。”
到處找人的隊伍很快回來了，說是沒有找到。
林玉碎說：“看來不是好事。”
梁二公子低聲安慰：“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我們現在不需要想辦法招待陌生客人了。”
林玉碎笑道：“你是很會苦中作樂的。”
他扯了扯嘴角：“若是有人暗中謀劃，那必定不安好心。若是沒有，這裏的管理應該再考慮些。”
梁二公子點頭：“我明白了。”
林玉碎說：“再找一找吧。”
梁二公子低聲說：“可是，這樣大張旗鼓，民眾都看得清清楚楚，恐怕不到第二天就要人心惶惶了。咱們是說還是不說呢？”
林玉碎問：“這算什麽大事？愛說不說。他們要惶恐，就讓他們出去。他們要想知道，就自己打聽。難道怕他們知道？他們要是打聽不出來，是自己沒本事，怎麽想怪到別人頭上嗎？”
梁二公子低聲說：“我知道了。”
沒過一會，突然有一個士兵跑過來報告：“這裏有一封信，說是要給城主大人看的。”
林玉碎接過信封，拆開來看，發現裏面只有一句話。
梁二公子不怎麽好這個時候湊過去，就小聲問：“大人？”
林玉碎打量他，將信給他看了。
梁二公子為林玉碎信任自己而高興，看見信又覺得對方有點欺人太甚。
林玉碎問：“你怎麽想？”
梁二公子笑道：“我不敢置喙大人。”
林玉碎含笑道：“怎麽是置喙呢？不過是說兩句話，哪裏就到那個地步？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梁二公子連忙搖頭：“不，沒有不願意！”
他就差拉著林玉碎的衣袖說，等我講了再走。
林玉碎問：“如何？”
梁二公子說：“我看城中有奸細。”
林玉碎含笑道：“這也正常，畢竟，這裏魚龍混雜，什麽沒有？”
之前他可以讓人傳遞消息出去，難道別人就不可以嗎？當然可以。只是他一開始沒發現也沒處理。
如今是時候了。
梁二公子試探著問：“不如我們趁此機會將城內的某些人一網打盡？”
林玉碎笑道：“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了。”
梁二公子點頭說：“是。”
我一定不會辜負大人的期望。
他在心裏悄悄說。
林玉碎收拾了隊伍，讓他們盡快回家休息。
自己捏著那封信，轉頭去了一條小路，見一個人。
那封信上說得清楚，要想將皇帝使者帶回去就得城主親自去領。
還特意囑咐了，只許城主一個人深夜前往，要是錯過了時間，過時不候，要是多帶了人去，也不算數。
林玉碎並不怕被人偷襲，因此自己去了。
梁二公子本來是想跟著的，但林玉碎給他安排了事情，他一時激動把這件事忘了，心裏以為肯定有其他人在背後偷偷跟著保證安全，事後去問，已經是清晨了，林玉碎要是腳程快，差不多該回住處了，林玉碎要是走得慢，也許剛轉頭，但要是出了事，林玉碎大概是身首異處。
梁二公子想到不太妙的可能，頓時坐在桌邊，臉色煞白，椅子凳子都撐不住。
卻說林玉碎在夜色之中到了指定地點，想坐下來，忽然聽見暗處有人躲藏的呼吸聲在，頓時警惕起來，假意走了一步，似乎是往前，那人受到了驚嚇，對林玉碎暗中發動了攻擊，是個極鋒利白皙的飛鏢，尖銳的角比得上刀刃。
如果是個人被傷到，必定要皮開肉綻。
如果是傷到了脖子，救治不及時也就死在這裏了。
林玉碎本來就不是要往那邊去，跟對方預測的軌跡不在一條線上，十分警惕地控制身體，眼看著那飛鏢從眼前紮過去，一下子擊中了樹幹子，卡住了，林玉碎走過去看，抽出一塊帕子，將東西從樹幹裏面取下來，定睛一看，發現這東西居然還在尖銳處特意抹了一層毒液。
好狠毒的心！
林玉碎勾起唇角，仔細觀察這東西，心情卻很好，畢竟，他沒破皮沒流血，沒有傷口就不會因為這個死，不管是毒死還是出血過多或者重傷不治。
他可以拿這個東西當證據，也可以拿這個東西當武器。
如果是證據，暗中圖謀不軌的人即使不是幕後黑手也必須是首當其沖要被懲罰的人，最好也是殺之以儆效尤，如果是武器，那就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林玉碎再滿意沒有了。
只聽得兩聲風似的唰唰聲。
林玉碎故作無知地往前走了兩步，正好被一根柱子擋住了，柱子上多了兩只飛鏢。
林玉碎又如法炮制地將東西從物體上取下來，收到了自己的懷裏。
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林玉碎越發警惕，暗中的人也屏住了呼吸，一時間不敢動彈，似乎是不準備在這個時候再對林玉碎發動攻擊。
林玉碎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感覺其中微妙。
那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很快就出現在了林玉碎的目光之中，對面的人也看見了林玉碎，對他拱了拱手，似乎是見禮。
林玉碎含笑道：“不知您哪一位？”
對面的人哈哈大笑，也不管這裏旁邊是否有人，也不擔心是否會因為聲音太大而被其他人路過的時候聽見發現，看他瞧著林玉碎的目光，倒好像是巴不得有人過來發現他們，然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推辭什麽麻煩事情到林玉碎的身上。
林玉碎只當自己看不清楚聽不清楚，完全不受影響，還是個笑模樣，只是不出聲。
對面的人漸漸停下笑意，其實看見林玉碎還在笑的時候就在狐疑，林玉碎是不是安排了其他人過來提前布置，但是轉念一想，自己雖然來得晚了一些，但也沒有遲到，提前檢查過地方，肯定是沒有人在這裏的，也有布置過，林玉碎如果動了這裏的玩意兒，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如此一來，他想得自己心神安寧，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林玉碎更近的位置，打量林玉碎，實際上是打量林玉碎的目光，試圖觀察林玉碎的神態是否有變化，如果有變化，就說明林玉碎是心虛害怕的，如果沒有變化，就說明林玉碎是氣定神閑的，肯定不能小覷。
他希望自己看見的林玉碎是前者模樣，但是他看見的林玉碎是他猜測之中的後者模樣。
他心中一緊，咬著牙，表面不露聲色，警惕許多，對林玉碎繼續笑道：“城主大人，我對你可是敬仰已久了，你不如猜測一番？”
他相信林玉碎肯定猜不出來。
畢竟，林玉碎對他沒有印象。
這是看得出來的。
林玉碎想了想，根本不認得這個人。
對面看林玉碎這個反應，哼了一聲，咬著牙笑道：“看來，城主大人果然是貴人多忘事了。不知道我也是正常的。但既然城主不知道我，我也不必對城主大人說明自己的身份了吧。”
林玉碎挑了挑眉，含笑道：“既然不想說，就算了，禮尚往來嘛，可以理解。”
他這話說得十分軟和，好像一個面團捏出來的人，對面就以為林玉碎是害怕了，大喜過望，不再死死咬著自己的牙了，臉皮都松弛許多，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是蟲子似的在眼眶裏面鉆來鉆去，看起來不懷好意，但現在天黑，周圍不怎麽亮，沒什麽燈，他也不怕被看見。
反正在他的計劃裏面，林玉碎要麽去死，要麽脫一層皮被他捆綁帶走，今天晚上必定是沒法回家去的。
他一點也不擔心什麽事情可能被林玉碎看見發現端倪再暴露出去。
沒有那種困擾。
周圍沒什麽人，他是知道的，否則不會選擇這個地點要求林玉碎過來見面。
按照他的想象和一開始觀察林玉碎的反應得到的反饋裏看，林玉碎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完全不知道真實情況，他有心認為林玉碎是個草包，不想擔心，不想害怕，就昏了頭了，現在真有兩分認定林玉碎是草包，有些放下警惕了。
這種人實在是不足為懼。
林玉碎也跟著放下心來，含笑道：“話雖然如此說，可是，我應該如何稱呼您呢？”
他現在還是恭恭敬敬的說話。
只是如果對方仔細觀察林玉碎就可以知道，林玉碎根本不是真心恭敬，他站得端正筆直又警惕非常，如果有人現在偷襲，他都能立刻反應過來，十之八九是躲得開的，但對面的人就未必了，比較起來，說他見到林玉碎就相形見絀都是對他的誇獎，但他大概不會樂意聽這種話。
“哼，你既然誠心誠意地發問了，我告訴你也不是問題，你可以叫我紅印章。”
紅印章是他在之前給林玉碎的那封信的落款。
一封綁架勒索信沒有落款再正常不過，但一般的勒索信件也不會特意在底部給人一個紅印章，好像特意要將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
印章一般都是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
信件表面，紅印章留下的痕跡微不可察，但如果仔細觀察發現之後就會感覺那印章痕跡分明就是故意挑釁來的，非常放肆囂張，一點禮貌都沒有，這就要牽扯到一些規矩，不提也罷。
反正不是好事。
林玉碎點了點頭。
紅印章瞥著林玉碎，心裏十分高興，感覺自己這次必定要成事的，走了兩步，繞著林玉碎說：“你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林玉碎說：“我來贖人。”
紅印章嘖嘖嘖：“贖人？我可沒有綁架誰啊。”
他這話一出口，林玉碎就知道他是拿了人還想不承認撈好處來的。
“那就是我說錯了，”林玉碎知錯就改，十分溫和地含笑道，“請大人賜教。”
能被城主叫大人，紅印章飄飄然地幾乎要飛起來，頓住腳步，怕自己一不小心走錯了路就在林玉碎面前摔個大馬趴十分丟臉，便笑瞇瞇盯著林玉碎，不知道為什麽，他本來面目可親，現在這樣，突然就有些形容猥瑣起來。
林玉碎不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只是望著他。
他心裏就突然有點不平衡，心想，為什麽他可以是城主，我卻不能是呢？為什麽他可以那麽好看，我卻不能呢？為什麽他可以——
“我確實在不遠處的街道上，看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影子，似乎是城主大人今天才從城外接來的使者大人，但是我不太能肯定那個人的身份，我就特意跟著他，走了一段路，以為可以看清楚對面的臉，卻沒想到，親眼看見了那人突然發病昏迷不醒還順著滑坡滾落的場景！”
紅印章笑瞇瞇說：“那真是太可怕了！你都不敢想。我稍微深想一點就睡不著了，只能出來散步，沒想到能見到城主大人，真是我三生有幸，說來也巧，城主大人今天不是要和使者大人逛街嗎？怎麽走到這個偏僻地方？這裏可沒有什麽小攤子，也不熱鬧。”
就是因為熱鬧，才弄丟了人。
紅印章這麽說話，分明是故意膈應林玉碎。
林玉碎皺了皺眉，笑得有點像冷笑，但又很巧妙地把握了一個度，仿佛被觸怒了又礙於情面和使者可能在紅印章手裏而不得不隱忍退讓的樣子，這正是紅印章想看見的。
紅印章很高興說：“城主大人，我是實話實話，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請千萬海涵。”
林玉碎笑道：“這不算什麽。”
紅印章更加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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