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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歷史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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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歷史的浪花

格雷福斯家族。

這個家族與達羅家族一樣, 都是沈默紀薩丁帝國堪薩斯城的克裏莫家族的後裔分支。

克裏莫家族是星辰與光芒之神露思米的信徒,這份古老的信仰已經持續了相當漫長的時光。他們甚至知曉露思米與“陰影”的關系。

在格雷福斯·達羅·克裏莫這個家族的異類,與流浪詩人奧爾德思·格什文進行談話的時候, 他們就提及了“光下,必有陰影”這個相當微妙的概念。

當他們談及此事的時候, 時間是沈默紀中期。這兩人信仰的神明——露思米與李加迪亞,都已經不知去向。

而當克裏莫家族的後裔離開堪薩斯,來到康斯特, 他們的信仰也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或許是他們終於無奈地接受了“陰影”的存在, 或許他們主動將“陰影”看作是露思米的後嗣, 或許他們拋棄了露思米而轉投“陰影”……

無論如何, 當時間來到霧中紀, 曾經的克裏莫家族已經不覆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達羅家族與格雷福斯家族。

……他們為什麽會選擇格雷福斯·達羅·克裏莫這個家族異類的名字,作為自己如今的家族姓氏?

這是一個微妙的未解之謎。不過時至今日, 重點也不再局限於此了。

格雷福斯家族在漫長的將近兩個世紀的時間裏,試圖利用“死亡和星星孕育了陰影”這個概念,來讓“陰影”重新誕生於這個世界。

他們的計劃妄圖瞞天過海, 妄圖覆現那昔日的瘋狂陰謀;他們的做法或許擦了個邊, 但終究未能成功。

……不過,一個在如今引起西列斯註意的問題就是, 拉米法城內的陰影信徒們,是否曾經給格雷福斯家族的計劃提供幫助?

從赫德·德萊森的經歷,以及德萊森家族的老者的講述內容來看,拉米法城內並不只有德萊森家族這一批“隱藏的人”。

格雷福斯家族, 甚至於達羅家族, 都是這個猜測的證明。因此, 說不定也存在著更多類似的家族,只是他們始終隱藏著,甚至連家族內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自己家族的真實信仰。

那些在沈默紀晚期、霧中紀早期來到康斯特公國的異國家族,都有著一定的嫌疑。

其中那些來自北面的家族,又最為可疑。

在他們解決了五月份的事情之後,因為德萊森家族成員的失蹤,偵探喬恩曾經給了西列斯一份可疑家族的清單。

他加入的那個名為“家族”的、魚龍混雜的組織,讓他對於康斯特公國內部的這些家族也有了興趣。而在這份清單中,西列斯的確找到了兩個看起來十分可疑的家族。

其一是克米特家族。這個家族來自堪薩斯,如今是拉米法城內知名的戲劇投資商。

凱蘭家族上個世紀的那位知名演員,就是與克米特家族合作的;而不久前發生在劇院區的兇殺案,案發現場和受害者都與克米特家族有一定的關聯。

其二是貝克萊家族。這個家族似乎與北面的米德爾頓有些關系,並且如今與城內的藝術家、博物館等等建立著相當深刻的關聯。

不過整體而言,貝克萊家族更傾向於商業性質,而非貴族性質。他們的確與不少康斯特公國上層貴族有著良好的關系,但是,他們自身並不被認為是貴族圈層的家族。

在西列斯聽聞格雷福斯家族的資產將被拍賣的時候,他就疑心過一個問題:是否有家族曾經幫助過格雷福斯家族的計劃?

而這些家族是否又甘心,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加入到一個新的、難以確定前景的大計劃之中?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這些家族必定會忙不疊想要消除自己曾經與格雷福斯家族的關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菲爾莫爾家族。在那場拍賣開始之前,這個家族就已經要走了其中的一部分藏品?

這樣的做法幾乎與西列斯的猜測不謀而合!

就算他們並非為了銷毀證據,單憑這種行為本身,結合目前他們對於菲爾莫爾家族的了解,這個家族與“陰影”有關恐怕也已經是板上釘釘。

菲爾莫爾家族是曾經薩丁帝國的貴族,但最終卻追隨初代康斯特大公來到了彼時帝國的邊境。這個家族恐怕是做了一些不太體面的事情,因而才被驅逐、或者自己離開。

而這個家族,似乎與貝克萊家族有著不為人知的聯系?

……為什麽會是貝克萊家族?

這一點的確令西列斯感到了意外。

不過,他也因此聯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拉米法城內這些有問題的家族,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就說他們至今的調查牽涉到的家族吧,不算那些信仰舊神的,單純說可能或者確定與“陰影”有關的家族,達羅家族、格雷福斯家族、德萊森家族、菲爾莫爾家族、克米特家族、貝克萊家族……

這就已經六個了!

如果再算上十四年前埃比尼澤·康斯特的事情……當時有多少家族是站在這位陰影信徒一邊的?

整座拉米法城像是被這群陰影信徒滲透成篩子了。

然而從實際情況來看,陰影信徒似乎並未在拉米法城內擁有如此龐大的能量。或許他們是在為最終的大計劃做準備,但是,陰影信徒在漫長的時光中始終隱匿著,他們真的有這麽多人手嗎?

如果他們真有這麽多人手,那怎麽會在霧中紀的第四百個年頭,這群人都仍舊像是陰暗角落裏的蜘蛛一樣,只是蠢蠢欲動,卻從未真的做出什麽震驚世人的大事?

西列斯之前就曾經意識到,拉米法城只是費希爾世界的一座小小的城市;這裏的確與安緹納姆有著相當明顯的關聯,或許陰影信徒會因此更加看重這裏。

但即便這樣,如果陰影信徒在拉米法城都擁有如此龐大的勢力,那在整個費希爾世界呢?就單憑西列斯這邊二三十個人,他們真能對抗這些家夥?

因此,如果貝克萊家族是菲爾莫爾家族培養起來的分支,是其代理人,為菲爾莫爾家族處理一些不太方面自己動手的事情——比如做生意、賺錢——那聽起來就非常合理了。

就比如達羅家族和格雷福斯家族,或許貝克萊家族和菲爾莫爾家族也是這樣的關系。

……甚至於,克米特家族也是菲爾莫爾家族扶持起來的?

這一點是西列斯的猜測,但這幾個家族都與“藝術”有關,說不定就有著更加深層的關聯。

畢竟,克米特家族和菲爾莫爾家族同樣來自堪薩斯,但菲爾莫爾家族在沈默紀的薩丁帝國就存在著相應的記載,是一個綿延幾百年的大家族;但是,克米特家族卻沒什麽來歷可言。

……費希爾世界的這些貴族家庭,可都是非常看重傳承與血脈的。

就拿達羅家族來說,這個家族的確已經沒落了,但是家族內部仍舊珍藏著大量的藏書以及家族記錄。從這些記錄往回追溯的話,人們可以十分順利地發覺這個家族就是來自克裏莫家族。

但人們只知道克米特家族來自堪薩斯,沒有更多關於這個家族的血脈淵源。

從這個角度來說,克米特家族受到菲爾莫爾家族的扶持,反倒是順理成章的。

但是他們如今得到的信息中,反倒是貝克萊家族暴露出自己與菲爾莫爾家族的聯系。

貝克萊家族似乎是與北面的米德爾頓有什麽關聯。去年那場米德爾頓藝術展,就是由這個家族牽頭舉辦的。

這聽起來就與菲爾莫爾家族的來歷不太一樣了。

……但是……

但是,同為陰影信徒一員的德萊森家族,不就剛好是來自北面的嗎?這個家族有著完全可考的家族歷史。

西列斯閉了閉眼睛,感到大腦中逐漸出現了更為清晰的一種可能。

如果進行總結歸納的話,拉米法城內隱藏的陰影信徒家族,可能只有三個,或者說,三類。

也就是,格雷福斯家族(達羅家族)、菲爾莫爾家族(克米特家族、貝克萊家族),以及,德萊森家族。

前兩者都來自堪薩斯。

格雷福斯與達羅這兩個家族的血脈源頭,是本來信仰著露思米的克裏莫家族。在露思米出事之後,變故頻發的沈默紀讓這個家族轉而信仰起“陰影”。

他們來到康斯特公國,分為了兩派分支,但仍舊在暗地裏保持著聯系,對彼此的存在心知肚明。

而菲爾莫爾家族是沈默紀薩丁帝國時期的老貴族。這個家族恐怕擁有著相當輝煌的歷史,但是他們為什麽會轉而信仰“陰影”,還是一個未知數,很有可能與沈默紀晚期的變故有關。

菲爾莫爾家族顯然比克裏莫家族擁有更為深厚的底蘊……換言之,更有錢。

因此,這個家族有能力、也有人脈,扶持起兩個作為其代理人的小型家族,更方便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劇院區和博物館。

但或許是為了讓這種關聯不那麽明顯,所以菲爾莫爾家族刻意讓貝克萊家族表現出與米德爾頓有關的一些跡象。

菲爾莫爾家族了解米德爾頓嗎?不,應該說,菲爾莫爾家族知道德萊森家族的存在嗎?

單純就這幾個家族的情況來說,格雷福斯與達羅的源頭克裏莫家族早在沈默紀就落魄了,是在來到康斯特之後才慢慢有了一些起色。

但格雷福斯家族靠房地產起家,而達羅家族又是個不事生產的小貴族(德萊森家族也差不多)。他們都比不上菲爾莫爾家族受到的尊崇。

單純就陰影信徒內部的層級推斷,菲爾莫爾家族出個“決定的人”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

由此,菲爾莫爾家族知道德萊森家族的存在、了解北面的情況,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些信息很有可能被部分共享到了貝克萊家族那邊,因而貝克萊家族的人才會對米德爾頓的情況頗為了解。

……當然,這一切仍舊只是西列斯的推斷。

在他得出這個推斷,並且回過頭去審視剛剛蘭米爾告知的消息的時候,西列斯不由得露出了些許微妙的表情。

菲爾莫爾家族或許是陰影信徒在拉米法城內最大的靠山了。但是,菲爾莫爾家族卻提前要走了一批格雷福斯家族資產中的物品?

如果這真的是為了消除自己和格雷福斯家族的關聯……

……有這麽當陰影信徒的嗎?

西列斯真誠地感到了一絲疑惑。

片刻的啼笑皆非之後,西列斯便收斂了情緒。他返回了社團那邊。學生們討論的氛圍仍舊熱烈,不過在西列斯暫離的這段時間裏,他們已經將未來的社團活動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多蘿西婭向西列斯遞過來一張紙,紙上便是他們想好的活動主題。西列斯快速地看了一遍,十分欣慰地發現,這些學生比起上個學期已經有了長足進步,至少可以像模像樣地安排社團活動了。

一段時間之後,這一次的社團活動也差不多就結束了。

其他學生們陸續離開,赫爾曼·格羅夫也離開了。多蘿西婭看了看安吉拉、朱爾斯,便低聲跟西列斯說,他們會在西列斯的辦公室外面等他。

西列斯點了點頭,隨後便望向了凱洛格。

在所有學生都離開之後,凱洛格坐到了西列斯的對面。她的目光中仍舊帶著一種控制不住的迷茫,她沈默地將手中的一份資料遞給西列斯。

西列斯思考了一下,並沒有直接打開閱讀這份資料,而是問:“你還好嗎,凱洛格?”

“……還好。”凱洛格低聲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是……有些……難以置信。”

“關於什麽?”

“關於陰影紀。”凱洛格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相當苦澀的意味,“……陰影紀,真的存在嗎?”

西列斯不由得一怔。他開始對凱洛格遞過來的這份資料內容,有了一定的預期。

“……我對陰影紀的歷史相當感興趣。”凱洛格低聲說,“那是一段……空缺、空白。這很難讓人忽略。我想很多人都對那段歷史耿耿於懷。”

西列斯有心想說點什麽,但是最終,他保持了沈默。

他想,為了消除“陰影”對於“歷史”的影響,安緹納姆選擇了一種相當偏激、決絕的辦法。祂直接“殺死”了陰影紀。

不過事實上,如果人們有幸或者不幸了解到“陰影”的存在,那麽自然而然也就會了解到“陰影紀”的本質。

比如“死亡與星星的孩子”這個說法,就來自於陰影紀。顯然,這並非無人知曉。

此刻坐在西列斯對面的凱洛格,她看起來對“陰影”仍舊一無所知。但是,她卻發現了陰影紀的問題。

陰影紀存在什麽問題嗎?當然存在。

缺失的資料、缺失的記憶、缺失的……遺跡。

正如安緹納姆曾經說的那樣,祂已經將與陰影紀有關的“痕跡”都清掃幹凈。所以,如果在如今的霧中紀發現了什麽相關的東西的話,那必定是偽造的。

現如今流傳下來的一些歷史資料與信息,要麽是口口相傳、要麽是似是而非的記錄,

前者譬如史學界認為的,陰影紀時候費希爾世界的人口急劇下降,這種現象被所有人銘記著;後者譬如詹·考爾德的那本書,或者其他的陰影紀文學。

除此之外,其餘的東西,尤其是那些實物,比如遺跡、墓穴、古董等等,基本不可能是真實的。

事實上,拉米法大學派出的那支考古隊,不正遇上了這種事情嗎?

拋開陰影信徒和舊神追隨者的行動不談,單純基於實際的利益與考古學的興旺,這種造假現象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西列斯的目光望向了放在面前的這份資料。

“在那個地下墓穴被發現之後,我感到十分激動。”凱洛格繼續說,“我認為,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研究著陰影紀歷史的學者,都會十分激動……盡管我還不足以被稱為學者。

“我們幾乎已經習慣了,與陰影紀的歷史有關的書籍、資料上,總是一小段我們早已經爛熟於心的簡短信息,再加上無窮無盡的‘不確定’‘不清楚’‘無法證實’。

“……這就是我們的研究現狀。我們絞盡腦汁尋找一些可能性,好像從空白的紙張上想象出一幅精美的畫。

“當那個遺跡被發現的時候,我們多麽期待啊。專業那邊的老教授們幾乎都要吵起來,為了那個前往無燼之地的名額。他們都想過去,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但是他們都年事已高,也很久沒有親自進行考古行動了。於是最終,他們不得不退讓,同意鄧洛普教授前往。然後……然後……”

凱洛格說不下去了。她露出了極為悲哀和難過的表情。

西列斯默然地望著她。

“……在他們出事之後,我感到這很奇怪。”凱洛格緩了緩情緒,然後繼續說,“這只是一次正常的考古行動……為什麽他們會出事?

“於是,我開始查閱許許多多的資料……不是為了尋找陰影紀的歷史,而是為了尋找,研究陰影紀歷史的這些人……他們的命運。

“那些研究、那些遺跡、那些古籍……那些學者的努力。有些事情不會被特地記錄下來,但是會在論文、書籍中被隨手寫下。那是被人們忽略的,隱藏在文字背後的汗水與血淚。

“……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的是,他們都提及了騙局、偽造、欺詐……他們都提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一些僥幸得到卻又十分虛假的信息……一些偽裝得不錯但終究是偽造的古董……一些充滿了人工開鑿痕跡的地下墓穴。

“一個最為可笑的事情是,在某個宣稱是陰影紀遺跡的地下建築中,有人發現了一張霧中紀日期的報紙……不可思議,是不是?

“……我們是為了研究歷史、研究我們的過去與來歷、研究這個世界的命運與路徑,才決心鉆進這空空蕩蕩的白紙之中。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又有多少人是真正在意陰影紀的歷史本身呢?

“或許我們自己,也只是這歷史中,渺小而無人在意的一粒塵埃吧……”

凱洛格顫抖了起來,她終於控制不住地落淚。她自堪薩斯到康斯特來留學,很大可能就是為了研究陰影紀的歷史。

但是,她最終得到的結果卻令人難過。

她的師長、她的同學,滿懷期待前往探索,甚至於最終殞命的一個歷史遺跡,很有可能是偽造出來的假象、一個陷阱。這是一個難以形容的打擊。

如果那是真的遺跡,而人們無意中喪命於此,那還稍微有些寬慰。可那不過是一個騙局。

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無法在發現真相的那一刻,保持平靜。

……凱洛格擦了擦眼淚,她顫抖著說:“抱歉,教授,我有些失態了。我只是……只是想說一下我的發現,我只是……”

西列斯已經沈默了許久,這個時候,他說:“我知道你很難過,凱洛格。你可以在這個時候哭一會兒,沒人會責怪你。”

凱洛格怔怔地盯著他看。隔了片刻,她難以抑制地哭了起來。她年輕的面孔此刻皺皺巴巴,淌滿了淚水。

“那是、那是……一個騙局!”凱洛格抽抽噎噎地說,“他們怎麽可以這樣!”

凱洛格哭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平靜了下來。

西列斯觀察著她的表情,然後斟酌著問:“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這個問題的?”

“……就在這個雨假。”凱洛格說,“我回了趟家,在堪薩斯那邊,在一本搞笑雜志上,翻到了我剛剛說的那件事情……就是遺跡中的報紙的事情。”

很難說那一刻凱洛格的心情會是什麽樣的。她翻看搞笑雜志或許只是為了緩解一下心情,可那個十分拙劣、令人發笑的騙局,卻徹底向她揭示了真相的一角。

“……他們……我是說,這些造假的人……他們是為了什麽?賺錢?”凱洛格略微茫然地說。

“或許。”西列斯說,“空缺的歷史給了他們可趁之機。”

凱洛格又沈默了許久。

“……我不確定我是否應該這麽說,但是……赫爾曼回來了。”西列斯說,“或許你可以和他聊聊。”

在剛剛的社團活動中,凱洛格一直心不在焉,幾乎沒怎麽參與談話。赫爾曼因為西列斯的出現,也同樣魂不守舍,完全沒註意到凱洛格的表現。

……不過,凱洛格顯然對考古團隊的出事耿耿於懷。倒不如說,這個年輕的學生是個非常善良、單純的孩子,她頭一回遇上這麽可怕的、惡意的慘劇,自然會難以抑制地難過起來。

在過去的這麽長時間裏,她一直都在默默地調查,西列斯甚至都沒註意到她的舉動。直到她直面真相,她難以承受這個真相,因而才下意識尋找教授求助。

凱洛格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她低聲喃喃說:“我想,我應該……將這些資料給赫爾曼看。”

“是的。”西列斯說,“他是當事人。”

不過,或許赫爾曼早已經將這事兒拋在腦後了。

西列斯又斟酌了片刻,然後才說:“凱洛格,對你來說,陰影紀的歷史意味著什麽?”

凱洛格睜大了眼睛。她的眼睛中還殘留著淚水的痕跡,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夢想?”

“但是顯然,陰影紀的歷史中發生了十分可怕的事情,因此,我們才會失去這段歷史。”西列斯緩慢而平靜地說,“如果人們知道之後,又重蹈覆轍呢?”

凱洛格茫然片刻,然後她說:“我不確定那會是什麽事情……舊神?但是,現在舊神已經隕落了,我想,我們也沒有重蹈覆轍的機會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話讓西列斯突然笑了一下。

“……教授?”凱洛格不太明白地歪了歪頭,她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種純粹的好奇,“……您是不是……知道什麽?”

西列斯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他只是說:“的確……就像你說的那樣,舊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陰影紀是遙遠的過去,是不可思議的舊時光。”

凱洛格認真地聽著。

“……我不能說,這類騙局的發生是正常的、是必然的,這聽起來有些冷酷。”西列斯說,“但是,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也並非不可能。

“我註意到你剛才提及到的某些細節……比如說,沒人關心考古行動的過程,人們只關心結果。因此,才會出現這麽多的騙局、這麽多偽造的物品。

“而即便真的出現了,人們也只是將其當個笑話……人人都知道,考古是有風險的事情。就算不是騙局,也有可能發生一些意外事故。”

凱洛格也慢慢思考起來,她不確定地說:“這是……整個學科的問題?或許我們該建立一套……更安全、更可靠的考古流程?”

“也不能指責一整個學科,但你的提議很有意思。我想表達的只是,當你奮不顧身地投入進歷史的時候,想想你的現在。”西列斯的語氣逐漸變得溫和,“回望過去,是為了走向未來。”

凱洛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西列斯沒有再說更多。

……老實講,他寧願人們不要對陰影紀抱有那麽強烈的好奇……雖然這是因為他已經知道真相了。

他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望著面前的學生。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學生們似乎都相當厲害……看看凱洛格,她以一己之力發現了一個隱藏著的秘密。

盡管這個秘密讓她自己也不好受,但是她的確窺見了真相,那個殘酷的、現實的真相。

——陰影紀的騙局。

趁凱洛格在沈思,西列斯大致翻閱了一下面前這份資料。他驚嘆於凱洛格的細致與努力,尤其是當他望見其中幾份相當古老並且鮮為人知的資料時。

隔了片刻,凱洛格像是明白了西列斯的意思。她說:“我知道您的意思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不能沈浸在這種難過之中……我該做點什麽,來改變這種局面。”

西列斯怔了一下,他想了想,認為這也不算是一件壞事。凱洛格顯然受到了這個發現的巨大沖擊,一時半會兒沒法走出來。

如果她真能做出點什麽成果——比如說,像她剛剛提及的更為健全完善的考古流程——那也是一樁好事。

“我期待著你的成果。”西列斯便說,“另外……或許你可以將這些發現告訴你信得過的,歷史專業那邊的教授,他們也肯定會明白過來。”

凱洛格點了點頭,她認真地說:“我會的。”她猶豫了一下,又說,“謝謝您,教授。”

“這沒什麽,凱洛格。你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西列斯真誠地說。

凱洛格有點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自己的辮子。

西列斯又轉而說:“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的話,那或許你可以去問問赫爾曼。”

凱洛格楞了一下。

“……他親歷了無燼之地的事情。”西列斯說。

凱洛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她便與西列斯告別,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教室。

看她的表情,說不定她現在就急著去找赫爾曼,將考古團隊在無燼之地的遭遇問個清楚。

拉米法大學那邊肯定已經問過赫爾曼,以及其他那幾名幸存者。但是這些信息肯定不會被凱洛格知道,此外,赫爾曼也不可能真的和大學那邊說實話。

因此,西列斯還挺好奇,凱洛格是否能從赫爾曼口中問出真相。

或許不可能是所有,但是,總也能讓凱洛格了解一些。

西列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感到這一天遇到的事情、收獲的信息、進行的思考與分析,無論是意料之中的還是意料之外的,都能讓他產生這樣一種感嘆。

不過,這一天還並未結束。

他便起身,離開這間教室,去了樓上的辦公室。他用這短暫的走樓梯的時間清理了一下大腦內的思緒。

他想到琴多那邊。今天琴多恐怕是在忙於交易會那邊的事情。

不過……說起來,距離十月集市,也只剩下一個半月的時間了。

想到去年這個時候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西列斯也不由得感到一絲驚奇。

這一天是8月14日,周三。

去年這個時候,他成為拉米法大學的文學史教授,又加入歷史學會不久,碰上了布魯爾·達羅的死亡、碰上了博物館守門人偷盜銅制番紅花、在歐內斯廷交易會買到了那六個人偶……

……是的,就在他給“母親”寫第二封信之前,在拉米法城的天氣將要轉涼的時刻。

他不由得在四樓的樓梯口停下腳步。

在此刻,他驟然意識到,似乎在那一刻,這場宏大的劇目,就已經拉開了序幕。

……他不由得一笑。

歷史長河中的小浪花。他心想。最終卷起了滔天大浪。

“……教授!”安吉拉遙遙地叫了他一聲。多蘿西婭和朱爾斯也站在那兒。

西列斯回過神。他走了過去,歉意地說:“久等了。”

他打開了辦公室的門,他們一同走了進去。

這三名學生在走廊裏等了一段時間,這會兒都熱得滿頭大汗。西列斯便從包裏拿出了一枚金屬葉片和一瓶魔藥。他順手將包裏的一疊八瓣玫瑰紙拿出來,放在一旁。

他現在使用的是人偶的身體,無法使用儀式,便十分自然地將這兩樣東西遞給了一旁目光好奇的朱爾斯。

朱爾斯有點意外。在西列斯的指導下,他手足無措地進行了儀式,然後十分震撼地迎接了一陣涼風。

很快,辦公室裏就涼快了下來。

多蘿西婭和安吉拉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安吉拉不禁真誠地說:“那群舊神追隨者,要是享受過這樣的清涼,恐怕就懶得繼續信仰舊神了……還不如信仰您呢!”

西列斯:“……”

他默然瞧了安吉拉一眼。

多蘿西婭和朱爾斯都笑了起來。

笑鬧兩句之後,他們便進入了正題。

多蘿西婭不久前在八瓣玫瑰紙上提及,她帶來了關於阿特金亞的資料,另外也有一些關於菲爾莫爾家族的信息想要告訴西列斯。

於是首先,她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疊被包裝得十分妥當的資料。她將這疊資料交給西列斯,並且說:“這是我家族中的收藏,有一部分是抄本,有一部分是原本,都交給您了。”

西列斯有些意外,他向多蘿西婭道謝,同時也不禁說:“原本?”

“是的,一些古老的手稿等等。”多蘿西婭說,“……爺爺聽說是您需要,就特地讓我帶上了。我甚至都沒怎麽讀過呢。”

西列斯的確因此感到了一絲意外。

多蘿西婭的爺爺,阿道弗斯·格蘭特,從此前的一些表現可以看出,這是個相當頑固、倔強的老頭。他固守著家族的信仰,對西列斯的一些想法嗤之以鼻,但也十分疼愛多蘿西婭這個孫女。

如今他卻表現出微妙的態度轉變……不過話說回來,西列斯似乎的確已經很久沒有從多蘿西婭這邊,聽聞阿道弗斯的一些言論了。

……或許阿道弗斯從奧爾登·布裏奇斯那邊,聽聞了一些西列斯的事跡?

比如,喬納森·布萊恩特涉及的,地下拱門事件?

這很有可能。不然他不太可能會同意將這些與阿特金亞有關的珍貴資料,甚至於原本,都通過多蘿西婭轉交給西列斯。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便說:“請幫我向你的爺爺轉達謝意。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我會登門致謝的。”

……當然,這個“如果我有時間的話”的說法,並非無稽之談。他現在想臨時做點什麽,還真得從自己的日程表上努力摳一小塊時間才行。

多蘿西婭露出了一個忍俊不禁的笑容。她望著旁邊那一疊八瓣玫瑰紙,恐怕是因此意識到了西列斯的忙碌。

安吉拉更是早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應該說,這種私下談話的場合,讓她仿佛回到了豪斯維爾街18號,全然忘了西列斯還是她的教授。

朱爾斯左右看看,反而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迷茫的表情。

西列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便說:“那麽,關於菲爾莫爾家族?”

他沒有首先提及自己的一些猜測,那只是猜測,也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說出來誤導面前三人。

多蘿西婭點了點頭,便主動說:“今天中午,我們三個因為社團的事情聚在教室裏的時候,便談到了菲爾莫爾家族,然後我們意外地發現,每個人的手中仿佛都掌握著不同的信息。”

西列斯凝神聽著。他有點意外。

一方面,這種意外來自於,既然多蘿西婭和安吉拉都是貴族,並且也是多年的好朋友,那麽她們兩個怎麽會對菲爾莫爾家族留有不同的印象?

另外一方面,朱爾斯·漢斯,這個來自康斯特公國邊境城市馬爾茨的年輕人,為什麽會對一個貴族家庭有著了解?通過布裏奇斯家族?

他沒有表露出自己的疑惑,只是專註地聽著。

多蘿西婭繼續說:“那麽就先從我這邊知道的消息開始吧。我這邊聽聞的是,菲爾莫爾家族最近似乎一直有大手筆投入‘藝術’領域的行動。

“比如說,他們重新整理了家族博物館的藏品,並且對外開放——很少有家族會將家族博物館對外開放。這也就是這周六我和安吉拉要去的那家博物館。”

“是的。”安吉拉在一旁補充說,“而且,絕大多數家族也沒有到擁有家族博物館的這個程度。”

“只有足夠古老、足夠繁盛的家族,才有可能支撐得起一個家族博物館。那幾乎等同於這個家族的族譜。”多蘿西婭說。

西列斯點了點頭,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在他們所有懷疑的這些家族中,菲爾莫爾家族是最為強大、厲害的。

多蘿西婭便繼續說:“除了家族博物館之外,我這邊聽聞的事情是,這個家族似乎還打算將一些珍貴的藏品拿出來展示,甚至於拍賣。他們似乎有意攪動藝術品市場,至少我爺爺已經在準備了。”

她露出了一個略微無奈的表情,顯然是不希望阿道弗斯·格蘭特參與其中。但是,菲爾莫爾家族似乎是打算下血本了。

“我這邊了解到的信息就是這樣。”多蘿西婭說。

安吉拉便默契地接話:“我這邊的話……教授,我不確定您是否知道,但是,十四年前,菲爾莫爾家族似乎是站在現在大公的對立面的。”

多蘿西婭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她顯然對十四年前的事情有所了解;而朱爾斯則全然迷茫不解。

西列斯點了點頭,便說:“那麽,現在呢?”

“這也就是我要說的事情,是我從我爸爸那兒聽聞的。”安吉拉下意識放輕了聲音,“據說,現在大公對於十四年前那些,站在他對立面,也就是站在另外一位康斯特繼承人那邊的家族,十分不滿。”

西列斯微微瞇了瞇眼睛。

安吉拉又說:“之前我已經將埃比尼澤·康斯特——應該就是這個名字?——將這人的回歸告知了我父親。估計他應該已經通過各種方式讓大公也意識到了。

“因此,大公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往常他是懶得理會這群舊神追隨者的,完全將這些人交給往日教會和歷史學會來處理,但是……因為埃比尼澤的出現,所以他的確改變了態度。

“可能不是非常明顯的改變,畢竟大公很少明確表現出情緒波動。但是……但是,爸爸無意中說,就在前幾天,菲爾莫爾家族的人暗中與大公進行了會面。”

“他們聊了點什麽?”多蘿西婭問。

安吉拉搖了搖頭:“那就不為人知了。我認為,或許是表忠心?”她更像是開玩笑一樣地說了一句。

“那大公之後的態度呢?”

“沒什麽變化。”安吉拉攤了攤手,“至少我爸爸沒有提及。他只是說,或許其他的家族也會開始慌亂起來。”

西列斯若有所思起來。對於他來說,康斯特大公因為埃比尼澤·康斯特的出現而展現出的行動,至少是有所幫助的。

這也意味著他們的調查不會受到什麽突如其來的阻撓。

至於是否真的能幫到什麽忙……

西列斯想,或許,菲爾莫爾家族之所以要從格雷福斯家族的資產中拿走什麽東西,就是因為與康斯特大公的這一場會面?

他心中思索著,又望向了朱爾斯。他有點好奇朱爾斯會提供什麽信息。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安吉拉突然指了指桌上那疊八瓣玫瑰紙。她提醒說:“教授,似乎有新的墨跡。”

西列斯不由得怔了一下,他望向了八瓣玫瑰紙。最頂上的那一張的確出現了新的字跡。他便將紙張拿過來,仔細看了一下。

“……

“一個相當意外的發現,教授,我們對面那家劇院的老板說漏嘴了。

“他今天來劇院區看看情況,似乎是想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繼續營業。正巧今天我們已經開始對臺詞,我到外頭去透透氣,就遇上了這位先生。

“他跟我抱怨了一下天氣的炎熱、以及那場兇殺案的發生。我和他聊了兩句,本來想問問他對於這場兇殺案中啟示者力量的想法。

“但是,他卻突然順口說,‘我邀請那家夥到劇院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熱死人的一個下午’。他這話其實沒有說完,只是說到‘熱死’就猛地停住了。

“他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很快就和我告別,匆匆離開了。

“我想,他的意思似乎是……他邀請了那名死者艾倫,到他的劇院裏去?這似乎解釋了死者為什麽會在深夜裏出現在劇院的門口。

“希望這條消息能幫到您。

“……”

海蒂女士帶來消息讓西列斯十分驚訝。

這意味著……劇院區的謀殺案,或許是有預謀的!

“我邀請那家夥到劇院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熱死……”劇院老板這句未說完的話,後面會是什麽?

海蒂女士猜測這指的是“熱死人的下午”。或許之後又發生了什麽,讓死者艾倫在劇院停留到了深夜?無論如何,這都給西列斯帶來了一絲靈感。

西列斯瞇了瞇眼睛,心中思考著。

面前的三名學生也好奇地詢問起發生了什麽。西列斯便將這張八瓣玫瑰紙遞給他們。

趁他們埋頭看紙上消息的時候,西列斯便讓始終跟隨著人偶的幽靈暫時離開,去到琴多那邊,讓琴多幫忙回個信。他畢竟得將註意力集中於此,不太好回歸本體。

【這是個很有意義的發現,但也可能會引起幕後人的警覺。劇院區的謀殺案不會是終點。這周六可能會發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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