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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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舒雁一連半個月都待在醫院,在方慧身旁陪伴照顧。

有行程要出去的時候,曹雙就來接她離開,錄完節目後立刻回來。方慧生她的氣,不願見她,她就和護工一起擠在病房套間的陪護床位上,絕不在方慧心情不佳時在她面前晃悠,只在她心情尚可時才出來露露臉,一旦方慧看著她表現出一點不悅,她就立刻回到小隔間裏,絕不給方慧添堵。

方慧的心也是肉長的,怎麽可能忍心一直這麽冷待著女兒。但這次方舒雁暴露出來的戀愛事實,確確實實給她造成了極大的沖擊。她沒法接受女兒原來愛得這麽卑微,這段感情不被世人所祝福,也不被感情中的另一個人所珍惜。

這完全是在重蹈她的覆轍。

這段時間,沒有人再小心地攔下她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將那些充滿惡意的言論粉飾太平含混過去,方慧終於清楚完整地看清了這段戀情的全貌。她看見所有人的分析的細節,一直以來的唱衰,兩人始終存在的懸殊差距,所有人都註視著這段搖搖欲墜的戀愛,走向分崩離析的未來。

方慧的身體愈發不好。

方舒雁看得揪心,這些天跟著清減了一圈。方慧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終於還是沒忍住,虎著臉說她:“折磨自己給誰看?除了有我心疼你還有誰心疼?”

雖然看著一臉煩躁,卻沒抗拒她的靠近。方舒雁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安穩地半閉著眼睛,笑容溫婉。

“對呀,除了您沒人在乎我。”她笑著蹭了蹭方慧的掌心,語氣眷戀,“所以媽,您要好好保重身體,這樣世界上才有人一直心疼我。我們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別丟下我一個人。”

方慧聽得失語,良久後嘆了口氣:“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不省心。”

方舒雁只是笑,不說話,方慧用力戳了下她的腦門,恨鐵不成鋼。

“談致北那邊你是怎麽打算的?”方慧沒好氣地問她,提到談致北再沒什麽好聲好氣,稱謂也變成直呼全名,待遇直線下滑。

方舒雁稍微歪了下頭,枕著方慧的掌心,閉著眼睛笑:“聽媽媽的。”

方慧靜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度:“不是說真的愛他麽?我說什麽你都聽?”

方舒雁問她:“媽,當年你愛我爸嗎?”

在這兒等著我呢?方慧又用力戳了下她的腦門,氣哼哼的,卻沒回避這個問題,語氣平淡地說:“這話說的,沒發現他是個人渣的時候肯定是愛的,不然也不會有你,你媽我又不是什麽隨便的人。不過當年發現他出軌,我當場扇了他一巴掌,然後就決定帶著你走了,一分鐘都沒猶豫。”

但那混賬玩意兒的動作竟然比她還快,卷了兩人所有的積蓄先跑一步,留下懷著八個月身孕的她無依無靠,舉目無親,方慧現在想起來都面色猙獰。

“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媽你會選擇在發現問題之前,挽回這段感情嗎?”方舒雁問她,“你們也有過感情很好的時候吧,如果規避了問題,能過得很好也說不定。”

方慧啐了一口,冷笑一聲:“挽回?要是能回去,我一準早早把家裏的錢都帶身上——怎麽,再給混賬一次機會,他就不幹混賬事兒了?我的傻閨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是什麽樣的,看清之後就別奢望著自己能讓他改。改不了的,媽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聽媽一句勸。”

方舒雁眼睫輕顫,卻沒睜開,只蜷縮著依偎在方慧懷裏,彎起唇角,輕描淡寫地笑著應下。

“嗯,我聽。媽媽說什麽我就聽什麽,沒人比媽媽更重要。”

她態度這麽配合,反而讓方慧沈默了很久。她一下下順著女兒的長發,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再談談吧。”她說,“他要是願意改,就拿出認真的態度來,從今以後好好對你。要是還是這個樣子,你就早點分手,別把人生下一個七年也浪費在他身上。不然媽就算死了也……”

方舒雁擡手拉她的衣服,止住她接下來的話,乖巧地點點頭,趴在她懷裏,像只幼弱的小貓。

“好。”

“……雁雁。”女兒這樣乖順,反而讓方慧心裏很不自在。她沈默了一下,遲疑著說,“雁雁,我知道你心裏舍不得。媽媽不是想逼你,只是,只是我實在不放心……”

“我知道的。”方舒雁擡手抱住她,輕輕嘆了口氣。

“媽,我也是有心的。”她低聲說,聲音悶悶的,“知道什麽叫開心,也知道什麽叫傷心。”

這半個月裏,方舒雁一直沒和談致北見過面。

說起來好像很不可思議,仔細一想倒也情有可原。她這個半個月行程本就不多,能讓程陽推的都已經盡數推掉,談致北卻正忙於演唱會前緊鑼密鼓的準備工作,場地踩點,樂隊排練,曲目敲定,商業通告……他的行程排得滿滿的,方舒雁之前替他確認過行程,對此十分清楚。

不過這些事情,雖然攔得住別人,理論上卻並不能攔住談致北。他是個行事隨心,完全不在意後果的人,真讓他較起勁來,沒有他拋不下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方舒雁另有絕招。她這段時間一直住在醫院裏,知道談致北一定不會過來。

他不會來見方慧。

他們感情最融洽的時候,方舒雁曾幾次三番地問過原因。談致北被她問了數遍,到最後也沒說出個有說服力的答案。方舒雁那時連多一個親人關心你這種話都說了,談致北到最後只問她:“你媽媽如果去世了,你是不是會特別傷心難過?”

提到這種假設都讓方舒雁呼吸一窒,她認真地說:“我會去半條命吧。”

談致北唇角淺淡的一勾,淡漠地說:“我也是父親死得早,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如果我媽媽死了,我會覺得,真好,我們都解脫了。”

涼薄與疏離無所遁形。

方舒雁那之後就沒再試圖帶他來見方慧,知道他不會願意。她曾經覺得他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從性格到經歷都是。這份相似讓他們從最開始的互有惡意,到後來的慰藉取暖,再到之後的牽手相擁,像一條紅線,將兩個原應毫無交集的人系在了一起。

然而在一起得越久,方舒雁越是明白,他們像一棵樹分出的兩棵枝杈,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舒展生長,從兩個命運相似的孩子,長成了截然不同的大人。

出乎她的意料,這半個月裏,談致北還是來過一次。

沒進病房,在深夜來到醫院樓下,站在樓下擡頭向上看,在電話裏對她說,下來。

方舒雁站在窗邊看他,屋裏熄了燈,她置身於黑暗中,看著路燈下的談致北。他站在冷白色冰涼的人造光線裏,擡起頭看她,眉目在明光中清晰可見,肉眼可見地休息不足,臉色雪亮一片。

她沒下樓,看著談致北在樓下等到天亮,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坐進車裏離開。

方舒雁站在窗前看了他一夜,在他走後擡手揉了下眉心,自嘲地彎彎唇角。

她是對談致北來說,稱得上特殊的那個人,特殊到願意為她稍稍打破原則,主動示弱求和。

但她終歸又沒有特殊到,能讓談致北為她低頭認錯,明白下次要改。

演唱會當天下午,方舒雁來到體育館後臺。

大批粉絲已經早早來到場館外,噩夢樂隊的大幅宣傳海報和粉絲應援都已到位,場館外人頭攢動。方舒雁的車路過一列列色彩繽紛的巨幅照片,和曹雙進到場館裏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各路明星送來的花籃中,竟然真有幾個上面署著她的名字。

還砸場子一樣擺在中間的好位置,屬實囂張又霸道。

湊近細看果然是談時凱送的,也就這人既不怕公司也不怕粉絲,還不怕談致北不爽,誰的面子都能當鞋底子。方舒雁看得莞爾,曹雙拍了幾張照片,縮頭縮腦地感慨:“凱少666,果然是不怕被致北哥過激粉絲撕碎的男人,屬實夠囂張哈。”

再過激的粉絲,罵公司時也只會去罵談時墨這個老板,不會牽連到高管身上。而粉絲誇的時候,一般都是帶著兄弟三人一起誇,談時凱有這種不易招黑的神奇體質傍身,一向有恃無恐得不行。

雖然談時凱做得張揚,但方舒雁是沒法看著花籃原樣擺在這兒的。被粉絲撕碎事小,喧賓奪主事大。她又不是來找搗亂的,實在沒必要給媒體的通稿裏添幾篇引戰軟文。

保安暫時都在外面維持粉絲秩序,周圍沒有工作人員,方舒雁招呼了曹雙,兩人一起把寫著她名字的花籃搬到角落裏。

花籃不重,但每個都一人來高,搬起來臉被遮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前面。方舒雁憑感覺向前走,感覺撞上了什麽東西,從花籃邊緣努力地探出臉來。

“對不……”

視線看清前面,方舒雁的話音一停。

談致北視線落到她面前花籃的落款上,眉頭皺了一下。

“談時凱送你花籃?”他說,“什麽配色,審美真差。”

沒有吧。方舒雁公正地評價:“很好看,應該是花店最貴的那一檔。”

嘖。談致北扯了扯嘴角,視線落到一旁的曹雙上。

曹雙自從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就條件反射地縮到角落裏罰站去了。現在見他望過來,抖了一下,強自鎮定,小聲打了個招呼:“致北哥好。”

談致北對她說:“花籃原樣擺回去,放好了挪什麽。”

曹雙的視線落到方舒雁身上。

方舒雁也朝她看過來,視線落到她旁邊剛被抱過來的花籃上,平靜地說:“再往邊上去一點。”

曹雙依言照做。

空氣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曹雙搬花籃的聲音。談致北看著她,笑了一下。

“雁雁。”他的聲音柔和下來,輕聲問,“還在生氣?”

曹雙放下花籃,直起腰,聽到這句話,瞬間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上湧。

——為什麽他做了那麽過分的事,給舒雁姐添了那麽大的麻煩,造成了那麽惡劣的影響,現在還能若無其事地晃過來,問什麽還在生氣這種輕飄飄的話啊?!

還有臉問?!別說舒雁姐,連她都要氣死了好不好?!

不同於曹雙的氣哼哼,方舒雁莞爾,搖了搖頭,語氣和煦地說:“沒有,就是我媽媽這段時間情況很不樂觀,我在她身邊照顧而已。不過她說了一個很迫切的願望,我有點困擾,因為沒法靠我自己一個人就幫她實現。”

談致北稍稍揚眉:“什麽願望?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忙呢。”

“我也是這麽想的。”方舒雁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說,“她說希望在離世之前,看到我有個好歸宿,不然沒法放心地走。”

曹雙站在花籃旁邊,在寬大葉片的掩映下,呆滯地望著這邊。

談致北表情忽而一凝,立刻開口,就要打斷她:“雁雁……”

“致北。”方舒雁叫他的名字,一如既往地溫柔。

她說:“我們結婚吧。”

談致北看著她,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仿佛突然失去了出聲的能力。他看著她,表情難得顯出幾分茫然,像是不太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從未聽過,覺得相當陌生。

良久後,他終於開口,將兩個字含在唇間,生疏地重覆了一遍,看她的很奇異。

“結婚?”他問,頓了頓,又問,“我們?”

方舒雁莞爾。

“是不是有點突然。”她眉眼舒展,體貼地詢問。談致北只這麽望著她,沒有回應,她也沒等著他回過神來,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在好幾年前,我十幾歲的時候,其實是很不想結婚的,一點都不想和哪個男人一輩子綁定在一起,組成一個家庭,生兒育女。我的原生家庭不太幸福,我媽懷孕八個月的時候發現我爸劈腿,他們都出生在小地方,只擺了酒,結婚證還沒領,我爸卷了存款一走了之,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這些話方舒雁沒和任何人說過,包括談致北。既是因為羞於提及,也是因為談致北從未和她聊起過自己的事,所以她也將自己的一部分妥善收起,不願意敞開全部心扉,不想真像外界臆測的那樣,當真姿態卑微地去求得談致北的垂憐。

方舒雁無聲斂眸,笑著嘆息:“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一直一直過得很辛苦,從沒有哪個男人可以依靠。我十幾歲的時候總在想,一個人過一輩子也很好,我這輩子唯一要盡到的義務,就是照顧好我媽媽,報答她的養育之恩,讓她後半生不用過得那麽艱難。”

談致北在她面前站著,她稍稍傾身,擡手抱住他的腰,側臉貼著他的胸膛,唇角含笑。

“那個時候沒想到,我有一天也會主動想著,要和誰永遠在一起。”

談致北沒說話,方舒雁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身體漸漸不再那麽僵硬,隨著她的娓娓道來,手臂慢慢擡起,將她圈在懷裏。

方舒雁語氣柔和地問他:“致北,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結婚?”

談致北沈默了一會兒。

“嗯。”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方舒雁問。

短暫的沈默。

方舒雁擡手抱住他,聲音溫軟。

“我能理解。”

她眉眼彎彎,恬靜地彎唇:“就像我以前也不想結婚,你肯定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過去我們兩個都不去想以後,也是很般配的一對。”

“但是現在我變了。如果你還是像原先一樣的話,我們就不再合適了。”她松開手臂,從他懷裏退開,望著他笑笑。

“致北。”

方舒雁看著談致北,平靜地說:“我們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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