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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他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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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他的新家

“是劇院區的那樁兇殺案?”多蘿西婭驚訝地說,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一些消息……最近這件事情在城內鬧得沸沸揚揚。”

西列斯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李加迪亞的幽靈還沒回來,所以他暫時只能閉口不言了。

不過三名學生也沒有在意,畢竟他們的教授總是相當寡言。他們自顧自便熱烈地討論了起來。

“兇案現場就是在那家劇院吧?所以, 是那名劇院的老板,把這名死者喊到了劇院裏來?”安吉拉推測著,“但是,我記得死者是在淩晨的時候才出事的吧?”

“也不一定是指死者。”朱爾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許是指那名兇手?”

“不管怎麽說, 這名劇院老板恐怕是與這樁兇殺案有些關系。”多蘿西婭若有所思地說, “但是,為什麽?他為什麽要參與這樁兇殺案?”

“或許是他和這名死者有仇!”安吉拉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或許,他是想要借刀殺人……說不定是他買兇殺人呢!”

“但我沒在報紙上看到這種消息。”多蘿西婭疑惑地說, “以那些報紙的做法, 他們肯定會把這種明顯的關聯挖掘出來吧?但沒人提出‘這名死者和劇院老板有關’這樣的假設。”

朱爾斯想了一會兒,有些猶疑地說:“或許……劇院老板也是被利用的?”

多蘿西婭和安吉拉齊齊望向他。

朱爾斯抓了抓頭發, 他小聲地解釋說:“在我的家鄉馬爾茨……你們可能知道,那靠近無燼之地。所以,許多商店、旅館、酒館的老板, 都會為一些探險者做些無傷大雅的小事。

“比如說幫忙傳遞一些消息、幫忙保存一些物品……這些事情。他們會因此得到一些報酬, 也有可能是得到一個人情。在馬爾茨, 這種事情相當常見,因為力量的強弱在那裏更為重要。

“……或許,在拉米法城,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名劇院老板只是在為某些人做事而已。”

安吉拉露出了一個深思的表情。她很快望向了多蘿西婭, 並且問:“西婭, 我記得劇院區……”

“……克米特家族?”多蘿西婭不太確定地說, “這個家族似乎在幕後掌控著劇院區的許多生意。”

顯然,作為貴族,多蘿西婭與安吉拉都知曉克米特家族的存在,至少存有一個印象。

多蘿西婭仔細思索了一陣,她依舊用那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克米特家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好像偶然聽爺爺提到過這個家族?”

安吉拉撐著下巴,歪著頭想了想,便說:“但這也很正常吧,西婭,你家裏一直都與藝術有關。”

多蘿西婭的爺爺,阿道弗斯·格蘭特,是知名的畫作收藏家。理所當然,他會與許多藝術家打交道,戲劇也自然是他們時常會談及的話題。

多蘿西婭皺了皺眉,但一時半會也沒法想起自己當初到底聽聞了什麽信息,只能搖搖頭,說:“或許是這樣吧。”

朱爾斯便說:“所以,有可能是這個克米特家族……指使了那名劇院老板?”

“但還是同一個問題呀。”安吉拉不由得說,“為什麽他們要殺死這個人呢?”

他們都面面相覷,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或許他們只是需要‘殺死’這種行為本身,而受害者只是隨便挑選的。”西列斯突然開口說,“死亡就是他們的需要。”

多蘿西婭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一些,她低聲說:“無差別殺人?”

西列斯不置可否,只是說:“這周六,或許我們能阻止下一次兇案的發生。”

三名學生都用力地點了點頭。

西列斯便望向朱爾斯,他說:“朱爾斯,關於菲爾莫爾家族?”

朱爾斯楞了一下,才想起他們原本的這個話題,他便說:“是這樣的。您知道,我在布裏奇斯家族幫埃米爾補課。

“他偶爾會跟我抱怨一些家裏的事情,因此我才會知道他外公又開始讓他學習畫畫的事情。幾天之前的周末,我又一次去了埃米爾家裏,發現埃米爾的媽媽似乎正與那位奧爾登先生商量這事兒。

“他們在看到我出現之後,就沒有繼續談話,不過我也已經無意中聽見了只言片語。

“……事實上這也是我打算跟您講的事情……我本來以為這事兒沒那麽要緊,就打算周四的時候告訴您。但沒想到,我會又一次聽見菲爾莫爾家族的名稱。”

西列斯若有所悟,他說:“埃米爾的事情也與菲爾莫爾家族有關?”

“是的。”朱爾斯點了點頭,“其實我只是聽見了一句話……我們是在走廊的拐角處無意中相遇的,等我們撞見彼此,他們就不再說話了。

“埃米爾的媽媽似乎是說,‘您不能讓埃米爾這麽失望’。然後埃米爾的外公說,‘菲爾莫爾家族只是要一幅畫,這是很好的……’。接下來他就看到了我,沒有繼續往下說。

“……我想,他可能說的是……‘這是很好的機會’?”

安吉拉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菲爾莫爾家族要一個孩子的一幅畫!”

“我認為是這樣。”朱爾斯點了點頭。

西列斯垂下眼眸,盯著桌上的八瓣玫瑰紙看了一會兒。他想,在夢境中,他曾經和埃米爾聊過這個問題。

埃米爾說,奧爾登·布裏奇斯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所以才想讓埃米爾畫一幅畫。但是,奧爾登並沒有明確說究竟要埃米爾畫什麽畫。

多蘿西婭思考了一下,便說:“所以,是菲爾莫爾家族要求奧爾登爺爺讓埃米爾畫一幅畫……為了什麽?”

他們面面相覷,然後安吉拉嘆了一口氣:“又是這個問題——為了什麽。為了那幅畫?”

“可這幅畫有什麽價值?”多蘿西婭困惑地說,“菲爾莫爾家族恐怕是舊神追隨者吧。一幅畫會與舊神有什麽……”

她的話突然戛然而止了,她隨後露出了一個有些微妙的表情。

“怎麽了,西婭?”安吉拉好奇地問,“你想到了什麽?”

多蘿西婭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

她望向西列斯,語氣沈了下來:“教授,我不確定您是否還記得……去年冬天,您來拜訪我家的時候,恰巧埃米爾和奧爾登爺爺也在……我們談到了一些與畫作有關的話題。”

西列斯怔了一下,他的記憶迅速勾動那個時刻發生的時候,然後他與多蘿西婭靜默地對視片刻,隨後不約而同地說:“利昂·吉爾伯特的那幅畫!”

畫家利昂。

利昂·吉爾伯特,這是位年少成名的畫家。在年近十五歲的時候,他就聲名鵲起;在二十歲的時候,他就已經被公認為大師。

然而就在他二十歲的時候,他卻驟然拋卻了所有的名聲與讚譽,莫名其妙地獨自去了鄉下隱居。

他銷聲匿跡了二十年之久,直到四十歲的時候,他又突然返回拉米法城,並且創作出了最後一幅畫,就此辭世。

在他死後,這最後一幅畫輾轉不同的收藏家之手,卻如同受到了可怕的詛咒一般,讓無數人瘋狂而死。最終,這幅畫被格蘭特家族收藏,蓋上了白布,放在銀行的儲藏櫃裏再無人問津。

……去年十二月,西列斯拜訪格蘭特家族的時候,聽阿道弗斯·格蘭特講起了這段往事。當時他只是感慨於畫家利昂的遭遇。

利昂受到了來自阿卡瑪拉的精神汙染,並且顯然曾經進入過深海夢境。他在深海夢境中很有可能也遭受了,來自腐爛星星眼球孵化出來的蜘蛛的攻擊。

西列斯曾經也遭遇過這種事情,他憑借自己的意志成功抵抗了汙染的侵襲,但利昂恐怕始終掙紮於此。

當他受到汙染之後,他選擇了隱居在鄉下,或許是為了用這樣的環境來對抗汙染。但這種瘋狂最終還是在二十年之後控制了他,讓他在拉米法城創作出一幅蘊藏著可怕汙染的畫作。

如果利昂還清醒著,那麽他恐怕不會這麽做;但是,當他這麽做的時候,想必他已經徹底陷入了無底的深淵。

因此,那位觀看過這幅畫作的格蘭特家族的先祖,才會說出“星星也是蛛網上的影子”這樣的話。

不過,西列斯此刻無暇嘆息畫家利昂的遭遇。

他只是驚愕地意識到——又一幅畫!

不久之前,他與霍雷肖·德懷特的見面,讓他意識到,在格雷森食品公司事件中,就有一幅畫牽連其中。

陰影信徒會知道那幅描繪著廚師模樣男人、蘊藏著胡德多卡欺詐力量的畫作嗎?

結合那位神秘的德萊森先生一直以來,對於無燼之地的黑爾斯之家這座驛站的監視,西列斯傾向於認為陰影信徒必定了解這幅畫的存在。

……或許可以將這幅畫稱作為一號畫作。

一號畫作中蘊藏著貼米亞法、胡德多卡的相關概念。廚師、欺詐,這是直接相關的。

如果再擴大一些說,那同時也囊括了埃爾科奧、布朗卡尼、梅納瓦卡的力量,盡管這可能較為薄弱,是基於前頭兩位神明的二次衍生的概念。

而如今多蘿西婭的提醒,讓西列斯驟然回憶起來了另外一幅畫作,畫家利昂的最後一幅畫。

這可以說是二號畫作。

二號畫作中,顯然蘊藏著阿卡瑪拉、露思米的相關概念。夢境、星星,顯而易見。

如果再算上二次衍生的概念的話,夢境的海洋顯然指向阿莫伊斯;而這幅畫作帶來的詛咒與厄運,造成了許多人的死亡,這就指向了撒迪厄斯。

……這樣一來,光是一號畫作和二號畫作,就已經包含了明顯的四位舊神和不明顯的五位舊神,總共八位神明的相關概念。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

這樣一算,剩下未曾涉及的神明,就只剩下了李加迪亞、翠斯利、佩索納裏、阿特金亞這四位神明未曾涉及到。

阿特金亞還得另行商榷,畢竟無論畫作是什麽內容,這種表達形式本身就涵蓋在“藝術”範圍之內,所以不能說阿特金亞就被排除在外。

……所以,只剩下三位神明。

而佩索納裏曾經吞食了翠斯利。這就意味著這兩位神明可以放在一起來看待……會是一副怎樣的畫作?西列斯還不太確定這一點。

至於李加迪亞……

……李加迪亞?

西列斯突然怔了一下。

他像是不敢置信地低聲喃喃:“李加迪亞的神位,是……”

“‘遠去的模糊身影’!”安吉拉搶答。

離家與旅途之神,遠去的模糊身影,李加迪亞。西列斯想到。遠去的模糊身影。

……血色人形。

這個概念如此突然、又如此順理成章地出現在西列斯的大腦之中。

發生在劇院區的那場兇殺案中,兇手在殺死演員艾倫之後,將巨大的畫布蓋在艾倫的身上,利用死者的鮮血印刻出了一個模糊的、血色的人形。

當西列斯意識到,陰影信徒們這麽做是為了利用畫作覆現出舊神的力量的時候,他不由得思考起這個血色人形究竟指向哪一位舊神。

他考慮過阿特金亞,畢竟畫框和畫布是如此鮮明的存在;他也考慮過阿卡瑪拉,畢竟這樁兇殺案發生在劇院,而阿卡瑪拉的神國多爾梅因的六套人偶劇恰恰影響了戲劇的發展。

另外,他也考慮過胡德多卡,畢竟這樁謀殺案發生在深夜淩晨,是黑暗之中的冥冥殺機,顯然就與胡德多卡的力量十分符合。

……但是,他從未考慮過李加迪亞。

當他們遇到這樁謀殺案的時候,他們面前擺放著十三位神明。他們需要一一對號入座,但選擇如此之多,於是只剩下最為明顯的那幾個名字凸顯了出來。

但是,當他此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他才恍然明白,劇院區的謀殺案,至少從形式上,十分符合李加迪亞的神位。

“遠去的模糊身影”。

李加迪亞的力量中蘊藏著異鄉、離別、死亡等等概念。“遠去”並不僅僅只是簡單的離開,更有可能是生與死之間的告別。

……這不就恰恰與死者艾倫的遭遇對上了號嗎?

當他來到這家劇院的時候,他不會意識到自己將會在這個沈寂的、普通的夜晚就此離開,再也不會回到熟悉的家。那模模糊糊的血色人形,是他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恰如李加迪亞在踏上尋找“陰影”的根源的時候,只是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一道模糊的、遠去的背影。

模糊身影與血色人形。

……西列斯感到心中有一瞬間的震動,那種情緒在剎那間幾乎控制了他的大腦。他難以避免地感到些許憤怒與厭惡,因為這群陰影信徒的下作做法。

但也可以說,他感到了一陣悲哀。

奇妙的是,似乎永遠只有人類的死亡才與神明息息相關。

西列斯並不知道舊神們如何想,但是他意識到,對於舊神追隨者——以及,陰影信徒——來說,這群人似乎認為,只有死亡才能證明自身信仰的虔誠、才能得到神明的回應。

他們一廂情願地如此相信,即便在過去的幾百年裏,任何舊神追隨者的圖謀都未曾成功。

因為,他們信仰的舊神,的確已經隕落了。

如今安緹納姆已經沈睡,而這些信徒之於“陰影”而言,又有何意義呢?

西列斯不由得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他默然片刻,然後望向了多蘿西婭,他說:“……有沒有任何一種可能的情況,你爺爺會選擇將那幅畫交給別人?”

多蘿西婭怔住了,她陷入了思索之中。

安吉拉睜大了眼睛,她不由得問:“怎麽了怎麽了?而且,和李加迪亞有什麽關系嗎?”

“不。”西列斯搖了搖頭,“畫家利昂的那幅畫和李加迪亞沒什麽關系,但我因此聯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些舊神追隨者,他們似乎是打算利用這些畫作。”

利用這些畫作做什麽?安吉拉看起來是想問這個問題,但是很快,她自己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她陷入了茫然的沈默。

一旁的朱爾斯早已經臉色難看地皺起了眉。

隔了一會兒,多蘿西婭從沈思中回過神,她說:“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爺爺是個執著的畫作收藏家,如果有人用一幅畫吊起了他的胃口,然後提出要用利昂的那幅畫做交換,那麽……”

她陷入了沈默。西列斯也不由得皺了皺眉。

那就意味著,阿道弗斯·格蘭特的確有可能將那幅畫交給其他人。

他或許不會意識到對方的問題,或許意識到了也懶得理會;甚至於,陰影信徒可能會選擇直接汙染阿道弗斯的靈魂,或者用多蘿西婭的安危來威脅阿道弗斯。

……阿道弗斯·格蘭特並不是刀槍不入的厲害人物,他存在著自己的弱點,並且還不少。在這種情況下,陰影信徒那邊自然有辦法對他下手。

“周六的菲爾莫爾家族博物館之行。”西列斯突然說,“或許,他們就會在這個時候行動。”

多蘿西婭睜大了眼睛。

“這可不遠了。”安吉拉喃喃說。

“……首先我需要你們保持警惕。在周六之前,他們或許不會有什麽行動,但也不能完全確保。”西列斯緩慢地說,“其次,我們還有兩天的時間來做好準備。”

三名學生都認真地聽著。

西列斯思索了片刻,然後說:“你們知道菲爾莫爾家族有多少人嗎?比如,這個家族的成員都有哪些?”

安吉拉想了想,然後回答說:“不能完全確定。家族成員的話……現在菲爾莫爾家族的族長應該是個七十來歲的老頭,他是個鰥夫,有一兒一女。

“他的這兩個孩子都四十歲多了,已經結婚多年了。女兒已經生下了幾個孩子,但是這個兒子還未曾擁有自己的孩子。”

“只是明面上。”多蘿西婭補充說,“據說這個兒子有不少私生子。”

朱爾斯驚訝地說:“不少?”

“是的。似乎有……三個?還是四個。我不能確定。”多蘿西婭說,“我只是偶爾會從爺爺那邊聽說過一些消息。

“這些私生子中最大的可能已經二三十歲了。他們沒有繼承權,但是據說菲爾莫爾家族的部分資產是由他們負責打理的。”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說:“所以,這個所謂的家族博物館,或許就由某一名私生子負責?”

他心中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聯想:私生子、沒有繼承權、仍舊為菲爾莫爾家族做事、一部分貴族家庭對此心知肚明……

……可能性相當明顯,不是嗎?

或許其中一名私生子並不想繼承這個家族的信仰,也並不想為那些陰影信徒做事……因此,他才會暗中提前拿走一些格雷福斯家族的物品,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也或許,是菲爾莫爾家族暗中授意或者暗示他這麽做。

如果陰影信徒沒能成功,他們掃清自己嫌疑的做法真的派上用場,那倒也不錯,算是整個家族的後路;如果被陰影信徒那邊發現菲爾莫爾家族的二心,那麽也可以將一切責任推給這名私生子。

一舉兩得。

……那麽現在的問題就是,這位可能成為他們幫手的私生子,會是誰呢?

西列斯捏了捏鼻梁,仔細思索著可能性。

想要做到這件事情,那必定會是曾經親自與格雷福斯家族打交道的人,因此才能確保將一切痕跡掃除得幹幹凈凈。

但是這種曾經的關聯肯定也相當隱蔽,難以被他們發現。

西列斯有些頭痛地想了一會兒,一時想不出個名堂,便幹脆說:“另外,你們或許可以從年長者那邊旁敲側擊,看看菲爾莫爾家族是否和格雷福斯家族有所聯系。”

“格雷福斯家族?”安吉拉疑惑地說,“那不就是今年五月份出事的那個家族?”

“是的。”西列斯說,“格雷福斯家族與我們現在調查的這些舊神追隨者,是一夥的。”

三名學生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他們就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漫長的對話接近尾聲。學生們顯然不太了解全局,但是……西列斯的大腦中已經隱隱勾勒出這群陰影信徒想要做的事情。

多蘿西婭、朱爾斯與安吉拉向西列斯告別,然後就離開了。而西列斯在辦公室裏又坐了一會兒,心中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就算結束了嗎?陰影信徒的圖謀,僅此而已嗎?

事到如今,西列斯已經註意到,好似只有菲爾莫爾家族走到臺前;而隱藏在幕後的埃比尼澤·康斯特等人,仿佛仍舊在醞釀著什麽陰謀。

……畫作,不會是結局。他清楚地意識到。

他仔細思考了一下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然後才收拾好東西——帶上八瓣玫瑰紙,以及多蘿西婭帶過來的關於阿特金亞的資料——離開了拉米法大學。

明天是周四,上午他會與兩名學徒再見一面,不知道是否會有什麽更新的信息;下午文史院要開個會,似乎是十月初的某場學術交流活動,需要提前準備起來。

……西列斯決定讓人偶來。

人偶加上幽靈,哪怕他不主動操控也沒事,畢竟開會的時候發呆是很正常的。而以幽靈的“智能”程度,簡單做個會議記錄還是很方便的。

這樣一來,他明天下午就有了一段空閑的時間……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做點準備。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往家走。他到家的時候,時間已經五點多了。琴多已經在廚房準備好了晚餐,等待著他的歸來。

當他步入凱利街99號之後,他的身影很快變成一個小巧的人偶。西列斯的意識回歸本體,順手便接住了人偶,將其擺放在桌上。

“您回來了。”琴多說,他又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雖然您一直和我在一起……這聽起來真奇怪。”

這一天時間,西列斯的本體實際上都待在家裏。琴多白天的時候出門去處理交易會那邊的事情,但也比西列斯早一點回家。

……他們之前倒也的確有過這種分開的情況,當時是琴多前往福利甌海的孤島上探索,他帶著人偶,而西列斯則南下前往無燼之地。

這種感覺相當令人驚奇,但有時候也會令琴多感到些許的不安。

正如西列斯曾經想的那樣,琴多更樂意與他的“靈魂”待在一起;所以即便今天西列斯的本體就在家裏,與琴多共處,但是琴多還是期盼著西列斯的靈魂歸來。

西列斯不免笑了笑,他走過去擁抱了琴多。

琴多有點意外於這個擁抱。但是在傍晚仍舊溫暖的陽光的照耀之下,他也露出了一個欣然的笑容。他緊緊地擁抱著西列斯。

在吃飯的時候,西列斯和琴多講述了自己今天收獲的所有信息。

從他們可以向需要的人捐贈金屬葉片,到一號畫作和二號畫作,到陰影信徒可能藏身於胡德多卡的“陰影”之中,到菲爾莫爾家族中可能存在的合作對象,到血色人形可能指向李加迪亞……

在敘說的時候,西列斯也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琴多聽得目瞪口呆,他呆怔地說:“僅僅一個白天的功夫,您就收獲了這麽多信息嗎?”

“這個周三的確令人有些意外。”西列斯也這麽認為,“好像什麽事情都擠到一塊了。”

琴多也有同感。

……不,應該說,他自己其實還沒有這麽忙碌,但是他對於西列斯的忙碌相當敬佩與同情——而這種情緒可是時常會出現在他的心中的。

西列斯又轉而說:“今天晚上還得去一趟深海夢境。”

琴多:“……”

他想了想,便真誠地說:“要不然,您今天休息一下吧。”

西列斯不禁有點疑惑地望著他。

“您看,明天是周四。”琴多努力尋找著借口,“您還得與多蘿西婭和朱爾斯見面,萬一他們帶來了新的信息呢?

“如果今天前往深海夢境的話,您下一次前往深海夢境的時間就得是周五晚上了。再需要安排什麽可能就來不及了。

“您可以明天前往深海夢境,這樣後天還能有一天的準備時間。”

西列斯不由得思考了一會兒。他心想,但是,一種選擇是可以進入兩次深海夢境,一種選擇卻只能進入一次,顯然前者更為合適……

……不。

他突然反應了過來,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琴多,然後莞爾說:“你只是想讓我休息一下,琴多。”

“是的。”琴多也洩了氣,老老實實地說,“您看,您已經為這件事情奔波太久了,一整天都在思考——這麽多這麽多信息。我認為您的大腦已經十分疲憊了。”

西列斯自己倒沒有這種感覺,不過……

……話說回來,他都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琴多的目的。

於是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他說:“好吧……如你所願,琴多。”

琴多怔了一下。

“我今天晚上休息。”西列斯補充說。

琴多怔了一會兒,然後才笑了起來。隔了片刻,他說:“您本來就應該休息一下了。今天是8月14號,埃比尼澤·康斯特是8月5號抵達拉米法城的。

“所以,距離這群陰影信徒來到拉米法城,也只是過去了九天。我們的進展已經相當不錯了。”

晚上不必前往深海夢境,西列斯也難免感到一絲輕松,甚至於茫然——因為不知道晚上應該做什麽了。

雖然他是入睡之後才會進入深海夢境,但是在進入之前,他肯定也得整理一下思緒、思考一下問題以及需要做的事情。但現在這些事情都被推後了一些。

他的確感到松了一口氣。人之常情。

……可喜可賀,他現在的自我認知依舊是人類。

他便與琴多閑聊起來。他們已經吃完了晚餐,現在正在收拾廚房。

西列斯說:“但是,畢竟已經有人被謀殺,還有一個人差一點被謀殺。”他說,“我希望,盡可能避免之後可能的慘劇。”

艾倫的死他們根本沒有預料到,西列斯的性格也足夠成熟理智,不至於因此而瘋狂責備自己——他的確有些許的嘆息與歉意——但是,在艾倫之後,他希望不會再出現新的死者。

距離8月17日周六越近,他就越是感到一絲沈重的壓力。他並不能確保那一天什麽意外和變故都不會發生。

琴多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們並不能保證全城人的安危。”

他總是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一絲驚人的冷酷。

“……除非我們使用神明的力量。”琴多又補充說,“但那也意味著,我們將會泯滅作為人的認知。”

他們需要主動迎接神明的力量與汙染。即便李加迪亞和阿卡瑪拉像是善意的神明,但是祂們與他們的生存形態、生命本質,仍舊是不同的。

如果事態真的發展到一個非常極端的地步,而他們想要拯救這座城市乃至於這個世界的話,那他們可能需要先“殺死”自己。

他們現在更傾向於一種溫和的、人類的方式來解決這些問題。但是……

……但是,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那一步呢?

琴多那雙翠綠色的眼睛望著西列斯,他的語氣逐漸變得深沈而柔和,他說:“如果真的……那麽,我先,可以嗎?”他像是試探著西列斯的想法,“我不想讓您犧牲。我會保護您的。”

西列斯定定地註視著琴多,隔了片刻,他搖了搖頭。

他說:“琴多,不要去想這件事情。”

“但是……”

“不要想。”

“……好。”

琴多低聲答應了。他手上還滿是洗碗的時候弄出來的泡沫,這個時候只能張開手貼近西列斯。他用臉頰蹭了蹭西列斯的臉頰。

他說:“聽您的。”

他現在的態度倒是非常溫順聽話,但是剛剛他卻提及了一個十分嚴肅的、幾乎會讓西列斯生氣的話題。當然,西列斯幾乎從未真的生氣。

西列斯只是難以避免地沈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琴多的意思。他們似乎是時候考慮一下最糟糕的那個結果了。如果最糟糕的那個結果也能夠接受的話,那這個周六帶來的壓力似乎也沒有那麽龐大了。

隔了一會兒,西列斯突然說:“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琴多怔了一下,望向他。

“……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西列斯再一次說了這句話,“我幾乎以為我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琴多茫然片刻,然後有點不知所措地說:“但是,骰子說……”

“是的,但那是之後的事情。”西列斯說。

他向來是個理智的人。他當然想回到自己的故鄉,但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他不知道地球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自己的父母、朋友現在又如何了。

……他可能已經死了。在那個時候,他免不了會想,賀嘉音,或許已經死了。

而他是一抹來自異世界的孤魂,孤獨地、靜默地存在於這個嶄新又陌生的世界,始終格格不入、始終不為人知。

所以他認為,起碼從情理上來說,他第一次前往無燼之地的旅程,給他帶來了新的開始。

他開始融入進這個世界了。

他的態度始終十分踏實。他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著,所以他必定會——也必定需要——融入這個世界。他讓自己少去回望過去,少去懷念故土,少去思考……未來。

回望過去總歸是為了走向未來,不是嗎?

人總要知道自己的來處,才能更好地走向自己的去處。而他那個時候既不知道來處也不知道去處,只好茫茫然垂下頭,凝視著自己腳下的土地。

他在這個世界重新塑造了一個名為“西列斯·諾埃爾”的男人的過去。

當然了,安緹納姆的確為這個身份編織了一些過去,但那是虛假的。是他自己親自塑造了過去一年的經歷,他親自走過這些土地、這些城市、這些荒原……這些故事。

他親手書寫了這個故事。

所以,他才敢於擡頭,望向他在這個世界的未來。

……挺簡單的,是不是?比如說,在解決“陰影”之後,他得給琴多補上一場婚禮——聽起來像是犯了他老家地球的忌諱,但是……

你看,他現在能平平常常地、毫無顧慮地想到自己遙遠的故土了。

他遙遠的、遙遠遙遠的,故土。

他曾經幾乎逼迫自己遺忘的故土。

“……你曾經總是說我在無燼之地不夠警惕。”西列斯微微笑了笑,“還記得嗎?”

琴多緩慢地點了點頭,他有點疑慮地望著西列斯。

有那麽一瞬間,西列斯遲疑了一下。剖析自己的想法,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他也感到,有些事情要說出來也是相當為難的一件事情。

……他總是個內斂的人,他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思考了一會兒,便簡單地說:“那個時候我對無燼之地的確不夠熟悉,所以不太清楚什麽時候應該保持警惕。

“但或許也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也不太想思考自己的未來。那個時候的我,相當……‘無畏’。”

琴多盯著西列斯看了一會兒,然後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好像明白西列斯的意思了。

“……所以我總是想感謝你,琴多,以及其他很多人。”西列斯說,“你們一直在擔心我的安危,提醒我應該休息、應該放松……我十分感謝。”

那像是一根根絲線,將他始終垂著的頭、始終凝視自己腳下土地的視線,硬生生拽了起來。

他終於望見這個世界、望見自己的未來。

他終於與這世界、與這世界的人們,聯系在了一起。

他往前走,解決這個世界的麻煩,然後在某一刻,從骰子那裏,得到一個仿佛讓他的生命也塵埃落定的答案。他可以回到他遙遠的故土,自他的新家啟航。

……他的新家。

“我似乎從來沒有跟你說過,琴多。”西列斯突然笑了起來,“你看,安緹納姆是我的‘母親’,你是我的伴侶,還有許多人,他們是我的朋友。

“我在費希爾世界也擁有了這麽多,如同我在地球——我在地球還沒談過戀愛,順帶一提——所以,這裏為什麽不會是我的故鄉呢?

“而我,我也樂意為我的故鄉犧牲。”

琴多想說點什麽,但是他最後只是嘟囔了一句:“我不樂意讓您犧牲。”

“……當然、當然。”西列斯無奈地說,“我也不樂意讓你犧牲。”

琴多便望著他。有肥皂的泡沫在這一刻飄到了他灰白色的辮子的發梢上。西列斯伸手幫他拂去,也順手撫摸了他的發辮。

他說:“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

琴多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他不想將那個答案說出口。他皺起了眉,凝視著西列斯。他有點不甘心,好似沒有完全證明自己的心意一樣,好像誰先誰後也意味著輸贏一樣。

……可他也知道,他無法反駁西列斯的答案。他不忍心。

他用那個覆雜而安靜的目光望著西列斯。

“……一起?”西列斯說。

盡管是問句,但他其實沒有給琴多選擇的機會。

琴多沈默了很久,最後,他說:“您是異鄉人,您本可以不用……”

“我愛你,琴多。”

琴多一瞬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他露出了一個像是哭泣的笑容,他說:“好吧,好吧……您知道的,我沒法反對您的意見……我永遠聽您的。我愛你,西列斯……永遠永遠。”

西列斯安撫一樣地擁抱著他,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他知道他們遲早會有這樣的談話,他們得有一個約定。而在仍舊散發著食物氣味的廚房談論這種事情,總讓西列斯覺得,一切顯得更加柔和,以及,好接受得多。

隔了片刻,他又說:“別太擔心,琴多。或許,我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的確有了一些思路,但是,今天的話題卻被琴多徹底帶歪了。他本來還想在深海夢境裏和琴多分享一下自己的想法……

……不管怎麽說,西列斯並不是真的希望那樣慘烈的結局,他只是覺得有必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畢竟未來一段時間情況的發展可能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

因此,他才會開始思考一些應對的辦法……一些不可思議的做法。

“希望如此。”琴多悶悶地說,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他說,“……我們剛剛明明說好了,今天晚上是您的休息時間。我們卻又談到那些該死的陰影信徒了。”

西列斯感到了一絲好笑,他便說:“最後一次。收拾完廚房就不說這些了。”

琴多像是有點惱火地,但仍舊只是輕輕咬了咬西列斯的唇瓣。他說:“希望如此。”

他一連說了兩個“希望如此”。

然而,事實證明,西列斯恐怕沒那麽容易將那些事情拋之腦後。

在離開廚房之後,西列斯去到桌子上拿那些關於阿特金亞的資料,他打算今天晚上閱讀一部分內容,為了他的論文做準備。

不過他也無意中看了一眼旁邊的八瓣玫瑰紙,然後發現了新的字跡。

西列斯:“……”

他思考了一秒鐘,最終決定趁琴多還在擦碗,飛快地瞥一眼紙上的內容。

“……

“教授,我不確定這條消息是否有用,但我懷疑菲爾莫爾家族相關的消息是您會需要的。這個家族在十四年前是站在埃比尼澤·康斯特那邊的。

“總之,您知道我是做一些與無燼之地相關的生意的,而因為我如今丈夫的關系,我與這些貴族也有了一些交情。

“他們偶爾會拜托我從無燼之地幫忙買點見不得光的東西,或者讓我幫忙把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賣到無燼之地。

“現在我遇到的就是後者。菲爾莫爾家族的一名管理——據說他是如今這個家族族長的兒子的私生子,但是這只是一些風言風語,很難確定是否真實——找到了我。

“他讓我將一些物品賣到無燼之地,並且盡可能將這件事情保密。我詢問他究竟是什麽物品,但是他不願意跟我說。他說等我答應這事兒之後,他才會將物品的情況告訴我。

“我可是在無燼之地待了許多年的商人,他這種做法令我相當不滿,誰知道那是否會是舊神相關的東西?總之,我謹慎地拒絕了他這種提議,這讓他十分不高興。

“我疑心他是否會再一次過來尋找我,但也或許我不該繼續見他,畢竟菲爾莫爾家族現在顯得十分可疑。

“這人的名字是傑瑞米·福布斯。據我所知,他似乎負責菲爾莫爾家族的一些投資事項。

“……”

傑瑞米·福布斯?

這個疑似菲爾莫爾家族私生子的男人,是否就是西列斯要找的那個可能的合作對象?他讓貴婦幫忙賣掉的東西,是否就是從格雷福斯家族那邊拿到的東西?

他想要將這些東西賣到拉米法城之外?但是,為什麽不直接銷毀呢?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突破口——一個確切的名字。

西列斯不禁想,得來全不費工夫?

……很好,命運的力量。感謝命運……呃,感謝骰子——為什麽“感謝骰子”聽起來就怪怪的?

他一邊放飛思緒,一邊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回覆。

【這是條十分有價值的信息。另外,您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菲爾莫爾家族已經展現出了非常之多的可疑點。至少在這周六之前,我們需要集中精力關註這個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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