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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來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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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來抱

當年喬巖接任, 來請問謝劍尊與蘭因劍靈究竟該如何治理淩華宗,當好這掌門。

主要問題圍繞他不善交際,如果日後要與其他修士打交道, 遇上輕狂浮浪、險惡居心的人,他能不能直接拍死。

謝蒼山沈吟片刻:“還是不能直接拍死……”蘭因劍靈近來在學待人接物之道, 自認大成,也仔細思索一陣, 說:“唔, 你一掌門,冒然拍死人也不好, 讓外人以為我們淩華不講道理, 歹人最喜歡用假仁義道德相互抨擊同道。”

敲敲腦殼, 出主意道:“那不如這樣, 有人惹你了,你就一拍桌,‘放肆’‘大膽’‘狂妄至極’,三連輪流伺候。”

喬巖接著問:“那三連後對方依然兇惡怎麽辦?”

楚蘭因覺得他明知故問, 道:“當然拍死啊!”

總之, 雖然後來謝劍尊也傳授了喬巖不少為人處世的道理和準則,但劍靈的三連還是意外的保留了下來。

喬巖一掌將小幾上結的冰拍碎了, 險些把楚蘭因的困也拍跑了。

劍靈想歪歪頭,卻驟然發現自己被裹得嚴嚴實實, 滾圓如已經膨脹的柳逢貓, 只好整只球向滄山一靠。

滄山也穿了好些厚實衣物,還在外罩了條大襖, 比楚蘭因也不過體積小些, 劍靈向他一偎, 他也結實地頂住了,可正是因為太過結實的緣故,原本半抱的姿勢就散了,楚蘭因被彈了一下,滄山眼疾手快把他給撈回來,這才坐穩。

喬宗主眉頭一挑,被發生在眼前兩球對對碰的場景深深震住。

劍靈是個貪玩的性子,怎麽這木頭人還順坡往下,簡直豈有此理!

事實上明明是劍靈率先主動靠過去,這一幕被喬巖看在眼裏,就不是這麽回事了。

在喬宗主眼中,那便是“我一個沒看住,我們淩華爛漫活潑的長老就被拱了”的大型冒火現場。

劍靈有不俗的實力,這一點喬巖心服口服,曦山上他被楚蘭因打的哭爹喊娘的舊事至今偶爾還會入夢,就和淩華的弟子半夜夢見考試一樣。

可以說他這身紮實的根基皆是用彼時的眼淚和汗水換來。

可強悍是一回事,心性卻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在喬巖的心中,劍靈還是很容易被拐走的。

個中緣故,大抵是當年曦山上風風火火的日子,給了喬巖太深的印象。

濃墨重彩的舊時光,是他長存在識海中的一朵閃爍的煙火,於百年後也不曾褪色。

楚蘭因拱在滄山懷前,沖他眨了眨眼,而木傀居然也學劍靈的動作,轉過頭,笑著沖他眨眨眼。

“你——!”

可憐的喬宗主一口氣沒上來,指著滄山半晌沒憋出一句囫圇話。

“讓我緩緩。”喬巖抽出腰間的扇子,猛扇一陣風,把鬢邊的兩撮頭發吹得向後倒飛。

末了把扇子“啪”地一合,神情鄭重道:“二位,你們在養傷,陰坑之事難以三言兩語道盡,且待我們整理出一份紙質材料,緩一步再議。”

幾息後,喬巖氣沈丹田,清了清嗓子,再對滄山正色道:“但現在我會先表明一個態度,那就是我不是古板的人,淩華宗也奉行海納百川,我不反對任何形式的人人戀,人魔戀,人靈戀,靈靈戀,這是你們的自由,我無權幹涉——”

稍頓了頓,扇子伸出點了點滄山,接著道:“木頭和劍,也是可以的,並不是因為種族,也不是因為我們蘭因是長老,你是他頭上的木頭杈子,有道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哈哈,媽的,這什麽句子?!”

楚蘭因沈默片刻,道:“小巖子,你還好麽?”

同時伸手想把眼睫上的冰霜摳下來,被滄山握了手腕,用溫熱的帕子覆在他眼皮上,融化了冰晶,再慢慢擦過。

喬巖此刻的心情十分迷亂,可又不能揪著這登徒子把他拖出去拍死,於是扇子越打越快,笑道:“好,我很好!”

“那你這是……”

“我這是熱,熱啊,我熱的很!”

楚蘭因微起仰頭,滄山則低頭,聽劍靈在耳邊道:“他都開始說胡話了,是不是這障的緣故?他大乘修士,這障怎麽回事,還有這種本事?”

滄山撥開楚蘭因耳邊的一縷發,也低聲回他:“不是障的影響。”

這明目張膽的悄悄話讓“熱的很”的喬宗主徹底坐不住了,起身對他們抱拳道:“二位,這裏是淩華地界,不會有危險,你們先好生養傷,文書稍後送到,木頭,你要原原本本讀給楚長老聽。”還特別有心的補充道:“還有,淩華的人沒有什麽損失,我先告辭。”

手腳僵硬地走出門,一條腿都邁出門檻了,突然回頭大聲叮囑道:“就養傷,其他什麽也不能幹!那小子,聽到沒有,好好養傷,別動手動腳,這是我們淩華的寶貝長老,你若是有非分之想,休怪本宗主有失斯文!”

門上有冰,關上時簌簌落了不少碎末下來,還能聽見喬巖的大嗓門在外喊:“看什麽看!都回去幹活讀書修煉去!楚長老在修養,你們要拜會的明日來——我?我好得很,我現在可以徒手幹死一千只鬼,能不好?!”

楚蘭因“噗呲”一笑,化身靈活的球轉了個方向,撲倒在滄山懷裏,險些把他撲翻。

滄山單手拉了拉劍靈身上的被子防止滑落,再貼上劍靈的額頭——這也算是楚蘭因渾身上下唯一露在外面的地方了。

藥峰長老怕冒然用火靈石會對劍靈的靈體造成對沖,故而也沒有立即上靈石升溫,外散的冷氣將這樸素的屋子裏落了一層霜白,如雪洞冰窟。楚蘭因轉了方向,面朝滄山道:“你和小巖子一起出去,我也不會睡不著。”

棉被中二人交握的手間,靈氣在緩緩流淌,拉鋸戰終於止歇,木靈如涓涓細流淌入劍靈的靈體內,比炙熱的火焰要溫和柔慢,將正被寒氣凝固的靈力疏引開。

劍靈確實會因九寒心而遭受無法抑制的冷,其威力不亞於修真界的至極寒毒,但這並不是此物的要命之處。

中九寒心之靈體,體內靈力會凝固凍結,不是僅僅表面的凝凍,而是由內而外,靈體內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冰,依靠靈力而活的靈物失了活水靈源,自然會難以維系。

可楚蘭因或許真的是體質緣故,滄山在謹慎檢查後,確實沒有發現劍靈被九寒心嚴重侵蝕的現象。

雖也有靈力凝固的狀況,但十分緩慢,且可以逆轉,僅是外散的寒氣雖嚇人。

楚蘭因本靈也沒有覺得冷的不能承受,落差大抵是從立秋來到小寒時節,只是因劍靈沒有經歷過如此明顯的體溫變化,他才極其不適宜,要裹成這樣,雖沒什麽用處,但心裏覺得暖和。

滄山的木靈能讓他舒服,更快恢覆靈流,楚蘭因則又想用靈力試試能不能補一補他這裂開的木傀身,雙方交握的手遮在厚被下鬥法,兩股靈力糾纏盤繞,最終以滄山一個精細的擒腕操縱取勝,劍靈放松身體,任由木靈力分散開,開始到處化冰。

劍靈的心情很好,他朦朧醒來時已經看到門外許多熟悉的靈線,他見到淩華宗的眾人安然無恙,就已足夠,雖還在障中,但只要人還在,就還有無限的可能。

楚蘭因往滄山身上一傾,夾在被子裏的長發拱起一個柔軟的幅度,幾縷蜷曲在脖頸中,幾縷碎發不老實地跑出去,與木傀的長發相疊。

“要把他們帶出去。”楚蘭因低聲道:“可不能掉以輕心。”

他似乎要講正事了,卻被滄山的手在關節上一敲,道:“喬宗主說了,要休息,正事不差這一刻,蘭因,睡一覺。”

也許是真的疲倦,劍靈沒有反駁,稍稍往下滑了幾分,貼了耳朵在滄山胸口。

他合上眼,耳邊的心跳靈音鏗鏘有力,他說:“再抱緊一點,陪我睡一會兒。”

滄山應下,亦合上了眼。

障中日夜並不規律,也難有正常的天象,可今日卻迎來了半月來頭一次勉強算是明晰的落日黃昏。

顏色妖異的太陽一點點消融在大霧後,鎏金與霽紅色的晚霞鋪開在天際,雲層層疊疊逐入遠方,如抖落一匹絢爛的、正在燃燒長綢。

喬巖與藥峰長老以及李普洱來到門前,藥峰長老正要敲門,卻被宗主按住,道:“睡了,明日再來罷。”

大乘修士感知通達,藥峰長老頷首,也隨宗主轉身離開。

他們穿行過這臨時搭建起的淩華宗的懸空長廊,窗外是流動的霞光,喬巖停下腳步,望向此景,忽然道:“曦山當年的晚霞,比這好看多了。”

藥峰長老是宗門前幾批招的修士,多少知道些有關淩華宗的過去,嘆息一聲,道:“或許今日曦山的晚霞,也極美。”

而剛完成合魂的李普洱,對這過往的了解僅停在旁人的筆墨上,他低聲問:“師尊?”

喬巖擺擺手,說:“你回去再穩穩心神,多睡覺,往上多吃點,剛叫老高給整了個荷葉雞,去晚了就被你師兄師姐搶沒了。”

李普洱“哎呀”一聲,饞荷葉雞饞瘋了,問禮後飛快跑去大堂。

藥峰長老與喬巖並肩站在長廊窗前,誰也沒有言語。

他們已從小普洱這裏聽來了楚蘭因他們這段時間的經歷。

半晌後,喬巖道:“蘭因真的,和從前不同了。”

“他更像一個人了。”藥峰長老道:“謝劍尊走後,他變得更像人。”

“不,老鶴,他不是變得更像一個人。”喬巖苦笑道:“早以前,他就是這樣了,只是沒有經歷和機會讓他去表現。可經歷不是說說這麽簡單。”

“謝劍尊當年的心情,也許比我們這還要覆雜,就像是我們教這些孩子,在宗門裏總是安穩的,師長也總是擔心這些孩子以後離了宗入了世,被欺負了怎麽好,被傷害了怎麽辦。”

“這不一樣吧?雛鳥離巢,總是要飛的。”藥宗長老反問道。

喬巖搖了搖頭,“心情其實是一樣的,那換個說法,你媳婦兒每次在外頭做任務,你不也擔心受怕,去最久的那次,你煉藥都能炸了爐子。”

藥宗長老一楞,這下也笑了一聲,只是其中添了苦澀:“嗯,這我就明白了。”

默了一默,說:“我何嘗不知我媳婦兒的實力,我一醫修是鐵定打不過她的,可是有時又會想,不如把她藏起來罷,風霜在外,我可周全,她不必承擔。”

火色在窗外淡去,兩人再度沈默,喬巖凝了目光,道:“蘭因當年和我說,要閉關做一件大事。”

這是沒頭沒尾的一句,藥峰長老不明所以:“什麽大事?”

“我也不知道。”喬巖道。

大抵黃昏總是會引人回憶,綺麗的火雲卷起了蹁躚的時歲。

“他也會有自己的打算不告訴其他人,可我總覺得他還是曦山上的那無憂無慮的劍靈。”喬巖笑道:“你是不知道,當年楚長老有多會鬧騰,十個瓜娃子也比不過他,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像是一掬水一捧雪。”

他眼中融了許多舊日痕跡,當年那黑瘦的少年也長成了一位可擔重任的掌門:“頭一次見他,我當他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可後來師父和我說,在曦山之前,他又何曾被善待。”

在喬巖的記憶裏,楚蘭因總還是那停在牙婆的木板車前,探頭探腦的樣子,也是後來在曦山上無法無天的靈。

百年何其短,百年又何其長。

他記得夏天時,他們都在院子裏納涼,切西瓜、喝冰綠豆湯,那些劍靈們都在,其餘不過皆是少年,谷生陽、憐拂,還有他自己,西瓜切好的時候,師尊就把泡水忘了時辰的蘭因劍靈抱回來。

謝蒼山把一大塊朱紅靈石做成西瓜片的樣子,分給在場靈物,他聽見殺紅塵和百川偷偷埋怨這劍尊忒壞,給蘭因劍靈的那塊就和西瓜尖尖上最甜的一口一般,當他們看不出來,暗箱操作!

黃昏消盡時暑氣也散了,一川銀河懸於蒼藍色的天穹,閃爍的螢蟲從草叢中浮出,星星點點,如夢似幻。

而當他將楚蘭因從鎮魔塔的符籠中扛回淩華,喬巖就已下定決心,哪怕曦山荒了,哪怕劍尊已不在了,哪怕一切少年往事已隨歲月雕落飄零,他也會將淩華宗長久地辦下去,將蘭因劍守住。

他記得劍靈閉關前,將打開曦山靈屏及叩門的令牌和銅鈴交給他,說:“小巖子,你要好好的,不要讓淩華倒了,沒有人再和我說人間了,劍靈的記性我自己也說不準,你若是也跑了,還誰來同我話當年呢?”

誰來與我話當年?

誰來與我說人間?

喬巖與藥峰長老默默看了一陣,便繼續去回去部署防禦和煉藥了。

屋內,滄山並未真正睡著,他還惦記著給劍靈把剩下的冰氣化開,而就在他要睜眼的瞬間,身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的睡眠慣來十分的淺,稍有響動就會醒,何況是本就未睡,可那幾乎不可察的動靜就還是太輕易會被忽略過去,若非仔細,難以察覺。

劍靈沒有呼吸,又擅長隱匿,如果不是因為他裹得實在太多了,淩華宗的棉被套上又都是十分喜氣的大花,布料與布料間會有摩挲聲,憑劍靈的本事,是鐵定不會讓他發現的。

滄山大抵知道蘭因要做什麽,劍靈方才給他渡靈不成,想做的一定會做成,絕對不會罷手。

果然,滄山感覺到自己的袖子被小心翼翼地推上去一些,露出那一片有明顯開裂的皮膚。

大椿木的傀儡要寄宿他的神魂已經十分勉強,終究也不能承受高強度的靈力負荷,開裂已是必然。

滄山呼吸節奏不變,仍在假寐,想等劍靈運了靈力再抓他個正著。

可是他等了片刻,也不見蘭因有下一步動作。

似乎僅僅只是在看著那些裂縫。

他們本就是靠倚在床頭,劍靈靜默片刻,而後緩慢且不發出半點兒聲響地將他的手腕擡高,長袖子滑落下去,現出後方已化為原木色的皮膚,以及更多的細長的紋路。

木傀的崩裂怎可能一處而已。

在靈體眼中,那就是斷開的靈線。

滄山想要醒來抱一抱蘭因了,告訴他其實這傷也沒有看起來這麽嚴重。

可就在他要睜開眼的瞬間,有涼而柔軟的觸感從他的手腕上傳來。

劍靈竟沒有以指上靈力去試圖愈合那些裂處。

楚蘭因仿佛渾然不知此舉是為何意,挨個吻過那些靈線崩斷的地方。

沒有體溫的劍靈冷的渾身上下如玄鐵,只有雙唇軟的仿佛還有一些溫度。

如蝴蝶棲落又飛起,至手腕時,楚蘭因貼了臉上去,那大抵是他從柳逢那裏學來的姿勢,他蹭了蹭根本無法愈合的一處深痕,埋了臉在他掌心。

滄山一震,便聽見心中重重一響。

劍靈對靈線上的傷也無可奈何,又是許久許久的沈默後,他重新撲在滄山身上,為防止把木傀壓背氣過去往邊上挪了挪,又擠了擠,這才真正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回事,別人跑感情越脫越少,咱這發展感情越穿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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