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Chapter13

關燈
談致北被金誠攥住衣領,臉上的表情依然是冷淡而倦漠的。金誠情緒激動地對著他喊了好幾句話,他才緩慢地擡起手,擦了下被打得泛出痛意的臉頰,轉眸看他。

視線冰冷晦暗。他看著金誠,語氣發寒:“我們之間的事,輪得到你來管?”

金誠本來就已經滿腔怒火,被他這句話一激,像是在火上澆了勺熱油。他氣極反笑,將手機舉到他眼前,好讓他看清熱搜上種種惡意揣測攻擊謾罵的評論,怒不可遏地問:“輪不到我來管,那就輪得到網友來管了?談致北,讓女朋友因為你被罵成這樣,你還是個男人嗎?!”

談致北從下飛機到現在,一直沒看手機,還不知道狗仔拍的視頻上了熱搜的事。他掃了兩眼,看清上面的內容,皺了下眉,把金誠的手機拿了過來,劃動幾下。

滿屏幕都是對方舒雁的花式羞辱,他在所有人口中成了終於眼明心亮的傻白甜,看清枕邊人的陰暗卑劣,仿佛馬上就要棄暗投明,向公眾宣布擺脫菟絲花恢覆單身。

談致北嗤笑一聲。

他的另一只手攥住金誠的手腕,盯著他的眼睛,將他的手拽離衣領。

“替人興師問罪是種特權,你沒有這個殊榮。”談致北語氣漠然,“我還沒死,她的事就輪不到你來管。少在我面前佯裝正義,有本事就把人從我身邊搶走,否則看人處理家事就自覺滾遠點。”

金誠胸膛起伏,重重地噴出口氣,又是一拳朝他打來,被談致北擡手按住,僵持不下。

“你曾經和我怎麽說的,你忘了是不是?你說舒雁只有你能保護得了,讓我死了這條心,她不喜歡我,也不需要我,是你親口說的吧?”金誠怒聲問,狠狠地瞪著他,“原來你私下裏就是這麽對她的?讓她在你面前卑微成這樣?現在所有人都在罵她,你滿意了嗎?我以為……我本以為……”

以為談致北很喜歡很喜歡方舒雁,比他喜歡得更深。

所以他帶著滿滿的祝福,心甘情願退出,將這份心意深深埋在心底,從未對方舒雁提起。

他比談致北大幾歲,那時他興趣使然,和校友穆磊戴名揚組了個小樂隊,一起玩音樂。三人都是樂手,缺個主唱,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技術也就那樣,藉藉無名自娛自樂,日子倒也並不難過。

後來他們認識談致北,當時他才十七歲,比他們幾個都小,不好好上課,逃課時偶然看見了他們的演出,嘲諷地評價他們技術還行,就是一臉熱血笨蛋的白癡樣看著讓人反胃。

三個大學生被一個高中生嘲諷,可謂奇恥大辱。戴名揚當即帶著他們上前挑釁,金誠沒攔住,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結果談致北身上多處掛彩,卻依然能站著,冷眼看著他們三個在地上哀嚎著抽氣,疼得起不來。

他全程袖手旁觀,事不關己地看著他們最終互相攙扶著起來,打輸了也沒找茬,自認實力不行,默默收拾東西走人,打算把地方讓給他,這才不緊不慢攔住他們的去路,向他們宣布:“人品還行,勉強夠格跟我組隊。”

語氣那叫一個高高在上,激得戴名揚差點沒當場和他打第二場。不過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幾人就這麽認識,盤踞了郊區那個夏悶冬寒的廢棄工廠,一個逃課高中生帶著三個翹課大學生,正兒八經地組了樂隊,一路這麽誤打誤撞地走到了現在。

金誠當時就看得清楚,談致北是個心冷手狠的人。他還那麽小,長得又那麽好看,卻是個陰晴不定到讓人畏懼的人,也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消極,厭世,獨來獨往,對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很厭惡。

卻又好像也有著趨光趨熱的本能,會不自覺靠近好的一切,意識到這點後就會反彈得更厲害,是個極其難以相處的人。

金誠那時想,這還是個小孩兒呢,我得拯救他危險的三觀。

他沒能做到這點,即使他們後來組了樂隊,成了朋友,一起走過了這麽多年。

但他一直以為,方舒雁是做到了的。她對談致北來說是特別的,一個曾經看誰都帶著厭煩的人,遇見她後也變得心有牽系,多一分顧慮,學會與人和解。

他一直以為他們相處得很好,七年愛情長跑,感情深厚,談致北也已經被她改變。

——直到這個視頻出現,他眼前恍然出現的,還是十七歲時談致北的臉。

金誠深深呼吸,心臟被揪緊成一團。

他後退一步,深深看著對面神色漠然的臉,沈聲說:“談致北,你還是那個誰都不在乎,看誰都帶著敵意的鬼樣子。誰也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麽,但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始終學不會怎麽對一個人好,那就早點放手。女孩子有幾個七年青春可以浪費?舒雁不欠你的,你別害她。”

金誠一把搶回手機,摔門離去。談致北臉色難看,轉身時一腳將行李箱遠遠地踹到房間另一邊,拿起手機,給程陽打電話。

他冷冷地問程陽:“還不刪視頻,等我舉著身份證自己去刪?”

程陽正在公司加班加點地盯著公關進展,秦麗娜看到視頻氣得要命,正加緊時間聯系公關團隊給方舒雁反黑,和對方惡狠狠地要求狠黑一波談致北。程陽雖然也覺得談致北混蛋,但作為經紀人,顯然不能放任公司內鬥,一邊要安撫秦麗娜,讓她手下留情,一邊也要壓熱搜刪視頻,忙得頭暈。

本來心裏就煩得不行,現在聽見談致北的指責,程陽一時也沒忍住火氣:“你知道做這些公關是要花錢花時間的嗎?你以為是我一聲令下,你幹的這些混賬事就能一秒清空的嗎?怎麽著,敢做不敢當?現在知道要刪視頻了,當時為什麽不給舒雁一點面子?你也和別人一樣看不起她?”

談致北皺眉,冷聲打斷他:“程陽,你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

驟然想起電話那邊的是什麽人,讓程陽仿佛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語氣立刻緩和下來:“剛才有點激動,致北你別放在心上,也別擅自發什麽微博說什麽話,有動作前一定要和我報備——”

這位祖宗可不是什麽能被按頭教育的類型。程陽想起他過往的豐功偉績,心都提了起來:“別擅自幹任何事!聽我指揮!聽到沒?!”

談致北扯了扯嘴角,淡淡嗤笑一聲。

“都發酵到熱搜第一了還在處理,你的公關能力和沒有也沒什麽區別。”他語氣冷淡地評價,面無表情地通知他,“我會發微博解釋,視頻只是我們偶然的一次爭執,情侶間的小矛盾,感情沒出問題,更不會分手,胡亂揣測我的人麻煩都滾遠點。”

別啊!程陽急出一頭汗,急聲攔他:“你覺得你粉絲罵舒雁輕了是不是?別在這兒添亂!能不能別總幹挑撥所有人情緒的事?你欠下的這些債最後都要舒雁還的你知道嗎?!算我求你,你要真覺得自己做錯了,別自以為是地給人添堵,先去給舒雁道個歉行不行?道歉,認錯,改正,你會嗎?”

程陽心力交瘁地掛斷電話,談致北拿著手機,視線定定地落在屏幕上,看了很久。

方舒雁等在手術室外,臉色慘白,雙眼無神,坐在長椅上腰塌下來,仿佛瞬間被抽幹精神。

曹雙見過她和男朋友吵架雲淡風輕的樣子,以為她天生堅強,沒想過她也會有這樣惶惑無助的時候。她心底憐惜橫生,主動拿過方舒雁的手機,躲到一邊,幫她接起一個接一個的電話。

“麗娜姐,你那邊看著處理吧,方阿姨突然昏迷,舒雁姐現在人在手術室外面……你幫忙和程陽哥說一下,沒有天大的事不要再打過來了,舒雁姐現在根本沒心情聽這些。”

秦麗娜很清楚方慧對方舒雁的重要性,完全想得到方舒雁現在的狀態,語氣立刻嚴肅起來:“昏迷?方阿姨怎麽會突然昏迷?發生什麽事了,雁雁還好嗎?”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曹雙擡手撓了下臉,“我是晚一步才上來的,沒跑過舒雁姐……就聽見護工好像說方阿姨是看著手機突然昏迷的?你說方阿姨是不是……”

曹雙欲言又止,想說方慧是看到熱搜和視頻了,又不敢真的把這個猜測說出口。

秦麗娜沈默了一會兒。

“可能也不是壞事。”她慢慢地說,“方阿姨是過來人,想必看得明白。”

方慧昏迷時護工就在旁邊,五分鐘內就推上了手術臺,發現和搶救都很及時,順利轉危為安,有驚無險。

手術時打了麻醉,人沒有立刻醒來。方舒雁陪在她的床邊,誰勸也不聽,就那麽專註地望著方慧,眸光晃動顫抖,脆弱與無助無所遁形。

方慧醒來之後,看著病床前的女兒,沈默了好一會兒。

而後她緩緩開口,聲音還帶著初初轉醒時的沙啞。

“跪下。”

方舒雁一言不發,當著護工和曹雙的面,沈默著依言跪下。

曹雙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立刻帶著護工離開,退開時咬著唇望向方舒雁的背影,滿心擔憂。

在這一刻,她心裏很難不生出對談致北的責怪。

他們都說你是方舒雁的貴人,可為什麽她因為你,活得甚至沒有作為一個人該有的自尊?

病房裏,方舒雁跪在方慧面前,無聲垂眸,不認錯也不解釋,只那麽安靜地跪著,背脊挺直,帶著無聲的執拗與堅持。

不願解釋。

方慧看了她良久,猛地咳了起來。方舒雁積蓄起的鎮定立刻瞬間消弭於無形,慌亂地膝行兩步,過來扶她:“媽?沒事兒吧?醫生說你不能動氣……”

方慧一把揮開她的手,很用力,打出清脆的撞擊音。方舒雁生受了這一下,手卻沒放開,依然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方慧沈默著,眼底慢慢泛出濕潤。

“你和致北,到底怎麽回事?”她終於開口,語氣沈沈地問。

方舒雁垂著眸,聲音很輕:“最近鬧了點矛盾,在吵架。”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方慧冷聲說,“他的態度是怎麽回事?他拿你當什麽?玩物?你們是在平等地談戀愛嗎?別人說你是他養在掌心的鳥,你自己現在也這麽覺得了?”

方舒雁沒說話。方慧氣急,在麻醉過後的虛軟無力中,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下坐直身,用力攥住她的手,手背上泛起青筋。

“我就是這麽教你的?!”方慧厲聲問,氣得聲音都在顫抖,“教你愛慕虛榮攀高枝,對著有錢人搖尾乞憐?你的自尊自愛被狗吃了?!你待在談致北身邊七年,談致北連見我一面都不願見!他帶你見過家長嗎?和你說過結婚嗎?你這談的是什麽戀愛?是談戀愛還是被包養?你還要不要臉?!”

“媽!”方舒雁難堪地低喊,眼底浮現出一層霧氣。

看到女兒眼底的淚意,方慧驀地失語。她深深呼吸,依然心緒難平,勉強平覆了一下語氣,鄭重地問:“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方舒雁聲音很輕地說:“真的是談戀愛,媽,我沒有自甘墮落到那個程度。”

“你愛他嗎?”方慧問。

“……嗯。”

“那他愛你嗎?”方慧又問。

無聲的沈默。

方慧頓了半晌,無力地苦笑一聲。

“雁雁。”她脫力地委頓下來,聲音哀慟。

“媽媽最窮的時候,帶著不到一歲的你打零工,你離不開人,我能幹的工作不多,吃了半年多的饅頭鹹菜,把你拉扯大……最困難的時候,媽媽都活得自尊要強,不願意讓別人非議半句。你怎麽忍心做出這種事,讓媽媽這麽蒙羞?”

“我沒有。”方舒雁無助地喃喃,捧著她的手,臉貼在掌心上,“媽,我沒有幹壞事,沒有不愛自己。我只是談了一場戀愛……喜歡上一個不懂怎麽愛人的男人而已。他沒有壞心,我們之間也沒有別人,他只是不懂,他沒有故意要戲弄我。”

“要是你花七年時間都沒能讓他懂。”方慧清醒冷然地問她,“那你還在奢望什麽?”

方舒雁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方舒雁從病房裏出來,焦急等在外面的曹雙第一時間迎了上來,猶豫著遞上手機。

“舒雁姐……”她看著方舒雁暈紅的眼尾,臉上未幹的淚痕,嘴唇抿了又抿,最終還是說,“致北哥的電話,第十七個。”

方舒雁的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她眼眸低垂,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指尖觸上屏幕,在上面輕輕一點。

平靜地掛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