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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血色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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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血色的夢境

幽靈先生沈思了一會兒, 然後將自己的想法與琴多分享了。

而琴多也很快意識問題所在:“所以,這些事情很有可能都與‘陰影’有關?”

“我是這麽猜測的。”幽靈先生說,“不過還需要找到更多的線索和信息。”

他們現在如同蛛網纏身, 盡管知道這些事情都有所關聯, 但是卻很難找到蛛網的線頭, 此外, 也更難跳出蛛網的範疇。

……蛛網這個比喻,放在這裏居然意外的合適。

想著,幽靈先生就搖了搖頭:“這只是一個假設, 沒必要現在就思考這事兒。我們可以進行下一個話題了。”

“聽您的。”琴多說,“關於海蒂女士的事情。不久前我收到了她寄來的信件。她的語氣有點……驚慌失措, 似乎是打算過來找我們, 親自說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本人沒什麽事情,但是那張星圖手帕似乎帶來了一些問題。具體的事情她沒在信中說……總之,她大概會和您差不多時間抵達堪薩斯, 到時候我們可以和她見上一面。

“此外,她也在信中提及了那位神秘的德萊森先生, 不過也是一樣。她說她想當面和我們談談這些事情。”

幽靈先生靜靜地聽著,等琴多說完,他才有些疑惑地低聲說:“究竟發生了什麽?”

“或許是那張星圖又造成了什麽血案?”琴多猜測著,隨後聳了聳肩,“那是失控的時軌,我認為那發生什麽都有可能。”

幽靈先生讚同他的想法。無論如何,海蒂那邊有所發現也是一件好事, 而且海蒂本人似乎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於是他轉而說:“那麽, 琴多?”

琴多笑了起來, 他立刻明白了幽靈先生的意思, 於是拉著他走到了窗邊。他說:“我在塔烏墓場遇到了……李加迪亞留下的東西。”

“是什麽?”幽靈先生好奇地問。

琴多說:“一艘獨木船。”

幽靈先生怔了一下。

獨木船。這概念令他感到十分微妙。這種感覺十分類似於,當他發現那個神秘農場的時候的感覺。

還有……

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還記得‘黑暗之海’嗎,琴多?”

“‘黑暗之海’……”琴多喃喃念著這個詞語,“當然,我記得。”

普拉亞家族收藏的某一頁神明範本上,就提及了李加迪亞的一位信徒在旅途中誤入“黑暗之海”,是後來被李加迪亞命名為“靈魂燈塔”的燈光指引其返回陸地。

在此之前,琴多就曾經用“靈魂燈塔”救了他。

幽靈先生心想,自己當時處於生死之間,因為強大的意志屬性才可以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裏生存一段時間。

當時他進行體質判定,想要離開那個地方的時候,骰子也提示他說,“‘翻船’這個詞可不是亂用的”。

那似乎就是骰子在暗示他什麽——或許,就是“黑暗之海”?

而現在,琴多在塔烏墓場中發現了獨木船。這顯然是李加迪亞留下的提示。

一個十分微妙的地方就在於,李加迪亞離開之前,曾經讓信徒去大海中傳遞什麽消息。而現在,祂的力量的繼任者也同樣要劃著獨木舟,去往“大海”。

“……您覺得那會是一個什麽地方?”琴多問,“某個與現實截然不同的地方?”

幽靈先生思索片刻,最後說:“那或許是現實世界的夾層和縫隙。”

琴多楞了一下,有點不太理解這種說法。

幽靈先生便將之前骰子的比喻轉告了琴多。琴多歪著頭,半懂不懂地說:“物體的……縫隙?”

“或許也可以是‘概念’的縫隙。”幽靈先生說,“生與死的夾層。”

琴多苦惱地皺起眉,想了一會兒,然後很有自知之明地說:“我想不太明白。總之,您能明白就足夠了。”

幽靈先生不由得失笑,他說:“到時候,可是需要你去探索‘黑暗之海’。”

“探索是一回事,但是概念上的東西,我不太能搞得明白。”琴多說,“我依賴於您的智慧。”

幽靈先生瞧了瞧他,心想,見面的時候愈近,琴多就表現得愈發親熱。

……不過他也相當能理解琴多的這種情緒。

於是他便說:“所以,琴多,你試著去駕駛那艘獨木舟出海了嗎?”

“還沒有。”琴多老老實實地說,“我沒能找到船槳。”

船槳?

幽靈先生也有些困擾了。理論上說,既然李加迪亞都已經將提示放在了自己血裔的面前,那麽不至於連船槳都不提供。

還是說,這船槳需要達成某種條件,才會出現在琴多的面前?

……如同阿卡瑪拉的那朵玫瑰一樣?

他斟酌著將自己的比喻說給了琴多聽,琴多若有所悟,然後說:“也就是,某種用以引動神明力量的……概念?”

“或許是的。”幽靈先生說,“不過不用著急。比起我,你的進展已經相當快速了。”

他當初完全是誤打誤撞。如果不是安格斯·凱斯因為他的書籍而踏上覆仇之旅,那麽他這邊也不可能在深海夢境中獲得進展。

相比之下,琴多這邊能快速找到獨木舟,已經是相當不錯的進展了。

琴多反而低聲嘀咕著說:“那也完全是靠著您,完全不是我的功勞。”

幽靈先生莞爾。他有時候感到,琴多反而比他自己更加在意他的名譽。

“慢慢來,琴多。”幽靈先生說,“對了,後天上午十點,我會抵達堪薩斯的克羅寧城火車站,那就是你下車的地方。”

“哦,我會來接您的。我已經迫不及待了。”琴多低聲喃喃,“難以想象您已經離開我這麽長時間了。”

這話讓幽靈先生低聲笑了笑。

他們靜靜地擁抱了一會兒。

然後琴多說:“不急於這一時?”

“不急於這一時。”幽靈先生說,“當然,琴多,我知道你已經很著急了。”

“……我覺得我還能更著急一點。”琴多嘀咕著,“按照您的說法,得等我們回到拉米法城,搬好家,安置好一切,然後才能……其實普拉亞家族這棟古老的宅邸已經虛位以待了。”

“但是我堅持?”

琴多頓時語塞,他哀嘆了一聲:“您只是想讓我承認我對您毫無辦法。是的、是的,我願意繼續等待,只要您別一直吊著我,那滋味太難受了……”

幽靈先生暫時用親吻補償他絮絮叨叨的戀人。

過了片刻,琴多說:“但是我也堅持。”

幽靈先生一怔,問:“什麽?”

“我在我的臥室準備了兩張床。”琴多說,“我想與您共處一室。”

幽靈先生這才恍然,他感到些許的好笑,可能是為琴多的幼稚,也可能是為這種誇張的行為。不管怎麽說,他想了想,就說:“其實一張床也沒什麽,只要……”

“只要我能忍住。”琴多相當坦蕩地說,“但是我忍不住。”

幽靈先生:“……”

他的戀人實在沒什麽耐心,但的確已經耐著性子等待了。

於是幽靈先生便說:“最晚4月1號,怎麽樣?別把這事兒拖到下個月。”

琴多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可以說是蹭地一下就亮了起來。他問:“所以,只剩這最後半個月的等待時間了?”

幽靈先生笑了一聲:“是的,琴多。只剩這最後半個月了。”

當然,在他的故鄉地球,4月1號有一個別樣的含義……算了,這事兒可以不必讓琴多知道。畢竟他可不是在開玩笑。

琴多幾乎肉眼可見地變得精神了一點。他近乎神采奕奕地說:“那接下來一段日子我可相當期待了。”

幽靈先生輕笑著親吻了他的唇瓣。

在離開琴多的夢境之前,幽靈先生再一次嘗試了搜索亡者的夢境。他仍舊搜索了奧爾德思·格什文的夢境。不過,盡管那夢境泡泡看起來沒那麽灰撲撲的了,但是仍舊看不太清其中的模樣。

琴多說:“或許得等到我出海之後有所發現?”

幽靈先生思索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或許有這個可能。我們並不知道李加迪亞和阿卡瑪拉的想法,所以只能慢慢來了。”

不過,這件事情倒是令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他試著在琴多的夢境中搜索了赫爾曼·格羅夫和鄧洛普教授,並沒有得到任何回音;隨後他又搜索了阿方索·卡萊爾,同樣如此。他不知道是應該松一口氣,還是應該更加擔心。

看起來,考古團隊和阿方索都沒有陷入死亡的困境;但是,這就更加令人擔憂和好奇他們如今的處境了。

琴多也知道他搜索這三個人的目的。他便說:“起碼這證明他們還有生機。”

幽靈先生也點了點頭。

不管怎麽說,他們現在至少確認這三個人仍舊存活,沒有死在異鄉,這就是一個好消息。

他很快與琴多告別,然後離開了他的夢境。他接下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因此琴多也沒有繼續占用他的時間。

返回深海夢境之後,他註意到哈爾·戈斯正在做夢,於是便前往了這個年輕男孩的夢境。

“幽靈先生!晚上好。”哈爾有點激動地與他打招呼。

幽靈先生微微笑了一下,說:“晚上好。”

“我和我的朋友們說了您的事情。”哈爾說,“他們之前都在比德爾廣場上,瞧見了您那個人偶。那實在是太神奇了!

“他們差點想用這事兒來跟您換錢呢,我跟他們說了人偶是您的化身,他們還半信半疑的,因為那一幕實在是怎麽都讓人想象不到。”

幽靈先生微笑著聽著,心中卻想,果然,他之前想的是對的。年輕的孩子們果然會因為這事兒而感到好奇和驚嘆。

這讓他想到了自己的玩具商店。或許,其中的一些產品,也可以推廣向其他的城市?

這事兒也許可以跟蘭米爾合作。說起來,也不知道命運紙牌賣得怎麽樣了。

這些念頭在他的心中一閃而逝,很快,他們便談及了正事。

“我從一些大人那裏打聽到了許多故事。”哈爾說,“還有一些是從我的同伴那裏聽說的。”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慢慢聽哈爾說著那些有趣的小故事。

比德爾城位於無燼之地的中部偏東南方向。這裏的通用語言是康斯特語,但是也有一部分人說堪薩斯語,或者其他一些語言。

整體來說,這裏幾乎象征著無燼之地枯萎荒原高爾斯沃地區的共同文化特征——雜糅。

這片區域匯聚著許許多多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他們可能在此定居,也可能只是短暫居住一陣,甚至有可能只是偶爾停留幾天。

他們各自的思想、習俗以及文化素養,匯聚一堂,都給比德爾城帶來了別樣的魅力。

哈爾提及一些沙漠中的古老故事,一些奇怪的生物、一些探險者的傳說。這些故事可能沒法給幽靈先生帶來什麽幫助,但是他還是認真聽著,因為這些事情本身就顯得相當有趣。

他總共講了七個故事。

頭三個故事,哈爾說是他自己從大人們那兒聽來的,涉及探險者、沙漠中的寶藏、以及沙漠中的綠洲的傳聞。

幽靈先生格外對“綠洲”的事情詢問了一番。不過哈爾聽說的故事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說大人們都說沙漠深處存在一處綠洲,那兒有著與他們這兒的荒漠截然不同的繁榮景象。

沙漠綠洲。幽靈先生心想,那有可能是與“莫沙徹丘陵”相關的地方嗎?

但沙漠中的綠洲。那其實象征著生命的希望。或許也有可能是佩索納裏的樂園,而非撒迪厄斯的樂園?

此外,他也想到了之前辛西婭的故事。野心家放火燒毀樹林,於是那原本郁郁蔥蔥的原野變成了沙漠。這是否也在暗示著這片區域的過往歷史變遷?

他在心中猜測著,不過想不出一個定論。

至於後四個故事,則都是哈爾的朋友們提供的。他們提及了一些聞所未聞的事情,比如沙漠中的狂歡會、北面來的人的故事、夜晚的狼嚎聲、沙坑裏挖出來的亮晶晶的東西。

幽靈先生對第二和第四個故事相當感興趣,他讓哈爾多說一點。

哈爾抓了抓頭發,便說:“北面來的人……他們似乎是從北面的海那邊過來的。好像是前段時間的事情,今年初的時候。我朋友中間有個家裏開酒館的,他在酒館裏註意到那群人。

“他說,那些人說著一種聽不懂的語言,說話的時候顯得聲音特別洪亮。他們身上都有一種魚腥味。他們好像在很興奮地議論著什麽,仿佛發現了什麽東西。

“……呃,對了,他還說,在那之後,他跟他父母說到那群人,然後立刻就被他父母警告了,說不要去管那群北面來的人的事情。他們的身上都帶著‘北風’。”

“北風?”幽靈先生有些疑惑地重覆,“這是指向某種特定的東西嗎?”

哈爾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先生,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讓他們去打聽一下。”

“麻煩你的朋友們了。”幽靈先生說。

“不、不麻煩。”哈爾甚至磕巴了一下,他望著幽靈先生,說,“您真是一個大好人。”

幽靈先生只是微微笑了笑。

哈爾轉而說起另外一個讓幽靈先生感興趣的故事,關於那些沙坑裏挖出來的,亮晶晶的東西。

他說:“那是我們在比德爾城外面挖出來的。我們以為那東西很值錢,就帶回家裏想讓爸媽賣掉,但是,他們卻說,在沙漠裏挖出這種東西,是很晦氣的事情。”

幽靈先生幾乎下意識皺了皺眉,他問:“你的父母有說是為什麽嗎?”

“沒有。”哈爾搖了搖頭,“我有個朋友追問了他的父親,但是他爸爸只是說,那東西會帶來詛咒。”

……星之塵的詛咒?幽靈先生這麽想。

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更關鍵的問題或許是,為什麽在比德爾城之外,會出現星之塵?這片區域似乎從未有神明隕落的傳說。

……或許是阿特金亞的星之塵?這位神明的星之塵落得滿世界都是,讓人完全想不明白祂究竟是怎麽隕落的。

於是幽靈先生便說:“或許你們父母的話是有道理的。無論如何,在外面找到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都得註意警惕。”

哈爾點了點頭,他歪著頭說:“那麽,先生,就是這三條信息嗎?”

“總共是七條……”

“不,先生。”哈爾堅持說,“您只對這三個故事感興趣,所以只要三十公爵幣。我們不會多要您的錢,那不太好。”

幽靈先生微微怔了一下,隨後便笑了起來。不過他思索片刻之後,轉而說:“不過,我想雇傭你們去調查某個特定的故事。”

哈爾楞了一下,然後問:“是什麽?”

“辛西婭。”幽靈先生說,“關於這個神秘的辛西婭,任何相關的信息都可以。”

哈爾有些驚訝地聽到這事兒,他瞪大了眼睛,說:“辛西婭……這個辛西婭就像是我們的睡前故事一樣的存在。您真覺得辛西婭的故事十分重要嗎?”

他的表情像是有點懷疑自己過去的人生。

幽靈先生有點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不過他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說:“是的。或許睡前故事並沒有那麽簡單。”

哈爾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幽靈先生轉而說:“加上辛西婭的調查,這一次我會給你五十公爵幣。如果你們能提供更多關於辛西婭的信息的話,那我會多給你們一點賞金。人偶會在比德爾城的噴泉池等待著你。”

哈爾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什麽時候,先生?”

“現在就可以。”幽靈先生笑了起來,“如果你現在就醒過來的話。”

哈爾怔了一下,然後立刻欣喜地說:“那麽我現在就去。”

下一秒,哈爾的夢境泡泡破碎,他也回到了深海夢境。

他便去了農場的小屋,望向了那微縮舞臺模型。現實中的一號人偶就在他的行李箱裏,所以微縮舞臺模型上也是一片漆黑。

他在這兒操縱著人偶,打開行李箱,然後從行李箱裏蹦出來,再跳上櫃子,小心翼翼地從他的錢包裏拿出一點錢。說真的,那有點奇怪,像是自己偷自己的錢一樣,還有點做賊心虛。

很快,人偶小小的手裏就攥了五張十幣鈔。

於是他上前一步,從舞臺上將人偶提起來。人偶手中的五張十幣鈔也出現在夢境之中。這種虛實之間的轉換實在令人驚嘆。他想。

他帶著人偶離開了小屋,來到湖泊邊,讓人偶去到哈爾·戈斯的那株幼苗那兒。然後他返回小屋,在舞臺模型上,瞧見人偶正孤零零地站在一棟城池的街道之上。

他再一次以意念操縱起這個人偶。

一號人偶來到比德爾廣場,坐在噴泉平臺的邊沿上,靜靜地等待著。不一會兒,哈爾·戈斯便出現了。舞臺上,那個男孩的幻影圍繞著人偶驚嘆一樣地左看右看,然後才從人偶手中接過賞金。

他試著與人偶搭話,但人偶毫無反應,於是哈爾·戈斯猶豫了一下,就禮貌地與人偶道別了。

解決了這件事情之後,人偶回到了農場——辦法就是他直接從微縮舞臺模型上,再一次將小小的人偶拿起來,那樣人偶就會在比德爾城消失,回到農場的小屋,同時現實中的人偶則是會返回他的身邊。

……他其實相當好奇,這種力量的本質算是什麽。

幻覺?

在他操縱一號人偶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其他五個人偶也都在一旁看著,它們嘖嘖驚嘆,紛紛感嘆著他的創意與表演天賦。它們都說,希望他快點掌握更多阿卡瑪拉的力量。

一號人偶就更加激動了。它幾乎從舞臺上蹦了起來,喋喋不休地說著它對於這出表演的想法,以及自己作為劇目演員的榮幸。

他哭笑不得地聽著人偶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人偶們慢慢安靜下來,於是他便帶著一號人偶離開農場,一起前往了加勒特·吉爾古德的夢境。一號人偶又激動起來,因為它意識到,加勒特的夢境可以說是它的巨大舞臺。

加勒特的夢境換了副場景,變成了海邊的沙灘。

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灘上,說:“真奇妙,你進入我的夢境之後,我就可以自由擺弄我的夢境了。可惜只有你神神鬼鬼的家夥能進入我的夢境。”

幽靈先生不置可否。

人偶說:“你現在不再要死要活了?”

加勒特翻了個白眼。他突然笑嘻嘻地說:“你不是看見了嗎?”

“什麽?”

“那個年輕人。”加勒特說,“我仇人的兒子。”

幽靈先生瞇了瞇眼睛。

人偶便問:“為什麽他是你仇人?”

“我之前跟你說過,在我父親離開之後,很多與那件事情相關的人都來找我們的麻煩。”加勒特說,“而有些人只是上門罵兩聲,強詞奪理地討個債,要我們對那些人的死亡負責……”

“……但是?”人偶有些遲疑地問。

“但是。呵,但是。”加勒特露出了一個陰冷的笑,“你以為,夢境中我和我母親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小漁村的房子裏?原本我們生活在金斯萊,而金斯萊還沒破到那個程度。

“是因為那個姓朗希的男人暗中讓人把我們趕走。朗希家族……哈,的確是十分高貴的家族。明明那個該死的弗蘭克·朗希出海的時候都知道生死由天,但是他的家族卻不是這麽想的。

“……不,應該說,就因為我父親活著回來了,所以他們才遷怒於我們。或許我父親前往貝休恩之後,也會被他們折磨死吧,我是這麽想的。”

幽靈先生默然聽著。他感到一種覆雜的嘆息之情,但是很難說這究竟來自於哪裏。仿佛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不好過。

他就轉而想到加勒特話語中潛藏的含義。

弗蘭克·朗希果真在那艘船上。這一點已經不令他感到驚訝了。

但是,加勒特的話卻無形中界定了一個概念,也就是,加勒特並不認為弗蘭克·朗希是抱著某種特殊的目的出海的。他認為,弗蘭克出海的時候,還是想要活著回來的。

也因此,當弗蘭克沒有回來,而一個在朗希家族眼裏平凡無奇的老水手卻活著回來的時候,朗希家族的成員們便將這種悲傷之情轉移成了憤怒,然後宣洩在加勒特和他的父親、母親身上。

……那麽,弗蘭克·朗希的出海真的就只是為了采風嗎?

幽靈先生對這一點始終保持著微妙的懷疑。

幽靈先生與他的人偶的沈默讓加勒特也有些不自在了。於是,加勒特轉而說:“總之,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今天把那家夥打了一頓,我已經覺得舒坦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有什麽事?”

幽靈先生便將船只的事情轉告了加勒特,讓他自行到港口去找名為“克格索爾”的男人。

加勒特有些震驚地聽著這話,然後瞧了瞧幽靈先生,忍不住問:“你到底是誰?你怎麽會認識克格索爾?”

幽靈先生一怔,心想,克格索爾……不,應該說,普拉亞家族,似乎在米德爾頓也擁有十分厲害的隱藏勢力。

人偶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加勒特用一種驚疑不定的眼神瞧著幽靈先生,隔了一會兒,他突然瞇了瞇眼睛。他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我總覺得你有些眼熟。”

“因為我們的確見過。”人偶說,“就在這兒。”

前一句話讓加勒特猛地驚詫了一下,後一句話則讓他突然洩了氣。

“算了,你這樣神神秘秘的家夥。”加勒特搖著頭,“糾纏這事兒沒勁。不管你現實世界是什麽人,都和我沒什麽關系。總之,我知道了。不過我也得提醒你,這事兒短期內不可能有什麽成果。”

“我知道。”人偶說,“希望今年夏天之前能有個雛形。”

“那當然可以。”加勒特說,“還有什麽事兒嗎?”

人偶搖了搖頭。

幽靈先生與他的人偶便禮貌地與加勒特告辭,然後離開了他的夢境。加勒特看起來不太喜歡這種被人窺探夢境的感覺,因此幽靈先生也體貼地尊重他的想法,正事解決之後,就很快離開。

他將人偶送回了農場,又去農場旁的湖泊看了一眼。他發現,喬納森·布萊恩特的藤蔓已經消失了在星球之上,不由得瞇了瞇眼睛。

他突然意識到,這倒是一個確認某人狀況的好辦法。不過,那得首先進入某人的夢境才行。琴多那邊同樣也是。

等到琴多擁有在塔烏墓場中搜索靈魂的能力,那也只能用來尋找死在異鄉的人。

他與琴多的力量加起來,可以確認某個身處異鄉的人的安危,這的確算是一件好事,特別是深海夢境這邊,人們不可能隨時都在做夢。

他思索著這些功能可能的用途,以及組合起來的用途,不過仍舊感到他們現在所掌握的神明的力量並非萬能,只是在某些特定場合可以派上用場。

此外,他也註意到,隨著他進入的夢境越來越多,湖泊中倒映的星球也越來越清晰,這個世界的模樣更明確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整體上,費希爾世界擁有比地球更多的陸地、更少的海洋。陸地和海洋,至少在目前已經顯露出來的區域來說,大概是對半分的狀態。

福利甌海是靠近北面的海洋,有一部分仍舊顯得十分模糊,但是已經顯露出來的這部分的區域,面積大小就已經與整個康斯特公國相當。

他多少有些疑惑,思索著農場湖泊中星球的模糊區域,與現實世界被迷霧覆蓋的區域,有多大程度上是重合的?

他曾經以為這兩者是不一樣的,但是,現在看來似乎又有一些關聯。

畢竟,如果兩者毫無關聯的話,那麽為什麽他未曾涉及過的區域,現在也已經顯示出來了?

比如福利甌海,他本身只是經過了福利甌海某一條航線,遠海處更廣闊的海面他從未踏足,但現在卻也已經顯現出來了。

……或許,是兩者結合?

他曾經去過的地方,或者他曾經去過的夢境所在的地方,那一塊區域就都會顯現出來;但是,如果費希爾世界對應的區域存在迷霧的話,那麽相應區域也仍舊是模糊的。

此外,這星球倒影也僅僅只是記錄他在發現湖泊之後,去過地點與夢境。

他心想,那麽這星球倒影,難道是實時反應費希爾世界的情況的嗎?哪些區域存在迷霧,哪些區域的迷霧已經消散,都可以在這星球倒影上看得一清二楚。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星球倒影與費希爾世界的關聯似乎太明顯了——不,應該說,這些神明的力量,與費希爾世界的關聯太明顯了。

他陷入了思考之中。

不久前,他就曾經思考過“文明”的問題。他認為自己的故鄉地球就是他最強大的後盾;而現在,他又一次意識到,“費希爾世界的神明”這樣的說法,關鍵在於前面這個定語。

這些舊神,都在一定程度上與費希爾世界緊密關聯。

他又想到流浪詩人奧爾德思·格什文和格雷福斯·達羅·克裏莫的談話。奧爾德思曾經說,“世界更偏愛某些神。”

在這樣的語境下,“世界”仿佛也成為了一個擁有主觀意識的存在。

世界,與神明。

他目光深深地望著那倒映在湖泊中的星球影子。他想,他似乎觸及到了一些核心的東西,但是如果再深入思考下去,卻又感到一切都不過是他的猜測。

那毫無依據。他想。

於是,他輕柔而堅決地將那些想法壓在了心底。之後或許可以和骰子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但是得等他找到合適的機會。

至少人來人往的火車不是一個適合與骰子溝通的場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離開了農場。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刻,當他返回深海夢境那黑沈沈的空間的時候,他反而意外感到了些許的安心。

或許是因為他仍舊更加熟悉深海夢境的孤島、人偶、深海,而非神秘農場的朝陽、湖泊、小屋。

他回顧了一下這一次在深海夢境中的收獲——琴多、哈爾、加勒特。每個人都提供了不錯的信息。

他對於哈爾·戈斯那邊的後續進展多少有些期待。不過,他也不太確定這些年輕的孩子們能調查出多少。

想了片刻,他便打算離開深海夢境。不過,他又突然想到,今天自己還沒在深海夢境中搜索考古團隊那邊的夢境。

於是,他習慣性地搜索了一下赫爾曼·格羅夫的夢境。

他以為這一次的尋找仍舊會一無所獲,結果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幾乎立刻,就有一個夢境泡泡跳了出來。夢境中是一片血色。

他不假思索地觸及了這個夢境泡泡。

幾乎在進入夢境的一瞬間,他便聽見一聲淒慘的尖叫聲。他不由得皺了皺眉,擡眸望向了周圍。

濃霧彌漫。

濃重的霧氣泛著一種微妙的血色。幽靈先生也感到自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但是這濃霧讓人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他完全不知道夢境中正在發生著什麽。

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往前走了一陣。不久,他感到自己仿佛踢到了什麽東西。如果只是站著往下看,那麽根本什麽都看不見,於是他蹲下來。

一截大腿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仍舊帶著鮮血,仿佛不久前才剛被人砍下來,然後隨意地丟棄在這兒。

幽靈先生瞳孔微縮。他壓下那種不安的感覺,仔細打量了一下。他感到這截大腿有一種出人意料的……傷口平滑的感覺。

不像是現實中真的被人砍下來的肢體,而是赫爾曼·格羅夫在做噩夢,這是他的噩夢的產物。

然而這個念頭並沒有讓人感到寬慰。

為什麽赫爾曼會做這樣的噩夢?

這個年輕的考古專業的學生,在拉米法大學的時候仍舊是相當活潑、外向的人;但是現在,一趟考古行動,卻讓他的夢境中出現了斷臂殘肢?

這可不是什麽好預兆。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然後不斷地踢到無數七零八落的人體殘肢。越靠近前方夢境的核心,血色也愈發濃重。地面類似於泥土,血液浸染其中,如同一層血泥。

而霧氣也愈發厚重,像是厚厚的水霧將人包裹其中。幽靈先生聽見越來越明顯的慘叫聲,男男女女,什麽聲線都有,什麽語氣都有。

有人在咒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哀嚎。那覆雜的聲音直直灌入他的耳朵,擾亂著他的思緒。

不過他還是盡量保持平靜,繼續往前走。慢慢地,夢境核心位置的東西顯露出來。那是一個……

一個墳包。

幽靈先生在望見那個墳包的時候就停下了腳步。他感到頭暈目眩,甚至很難說那究竟是來自於這個噩夢的種種元素,還是僅僅因為那個墳包。

……誰埋葬在那裏?

當這個想法出現在他的大腦中的時候,他感到眼前突然一黑。下一秒,夢境泡泡破碎,他驟然離開。

赫爾曼·格羅夫驚醒了?他這麽思索著。

隨後,他望向了孤島上的新植物。

一株灌木。低低矮矮,毫不顯眼。灌木上原本應當開著漂亮的花,但是現在那花朵卻枯萎了。好在周圍的葉片仍舊是翠綠的。

不過他還是不禁皺了皺眉。

這一次沒在夢境中見到赫爾曼,但是從這株植物的狀態來說,赫爾曼可能受了傷,或者精神狀態出現了問題。他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學生都遭遇了什麽,但是過去幾個月,他很有可能遇到了不妙的事情。

……無論如何,至少赫爾曼,以及其他一些考古團隊的成員,他們應該還活著。

這麽想著,他便輕輕嘆了一口氣。

或許活著相當辛苦,但只有活著才存在希望。

他思索了一下赫爾曼的夢境反應出來的信息。他感到他們很有可能是困在了某一個地方,或許是迷霧之中,然後出現了一些殺戮和死亡。

不過那些慘叫聲……

他想了片刻,產生了許多懷疑與猜測,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再一次望了望赫爾曼的那株灌木。他希望下一次來到這裏,他能再一次前往這個學生的夢境中一探究竟。

接著他又搜索了其他人的夢境,甚至包括了阿方索·卡萊爾,不過都一無所獲。於是,他醒了過來。

淩晨四點的火車上一片寂靜。西列斯坐了起來,目光望向了火車的車窗外。他望見朦朧的天光之中,團團迷霧以及迷霧之下的世界。

天亮得比他想象中還要早。他這才恍然意識到,這已經是三月份了。春日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大地。

他想,希望這並非僅僅只是季節的更替,也同樣是……時代的更替。

兩天之後,3月14日,西列斯抵達了克羅寧城,與琴多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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