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中從未有你出現，會不會反而更好過呢。

方舒雁單膝曲起，半蹲在他面前，聽見他的話，短暫地沈默了一瞬。

而後她說：“不瞞你說，這個問題，我也曾經想過。”

哦？談致北挑了下眉，顯出幾分興趣，轉過頭來看她。

“答案是？”

“應該不會吧。”方舒雁唇角微彎，平靜地說，“當初要是沒有你，我媽媽生病出事那段時間，我很難不傷筋動骨地捱過去。不管是金錢上的支援還是精神上的慰藉，那個時候如果沒有你在，我都一定會選擇更加犧牲自己的辦法。對我來說，你不只是一個能牽手擁抱，給我溫暖的男朋友。”

也是一顆原本高懸於天際，卻偶然墜落在她掌心的星星。她苦苦掙紮在浸滿苦水的生活裏，這顆星星帶著溫暖和光明降落，照亮她周圍的黑暗，拯救她於水火。

盡管這光只在夜晚發出冰冷的微茫，依然是她當時唯一擁有的溫暖，讓她眷戀至今。

是嗎。談致北凝視著她，定定看了一會兒，才無聲地扯了扯唇角。

“從你今天的態度來看，我確實不止是一個能給你溫暖的男朋友，還是一個阻礙了你向往自我的籠子，攔著你飛往天空了吧。”他看不出喜怒地說，語氣淡淡。

“為了一個外人，先是一言不發地和我冷戰，再是旗幟鮮明地和我對峙。看你的樣子，我險些以為自己記岔了，你們才是一直在一起的，我不過是個局外人。”

方舒雁沒說話，談致北看著她，也靜了一會兒。

而後他慢慢開口：“秦麗娜教唆了你五年，你有沒有哪一刻真的想過，離開我？”

短暫的沈默。

方舒雁平靜地回答：“想過的。”

談致北定定地看著她，不怒反笑。

他眼尾狹長，不笑時冷淡懾人，露出這樣似笑非笑的表情時，流轉多情，帶著幾分捉摸不定的妖異邪氣，讓人見之驚心。

他就這麽意味不明地笑著，挑起一邊眉毛，聲音放輕，語似調侃。

“你可真會報恩。”

方舒雁與他對視，面對他這樣的表情，也不顯得慌亂，隔著車窗看他，眸光清澈澄明。

“致北，我不是為了報恩才和你在一起的。”她叫了聲他的名字，心平氣和地說，“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愛你，想過要不要離開你，是在考慮應不應該繼續愛你。”

談致北臉上笑意微斂。

“為什麽要考慮。”他面無表情地問，對她的回應顯然並不滿意。

為什麽呢。方舒雁看著他，唇角淺淺地彎了彎。

“因為相愛是兩個人的事，不是某個人單方面的決定。”她問，“致北，你愛我嗎？”

談致北看著她，皺起了眉。

“你又來了。”

“無聊的問題。”他毫不留情地評價，眉頭皺起，“你為什麽總在疑神疑鬼？雁雁，你是我唯一承認的女朋友。二十一歲那年我遇見你，你十九歲，我一眼相中，我們一起走到現在。這些你不知道嗎，你是想問什麽？”

想問什麽呢。方舒雁輕輕嘆了口氣。

“在想和一個人相處得太久，養成了習慣，到最後可能就忘了為什麽要一直在一起，明明開始得那麽隨意。”她慢慢地說，認真地望著他，“我一直能想起我們認識那晚，你說我故作清高的樣子看著特別討厭，而我當時覺得，你討厭我，卻說要和我在一起，這人活得真沒意思。”

談致北松開眉頭，看著她，饒有興致地笑了一聲。

“怎麽。”他從車裏探出手，距離很近，輕輕捏住她的下巴，玩味地說，“這話聽著可有點耳熟，雁雁，狗血電視劇裏渣男想要分手時，一般都是這麽敷衍女朋友的。”

方舒雁予以否認：“我沒這麽想。”

“你最好是，不然早幹什麽去了，這理由聽著真是無趣到讓人想吐。”談致北輕笑一聲，指尖無聲用力，勾著她的下巴向上擡，眼睫輕垂，俯視她的視線喜怒莫測，眼中疏無笑意。

方舒雁笑笑，搖了搖頭，順從著他的動作微仰起臉，望進他的眼底。

“致北。”她輕聲說，“愛我的話，就要學著相信我。”

相信我不會無緣無故離開你，相信我不會受人挑撥，相信這段感情經得住風雨，並不需要用近乎隔離的方式切斷她和周圍一切的聯系。

相信她即便短暫飛離，向著碧空與自由而去，也一定會重新降落回他的掌心，因為讓她眷戀的一切都在這裏。

談致北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最終，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雁雁。”他語氣繾綣地叫著她的名字，溫柔地說，“我以為你選擇和我真正在一起時，就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卻來一再試探我的底線在哪，能不能為你改變。”

他平靜地說：“你始終這麽得體，隨時做好了全身而退的準備，真聰明。”

談致北收回手，車窗升起，將他的臉隔絕在防窺膜後面。

方舒雁問他：“你去哪兒？”

她看過談致北的行程，知道他明天在另外一個城市有演出，現在還不到去機場的時間。

合攏的車窗隔絕了她的視線，車向前開，方舒雁只聽見談致北的聲音疏離地傳過來。

“要給彼此留有充分自由的不是你嗎？我精致利己的聰明女朋友。”

方舒雁一怔。

反光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她註視著面前色調暗淡的自己，車子發動，被拉長成模糊的殘影。

蹲下的時間太久，起身時身體一晃。方舒雁扶了下身邊的墻穩住身形，定了定神，向車遠走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垂下眼睫，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家裏。

被拍到的事情，方舒雁是在當天下午知道的。

程陽給她打來電話，語氣緊張：“舒雁，你和致北又聊了一下？現在你們情況怎麽樣了？”

“又吵架了。”方舒雁淡定地回應，正在去醫院的路上，情緒十分平靜，“被拍到了？其實沒想著在樓下說那麽久的話，當時始覺得不攔住他，這兩天就又和他碰不到面，他明天有個演出，現在應該已經到地方了。我下次盡量註意，又給公司添了麻煩，不好意思。”

程陽想說的話全被她堵在嗓子裏，楞了半晌，嘆了口氣：“也別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了，這事肯定還是怪致北，我心裏有數……就是狗仔這次發的是視頻，你稍微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準備？方舒雁有點意外，掛斷電話，前往熱搜上觀看視頻。

狗仔顯然是一早就蹲守在了公寓樓下，從談致北坐在車裏時就開始拍，視頻開頭時就是她到了樓下，朝談致北的車走去。

而後是她半蹲在駕駛座的窗前，和談致北說話。視頻裏她的側臉清晰可見，隔著車窗，和裏面的人互相對望。談致北的臉完全隱在車中，只在視頻末段探出修長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而後他收回手，將車開走，留還半蹲著的方舒雁在原地，車影消失後默默站起身，身影還踉蹌了一下，透出幾分可憐與落魄，卑微得要命。

評論區果然已經爆炸了。

[倒貼，是倒貼吧？方舒雁好歹也是個當紅明星了，伏低做小成這樣自己不羞恥嗎？]  [他們兩個吵架了？看視頻是談致北單方面冷落方舒雁吧，他終於看膩白蓮花清醒過來了？]  [膩味不是早晚的事，方舒雁除了臉能看，還有什麽優點？佯裝溫柔，乏味死了，看著就想吐。]  [什麽時候官宣分手啊？方舒雁別死扒著我們致北不放了行不行，做人不能要點臉嗎？]  [說什麽呢，要臉哪還能纏著談致北這麽久？談致北明顯也是被纏煩了，真是大快人心。]

原來是這麽個心理準備。

方舒雁退出熱搜，毫無波瀾地回了程陽一句收到，不以為意。她被路人和談致北的粉絲揣測謾罵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謂見慣了大風大浪，這種抨擊根本傷不到她。

曹雙在前面開車，沒看手機，聽見她和程陽的電話，關切地問她：“怎麽了舒雁姐？”

“沒事。”方舒雁溫和地說，“狗仔曝出來個我和致北吵架的視頻，和他在樓下說話，不小心被拍到了。以前說我們吵架都是無圖無真相小道消息，這是第一次錘這麽實，網友的反應比較激動。”

視頻？曹雙聽得一楞：“很不好的視頻嗎，公司在公關了嗎？”

“嗯，麗娜負責這塊，肯定已經運轉起來了。”方舒雁應了一聲，周全地叮囑她，“不要和你的朋友聊相關的事情，這個也在入職時簽的保密協議範圍裏。”

肯定不會的。曹雙點點頭，註意力卻不在這裏。她遲疑了一下，問：“舒雁姐，這次曝了視頻出來，方阿姨那邊好解釋嗎？你和致北哥會吵架這件事事，應該沒和她說過吧……”

方舒雁突然怔住。

短暫地怔忡後，她猛地坐直身，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蒼白得令人心驚。

車開到醫院樓下，方舒雁用力甩上車門，徑直往樓上跑，邊跑邊努力調整著面部表情，竭力表現出若無其事的輕松。病房裏空無一人，方舒雁站在病房門口，楞楞地看著裏面，竟有些不敢進去。

手機裏終於收到一條新消息，輪值的高級護理語氣焦急。

“方小姐？您現在到醫院了嗎？方女士剛才突然昏迷，現在正在手術室搶救，麻煩您盡快過來……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今天各項指標都好好的，方女士看了一會兒手機，突然就昏迷了……”

方舒雁踉蹌了一下，手機從手上猝然滑落，在地上摔出清晰可見的裂紋。

千裏之外的容城，談致北的房間門被大力捶響，他皺著眉，心情極差地將門打開，臉色難看地冷冷道：“你最好是有正事要……”

一個拳頭朝他迎面打來。

談致北猝不及防之下，臉被打得偏向一邊。金誠大步跨進來，擡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領。

“不會談戀愛就放手。”他將談致北的臉拉至眼前，怒目圓睜，瞪著他寒聲說，“別糟蹋好人家的姑娘，談致北，能當人就別當個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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