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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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展鳴楞楞地看著她。

他?臉上一片空白,沒?法生成任何需要?牽動面部肌肉的反應,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隨著她嘴唇的開合,逐漸露出無法控制的驚恐。

他?的表情依然怔怔的,身?體卻已經反應了過?來,慢慢的開始顫抖。

開始是細微的顫抖,而後越顫抖越劇烈。他?發不出聲?音,驚恐地睜大雙眼,從頭到腳都抖得厲害。而後腿也?支撐不住,踉蹌了一下,倉惶地擡手?扶住車,視線卻還直勾勾地定在方舒雁的臉上,一刻都沒?有移開,在滿滿的驚恐過?後,逐漸浮現出淩亂卑微的祈求。

求她到底為止,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方舒雁垂眸,看了一眼他?勉強支撐著站立的手?臂,輕輕嘆了口氣。

“這輛車也?臟了。”她輕聲?說,“你?怎麽做什麽都這麽讓人厭惡。”

何展鳴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動作幅度太大,控制不住地又晃了晃。他?退後了一步,又強自站穩,呆呆地望著她,嘴唇劇烈顫抖。

他?喃喃地開口,聲?音裏帶著泣音哭腔,小心翼翼又滿是絕望。

“……姐姐……?”

方舒雁好整以暇地挑起一邊眉毛,淡淡笑?了一聲?。

“我哪配呢。”她平靜地說,“你?爸爸不是你?心裏的大英雄嗎?從未缺席過?你?的成長?過?程,事業家庭平衡得很好,是你?的榜樣。我怎麽配和你?有同一個爸爸,我爸爸在我媽懷孕八個月時出軌,明明傍上了一個富家小姐,卻還是要?拿走家裏所有的錢。這種人是要?下地獄的,哪配和你?的爸爸比。”

何展鳴不住地搖頭,情緒瀕臨崩潰。方舒雁無動於衷地看著他?,面無表情。

“我媽媽小山村出來的,文化程度不高。”她輕輕地說,“比不過?你?媽媽尊貴,坐月子時奶媽都請了不止一個吧?我媽也?正巧也?做過?這份工,懷著我的時候要?去打工,生下我之後還要?給其?他?人家奶孩子,多掙點錢生活。你?喝奶喝到幾歲?我四個月就開始喝米湯了,我媽她的母乳要?拿去賣錢。”

何展鳴捂住耳朵,搖著頭連連後退,終於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方舒雁動作沒?有半分變化,始終坐在車裏,隔著車窗,波瀾不驚地看他?。

“被這麽精心照顧著,好像也?沒?有變得多厲害。”她低垂著眼簾,淡淡地掃了眼跌坐在地上的狼狽身?影一眼,每一句話都漫不經心,“受了點打擊就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明明沒?人對你?動手?,沒?人上門來找你?麻煩,更?沒?人要?你?將擁有的一切都交出去,卻還是要?做這麽假惺惺天塌地陷的樣子。”

何展鳴痛苦得手?腳都蜷縮在一起,緊緊環住自己,狼狽地蜷縮在地上,說不出一句話。方舒雁沒?再看他?,升起車窗,隔絕何展鳴執著望來的視線,語氣平淡地說:“開車。”

曹雙一言不發地放下手?剎,轉動方向盤,將車向前駛去。蜷縮在地上的何展鳴卻突然驚恐地撲上來,十?指用力扒住車,倉促而胡亂地開口,語不成句。

“別走,別走……我、對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應該……我、舒雁、姐姐……”

方舒雁眸光平靜,沒?有再朝他?看上一眼,對曹雙說:“開快點。”

曹雙一腳油門踩上去,車向前急躥,將何展鳴的手?猛地甩開,將人帶倒,跌坐在地上。

曹雙連餘光都沒?瞥過?去半點,就像剛才不過?是甩掉了車把手?上不小心粘住的一塊紙屑。車向前開,她在車載音響上點了一首輕柔舒緩的鋼琴曲,車廂裏回蕩著柔和悠揚的樂聲?。

方舒雁忽而問她:“覺得我殘忍嗎。”

曹雙很輕地笑?了一下。

“沒?有。”她說,語氣和樂曲聲?一樣柔和。

“我長?了眼睛,知道究竟是誰的人生被毀得徹徹底底。我沒?覺得你?殘忍,只是覺得這一幕來得太遲,讓我的舒雁姐受了那麽多本不該經歷的委屈。”

方舒雁靜了一會兒。

“的確是太遲了。”她清淡地說,聲?音縹緲,“真正應該看到這一幕的人,到死都沒?有看到。”

曹雙握著方向盤的手?無聲?顫了一下,脊背短暫地僵硬,而後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舒雁姐?”

方舒雁認真地思索,久久沒?有說話。曹雙也?不繼續問,車將何展鳴甩得沒?影後就徐徐放緩速度,漫無目的地匯入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像在鬧市中悠閑地散步。

方舒雁想了一會兒,慢慢開口:“回家吧,收拾一下東西?。我媽在那裏住得不開心,現在她終於能休息了,我要?把她的東西?都帶走。”

曹雙把頭點點,聲?音柔和。

“回家當然要?回,不過?我們先去醫院檢查一下好不好?舒雁姐,你?還沒?出小月子呢,這半個月一直都這麽奔波,對身?體太不好了。”

“沒?事。”方舒雁不以為意,語氣平淡,“不重要?。”

自己的身?體都不重要?。

曹雙沒?有反駁她,只沈默地抿緊了唇角。

那天發生了太多事,在記憶裏留下了一連串兵荒馬亂,曹雙現在回憶起來,依然有些恍惚,不明白為什麽一天可以那麽漫長?,塞下那麽多事,一切都一股腦湧上來,如不可違背的洪流,將人毫無防備地瞬間摧垮。

或許是在小區裏的心神動蕩,或許是在醫院樓下的推攘挨擠,或許是在病床前的劇痛哀慟,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讓人的身?心都飽受折磨,那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最終沒?能留住,在被察覺到的同一天悄無聲?息地離去。

從擁有到失去,從記得到忘記。一個在消失後才被所有人知曉的孩子,連名?字都不曾擁有,就這麽匆匆地與這個世界告別。

而這個孩子的母親連為此?悲傷難過?都已經沒?了力氣,第二天清醒過?來,出了很久的神,而後一刻不停地從病床上爬起來,料理母親的後事。

曹雙,秦麗娜,程陽,金誠,穆磊,戴名?揚,談致北……所有人都圍在她身?邊,誰都不允許她就這麽下病床,所有人都搶著要?替她代勞。

然而方舒雁看著他?們,靜靜地說:“我媽媽從生到死,這麽多年,世界上只有我一個親人。”

沒?人攔得住她。

她醒來的當天就將母親的後事料理完畢,醫院的繳費結算、護工的遣散安排、死亡通知開具、身?份信息註銷,火葬與骨灰收斂……她說方慧沒?有朋友,沒?有其?他?親人,於是連最後的吊唁也?一並省略,當晚帶著母親的骨灰,離開了這座城市,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

沒?人敢相信她就這麽沒?了蹤影,她昨天才剛剛流產,都說小月子也?要?坐一個月,大家都在擔心她身?體承受不住,而她就這麽靜消消地離開。

最後留下的痕跡是租了一輛車,一個人帶著母親的骨灰,就這麽消失於人海。

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好在她也?並不是真的要?就這麽人間蒸發,後來公司收到過?她的消息,秦麗娜打通過?她的電話,曹雙也?被她回過?微信。她們調取車行記錄的車輛信息,能看到她先是回了方慧出生的那個小山村,從上京折騰到那裏去就要?兩?天多,通過?她合作過?的私家偵探聯系到當地,得知她去給外祖家掃了墓。

她沒?將母親安葬在那裏,帶著母親的骨灰,又動身?踏上新的旅程。

她每一個新的落腳地,其?他?人一頭霧水,曹雙卻都有所預料。她在方慧床前照顧了最後幾個月,聽她說起過?自己對於遙遠陌生城市的美好向往。過?去是日子過?得苦,手?裏根本沒?有能夠旅行的錢,後來日子寬裕了,身?體卻不允許,隔一天一次的長?期透析,將人徹徹底底綁在了上京。

曹雙和方舒雁一起聽過?方慧的暢想,聽她語帶憧憬,說人要?是能變成鳥就好了,生出翅膀,飛到天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

現在大抵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如願以償。她被方舒雁帶在身?邊,那些夢裏曾經向往的地方,終於遲來地抵達。

自從最開始聯系上一次過?後,曹雙再次得知方舒雁的消息,就是今天了。她上午接到方舒雁的時候,一個照面,就無法自抑地滿臉是淚。

曾經那麽熟悉的人,只用了半個月,就瘦削蒼白到讓她幾乎不敢認,整顆心都揪緊。

方舒雁卻比她想象得平靜,她坐上了她的車,讓她開到華音校門外,遠遠地選了個視野頗好的觀看位置,見證了何振拋棄妻女這個驚天消息曝光出來的全過?程。

從網上頃刻間占領頭條的新聞,到校園裏不斷響起的驚呼,從聞訊亢奮趕來的狗仔,到自發聚集起來的路人,從周遭未曾停歇的議論,到踉蹌著趕到的何展鳴。

從曹雙再次見到她,到現在為止,她一手?引爆這驚天動地的消息,親手?撕開原本粉飾太平的虛假幸福表象,將何振堵在華音,面對所有人憤怒的審判,從始至終,一直冷靜得像冰。

這次重新見面之後,曹雙甚至不太敢跟她說話。原本想著一定要?把她勸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被方舒雁拒絕之後,再多的勸說竟然就沒?法再說出口。

她太冷靜了,太淡漠了,好像對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都心中有數,不需要?別人的建議指摘。只是越是看起來平靜鎮定,讓曹雙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擔心。

車開到公寓樓下,她們從安全通道進去。曹雙本想陪著她一起上去,卻在進地下隧道之後,就被她止住身?形。

“在這裏等我。”方舒雁對她說,朝她禮貌地淡淡頷首,“等下我拿著行李下來,有些東西?需要?收拾帶走。”

曹雙睫毛顫了顫,輕輕應了一聲?。方舒雁向前走去,剛走了兩?步,就被她開口叫住。

“舒雁姐……”

方舒雁回過?頭來看她,眸光沈靜淡漠。

“那個……談致北可能在你?那裏。”曹雙咬了下嘴唇,小心地提醒,“你?這次離開,是不是沒?和他?打招呼?最開始的兩?天我們都沒?查到你?的行蹤,他?找你?要?找瘋了。公司、家裏、你?喜歡去的地方、可能出現的工作地點,他?全都找了個遍……後來知道你?的行蹤後才消停。但是……”

他?好像從始至終,沒?有收到過?來自女朋友的只言片語。

這只是眾人的猜測,實際上沒?人敢當著他?的面去問。只是他?從那天起也?一並消失在了公眾視線裏,沒?去參加過?任何原定參加的活動,家裏也?沒?有人影。

沒?有人去方舒雁家找過?,只聽說程陽來過?一趟,那之後也?沒?提找談致北的事情,好像默許了他?就這麽一並人間蒸發,手?底下唯二的兩?個藝人都不見蹤影。

曹雙猶猶豫豫地說完,方舒雁全程安靜地聽著,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只在她說完之後稍稍仰起臉,向上看去。

她們身?處地下隧道,這樣仰望也?看不見上面的樓層。方舒雁只簡單地向上看了兩?眼,隨即無聲?垂下眼睫,重新轉過?身?去。

她繼續向前走,只給曹雙留下了一句話,餘音慢慢消散在空氣裏。

“這棟房子我已經委托掛售了,明天會有中介過?來收房,今天過?後,和我再沒?關系。”

腳步聲?漸行漸遠,曹雙怔怔地呆立在原地,忽而猛地打了個寒噤。

舒雁姐要?賣房子?那她以後在上京要?住在哪裏?

……她以後,還會留在上京嗎?

電梯一路上到六樓。

方舒雁推開家門的時候,好像一並推開了什麽東西?,比平常用了更?多的力氣。她垂眸看了一眼,坐在她門前的人被她推開,踉蹌著起身?,轉身?看了過?來。

他?好像是靠著門睡著了,被推開時剛剛轉醒。往日無論何時都漂亮到懾目的眉眼此?刻一片憔悴,眼中滿是血絲,眼底下的青痕重得嚇人。

他?也?瘦削得過?分,仿佛一並承接了方舒雁受到的所有摧殘,與她共同受苦。

他?們很久沒?有這麽互相看過?了,比方舒雁消失的這半個月更?久,從一起拍完婚紗照後就沒?再好好相處過?。那天之前方舒雁削減了所有能推的行程,衣不解帶地照顧方慧,談致北則忙於巡演,兩?人聚少離多;那天之後方舒雁匆匆料理母親後事,忙碌而沈默,一眼也?沒?有分出時間看他?。

以致於做了這麽久戀人,現在互相對視,頭一次覺得有點陌生。

這些念頭在方舒雁心中短暫地轉了轉,很快像風吹般煙消雲散。她的視線無聲?地浮掠過?談致北的眉眼,如煙般吹拂而過?,平靜地說:“讓一下,我進去。”

談致北久久地凝望著她,視線認真專註。他?唇角彎了彎,露出個淺淡而好看的笑?來,輕輕地問她:“回來了?”

“嗯。”方舒雁朝他?淡淡頷首,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什麽,就被他?猛地抱在懷裏。

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的力氣,這擁抱太緊,讓她清晰地感到疼痛。

然而她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就那麽靜靜地站著,對他?的激動與擁抱都無動於衷。

談致北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很輕很珍重地穩著她的耳垂,繾綣地說:“回來就好。你?瘦了很多,要?趕緊多補一補。想喝湯嗎?就定你?之前很喜歡的那家。”

方舒雁終於開口,禮貌而客氣地說:“不用了。”

談致北連片刻的停頓都沒?有,順著她的話,流暢地繼續往下聊:“是想和朋友一起聚一下?他?們早就說了等你?回來時要?給你?接風洗塵,那我現在就和他?們聯系,你?想去哪裏,讓他?們這就都過?去。”

方舒雁短暫地沈默,而後擡起手?臂,平靜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先讓我進去。”她說,“我要?拿點東西?。”

她的語氣清淡溫和,沒?帶什麽情緒,但也?沒?有什麽厭惡。談致北在短暫的沈默過?後,終於放開她,卻沒?有遠離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和她一起向前。

方舒雁也?沒?管他?,進了方慧的臥室,拉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她放到行李箱裏的東西?並不多,衣櫃和屋裏價值不菲的擺件幾乎都沒?有動,只往行李箱裏放了兩?本相冊,幾件一看就有些年頭的廉價衣服,一沓大概是她學生時代獲得的各種獎狀,和方慧珍藏的一些過?去的小物件,連半個行李箱都沒?裝滿。

她很快轉出方慧的房間,又來到自己的臥室,同樣並沒?往行李箱放太多東西?,去衣帽間裏打包了幾件舊衣服,而後拉開櫃子,從最深處拿出一個帶密碼鎖的箱子。

她將箱子放到臥室套間的小幾上,按動密碼打開,轉身?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談致北。

“坐。”她簡單地說。

談致北坐下時,打量了箱子裏的東西?一眼,無聲?地皺了下眉。

“怎麽把這些東西?都拿出來了?”他?問,朝方舒雁打趣地笑?笑?,“不都是你?最寶貝的東西?嗎,趕快收好,不然出去吃飯你?都不放心。”

箱子裏放了幾本房產證,還有一沓存單和存折,之前買過?的各種商業保險,還有一點放在家裏的黃金和各種貴重家產的購買憑證。

從小窮怕了的人,對於資產和積蓄總有種超乎想象的執著。方舒雁從來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生活簡樸到媒體經常拿出來打趣挖苦,賺到的錢除了給方慧治病之外,其?餘的都攢了下來,妥善地收納保管,對自己現在的好生活沒?有任何安全感,只有攥到手?裏的財產才能讓她覺得安穩。

談致北和她在一起多年,對於她的這種習慣當然早就清楚。方舒雁在他?面前坐下,將存單和存折、黃金和房產證,逐一打開,攤在他?的面前,眸光平靜。

“致北。”她說,“我遇見你?時,是個生活窘困,只能靠在酒吧唱歌維持生計的小姑娘。那時才十?九歲,還在上學,幾乎沒?有負擔起生活的能力,更?別提為我媽媽治病續命。”

她稍稍斂眸,虛拂過?面前的這些積攢下來的財產,唇角彎了彎。

“後來我遇見你?,你?給我寫歌,帶著我走進這個圈,掙了很多錢。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應該怎麽報答你?,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份恩情太重,我怎麽努力都很難徹底還清。”

她的手?下落,放到這些東西?上面,將它們向談致北的方向推去。

“——所以為今之計,只有把我從你?這裏得到的所有東西?,一並都還給你?。”

談致北無聲?地望著她,像是不能理解她話裏的意思,面帶怔然地看著她,沒?有任何反應。

“房產證,存款存單,保值的收藏品,都留給你?。”她簡單地說,介紹著面前的這些東西?,“存款都在卡裏,密碼是六個零,存單無需存款人到場,櫃臺可取。房子我簽了贈予協議,已經做過?公證,現在住的這套公寓我也?已經掛售出去,和中介那邊說好,賣出後的售房款會打到這張卡裏。”

方舒雁仔細地向他?逐一介紹,語氣不疾不徐,笑?得淡而平靜。

“名?氣這方面,確實是不怎麽好還清,公眾有記憶,不是我說還就能完全還給你?。”她細致有條理地補充,眉宇間一片溫和體貼,仿佛貼心地幫他?考慮到了所有有待商榷的細節。

“所以我會暫時退圈。等到大家都忘記我的時候再回來重新開始。”她說,朝他?滿是抱歉地笑?笑?,“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裏是我的夢想之地,我大概總要?回來。畢竟我所有的回憶都留在了這座城市,與你?無關的那些也?是,我沒?法因為要?回避你?而選擇放棄。”

她說得認真,談致北卻好像沒?有真的在聽。他?怔怔地坐在對面,他?們之前隔著一張小幾,上面擺滿了試圖盡數一刀兩?斷的過?去。

他?楞了很久,並沒?有問她想幹什麽,只是問她:“為什麽?”

方舒雁平靜地稍稍垂眸。

“你?帶給我的一切,我決定都還給你?。名?聲?,地位,現在有的一切。”她看著小幾上的東西?,輕聲?回答,“過?去謝謝你?,現在這些我都不打算要?了。”

“……你?不愛我了?”談致北有些艱難地問。

方舒雁莞爾,像是被問了一個異常天真幼稚的問題,語氣溫柔耐心,像在哄小孩子。

“當個被養在金絲籠裏的夜鶯沒?那麽讓人割舍不下。致北,我用七年時間想清楚了,做人不能太沒?尊嚴。”

她說:“愛不愛的,在生死面前根本沒?那麽重要?。或許之後我也?會重新愛上誰,但是現在,我只想照顧好自己,好好活著。”

談致北慢慢地閉了下眼睛。

他?睫毛極長?,每一處五官都經過?天然的精雕細琢,閉上眼睛時掩去眸中銳利沈冷的神光,總會顯出模糊性?別的驚艷。他?閉著眼睛,眉宇間滿是游走在情緒邊緣的克制,顯出搖搖欲墜的壓抑,看起來無害而脆弱,極易摧折。

“過?去的事情是我錯了。”他?低低地說,無視小幾上的那一堆東西?,探身?過?來拉她的手?,“全都是我的錯,我知錯了,以後一定會改,從現在起開始改……別做沖動的決定,好嗎?雁雁,你?想清凈幾天,我可以不打擾你?,給你?獨處的空間。但是你?現在這樣,我怎麽能放心你?一個人?”

方舒雁短暫地沈默,而後唇角忽而輕輕一彎。

“我本來就已經只剩下一個人了。”她平靜地說,“托你?的福,我在一天之內經歷了男朋友緋聞出圈,我本人網友群嘲,母親撒手?人寰,還有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從那天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我也?已經接受了自己孤家寡人的事實,感謝你?的關心。”

談致北剛抓住她的手?腕,手?忽而劇烈地顫了一下。他?垂著眸,執著地握住她的手?腕不放,摸索著牽住她的指尖,深深地低下頭。

“對不起,對不起。”他?喃喃地說,沒?法控制住自己聲?音的異樣,“我知道那天你?又盡全力幫了我一次,是我又沒?做好,配不上你?的苦心……我可以還,用一輩子還,用這條命慢慢還,不要?對我徹底失望好嗎?不要?放棄我,不要?走……”

他?漸漸全身?都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對被放棄這件事感到強烈的恐懼,就仿佛已經被在意的人放棄過?一次,明白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無法自抑地脊背塌彎,被想要?挽留住的人展現出的冷淡和漠然怦然摧垮。

方舒雁垂著眸,很淡地笑?了一聲?。

“不需要?你?還,你?也?還不上。”她說,“已經逝去的東西?,再也?換不回來了。別去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們以後都向前看。”

“不是換不回來,能挽回的,一定可以。”談致北喃喃地說,眼神中逐漸翻湧上狂亂的迷茫,短暫劇烈的搖晃之後,漸漸變得堅定,“我欠你?兩?條命,我知道,我明白……我還給你?可以嗎?你?現在要?嗎?我現在就還給你?……”

他?猛地起身?,倉促地沖出臥室,在外面一頓乒乓翻找。很快又沖了回來,將削水果用的窄刃廚房刀強行塞到她手?裏,充滿希望地看著她。

“你?不高興了就隨時來收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問,像一只將自己最貴重的禮物交給主人的貓,飽含期待,又卑微。

方舒雁垂眸望著手?裏的刀,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致北。”她輕聲?問,“你?是不是以為我會永遠溫柔的心軟的心疼你?,對什麽事情都不忍心?所以覺得你?的安危可以成為牽制我的籌碼,讓我有所顧忌?”

她沒?有等他?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抱歉了。”她說,“我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心疼別人。”

她將水果刀高高揚起,而後眼都不眨,朝著朝著自己的心口徑直刺下。

她現在連自己都不會心疼。

刀在刺到一半的時候被外力強制拉偏,驟然轉向。

談致北在電光石火間朝她撲來,猛地按住她持刀的手?,兩?只手?一齊攥緊她的手?掌。開刃的刀鋒被大力扭偏,卻來不及收斂去勢,在他?的手?上劃出深深的傷口。

一瞬間鮮血橫流。

他?沒?有去管自己流著血的手?,先是驚惶地將她手?上的刀遠遠扔到一邊,隨後脫力般跌坐在她面前,顫抖著低頭去吻她的指尖。

唇上瞬息間沾染上了他?自己的鮮血,將他?的薄唇染上艷麗的嫣紅。他?死死握住她的手?,深深抵在自己唇邊,話說得太急,顯得語無倫次:“別傷害自己,雁雁,別傷害自己……我不值得,誰都不值得,我錯了,我沒?有想威脅你?……”

方舒雁垂著眸看他?,語氣平靜地說:“放手?。”

談致北遲疑了一下,然而沒?用她催第二遍,慢慢地放開了手?。

他?委頓在她面前的地上,像匍匐在君王的腳邊。方舒雁看了他?一會兒,移開視線,在小幾上的紙抽中隨手?抽了張紙。

柔軟的紙巾,清新好聞的香型。她將軟紙覆蓋上自己的掌心,仔細地擦拭著上面沾染到的血跡。

每一根手?指都仔細擦拭,初初沾染,並不難清理。她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擦幹凈,上面殘留的淡淡血腥氣也?很快覆蓋在紙巾的香味之下,整只手?很快徹底恢覆幹凈。

她將手?攤開,像是欣賞般凝視了片刻,仿佛終於滿意,隨手?將用過?的紙巾團成團,扔到一邊。

“傷口要?盡快處理,十?指連心,傷到這個位置,最近都別和穆磊他?們一起瞎折騰,別彈吉他?,清洗時也?註意別泡水。”

她仔細地叮囑,聲?音和眸光都心平氣和。

“以後沒?有我在,也?要?照顧好自己。”她平淡地說,“致北,以後只有你?和我,不再有我們了。我們兩?個,今時今日分手?,以後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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