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的閥門一旦打開, 就很難關上。

這是喬會寧逐漸明白的道理。

有的人可能在剛開始霸淩別人時，還會不安，然而當他一次一次嘗到甜頭, 無數次重覆霸淩之後, 他欺淩的對象就不是人了，而是一個可以被隨意發洩情緒的動物, 甚至是沙包。

他們的下限不斷被擊破, 被刷新，變得暴戾而貪婪地尋求更深一層的刺激。

眼神鄙夷，言語諷刺，肆意嘲笑，那些人都是向長冬的朋友，兄弟, 在路上看到他, 不高興就能上來推搡兩下。

甚至還有向長冬本人。

有時喬會寧走在路上, 也會反覆問自己，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不是別人偏偏是他呢？在一中也有很多普通人, 出自尋常家庭, 無權無勢，也有很多像他這樣從偏遠地區來的學生，為什麽這些人可以作為正常人好好生活, 他卻要遭受這些不公的欺淩？

後來喬會寧想通了，因為人是欺軟怕硬的, 有些人心裏有一顆惡的種子, 但他發現你好欺負的時候, 不僅不會同情你, 反而會試探著加入霸淩者的陣營，霸淩者逐漸增多了，掌握了話語權和聲勢，他們甚至可以自詡正義。

喬會寧知道自己太好欺負了，可除了被欺負他沒別的辦法。

誰讓他偷東西呢？

誰讓他沒禮貌呢？

誰讓我看他不順眼呢？

隨便一個借口都能成為他被排擠和毆打的理由。

這個事實讓喬會寧很痛苦，非常痛苦。

他向宋汝培求助過，可是一中不會允許這種醜事被放上臺面，只能暗地找學生談話，而宋汝培只是個普通的老師，向長冬家裏有權有勢，他管得了這些人一時管不了一世，霸淩者只會更小心地不在他身上留下明顯的傷痕，然後變本加厲地羞辱他。

他想過退學，但是不可以，退學意味著他要放棄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家裏也不會允許他退學，苡橋一旦退學，他在喬家就沒有任何價值可言，會靜也會被剝奪念書的機會去外面打工甚至嫁人。

喬會寧嘗試對向長冬示好，對方卻很看不起他。

真可笑，對方欺負他還要因為他不知道反抗而鄙夷他。

終於有一天，喬會寧忍不了了，他和向長冬打起來，然後他的反抗的招致了更猛烈的報覆。等他顫巍巍地從體育館裏出來，褲子後面都是血，哭著回宿舍清洗的時候，他那個室友陳汗青搞笑地說：“喬會寧，你不會來姨媽了吧？”

人真的很奇怪，當時的他自憐自傷眼淚一個勁兒地掉，卻在聽到陳汗青的譏諷後奇跡般的哭不出來了。悲憤蒸幹了他沒用的哀哀切切，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將來讓向長冬付出代價。

很久以後向長冬才知道向長冬欺負他的原因，他和他小媽的弟弟特別像，狐貍精把她弟弟當命根子，向長冬欺負不了他就拿喬會寧洩憤。就連那個偷游戲機的事，也是向長冬的小弟支招，就因為喬會寧考試的時候不肯給他傳紙條。

當時的喬會寧不知道這些，他就覺得向長冬是個變態，向長冬未必喜歡男人，在他看來侵犯代表著征服和欺侮，那件事給喬會寧帶來很大的創傷，遠比被排擠被冷待被毆打更讓他難受。他有時做夢都會夢到有個猙獰的面孔壓在他身上要掐死他。

也許男人真的是被下半身操控的動物，向長冬好像有點食髓知味的意思。他把喬會寧劃進他的勢力範圍內，看到他小弟欺負喬會寧，也會適當地阻止一下。

向長冬在學校附近的小區租了間房子，經常帶喬會寧回去。

他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們鄉下沒這些吧？

喬會寧總會想，是啊，我們鄉下沒你這號畜生，轉念一想，自己親爹也是這種畜生，就不再說什麽了。向長冬還以為打擊到他，挺開心地戴上耳機打英雄聯盟。

有次做完了，喬會寧流血發高燒還被他逼著給他去買飯，回去的路上暈倒了，被路過好心人送去了醫院。醫生給他檢查完，看到他身上的傷口都震驚了，當即報了警。

警察來的時候，喬會寧松了口氣，他覺得無論怎麽處理，這件事如果能結束就太好了。然而事情的結局就是學校的領導和向長冬的爸爸都來了，他照著向長冬的臉扇了好幾個耳光，安撫了喬會寧，然後把這件事定性為高中生早戀。

年輕人早戀吃禁.果而已，誰沒早戀過呢？早戀又不犯法。

事情就這麽輕飄飄地過去了。

那件事之後向長冬對喬會寧好了點，對喬會寧而言不過是換了種方式折騰他。向長冬家裏不希望他喜歡男人，但是管不住他，也懶得管他，據說他以前跟他爸爸犟，被吊起來打了兩天三天也不肯服軟，平時沒事就去飆車打架，如今有個東西能讓他安定點，何樂而不為呢？

為此向敬意還特地找他吃過飯，說向長冬很喜歡他，叫他和向長冬好好處。聽得喬會寧特別想把手裏的筷子扔他臉上。

喜歡這種事，在向長冬身上真的存在嗎？喜歡就是折磨和破壞嗎？也許他真的喜歡他吧，甚至會在做完那種事之後抱著他親他會給他買衣服買鞋子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向長冬喜歡白曜怎麽不強.奸白曜？喜歡他媽怎麽不強.奸他媽？喜歡他那條黑背大狼狗怎麽不去強.奸狗？哦，輪到他就開始大刑伺候了。

他的喜歡怎麽這麽變態呢？

喬會寧覺得他的身體裏住著一只黑色的巨獸，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一點點蠶食掉血肉。

總有一天他會被肢解吃掉，徹底毀滅。

他沒想過會和項真有交集。

有種人生來就很幸福，比如項真，長得好看家裏有錢，誰都寵著他。成績不好又怎麽樣？腦子簡單活得也很快樂。上課的時候學習，下課就出去踢球，放學還有豪車來接他，和誰都處得好，成天笑嘻嘻的什麽時候都能找到點樂子。

那些看不起喬會寧的人，對項真都和顏悅色。就算有人討厭他，也沒人敢對他做什麽，他不會被歧視、毆打、甚至是強.奸。向長冬在項真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誰讓他最好的兄弟喜歡項真呢？

國慶前搞大掃除，其實就是讓學了很久的學生摸魚放松的，那天喬會寧和項真分到一起去擦窗戶。

項真穿了件小羊羔的短襖，外面罩著件寬大的藍色校服就沖他跑過來了，樂呵呵地說：“喬會寧，咱們一組的。”說著就拿著濕抹布往水桶裏一浸，抓起來擰幹了往窗戶上懟。他做事很積極但是很沒常識，玻璃窗越擦越花最後比不擦還臟。

白皙的手指被冷水一泡，用力擦的時候指尖像玉一樣通透，尖端還透著點粉紅，看得人想掰折了。

喬會寧被自己暴戾想法嚇到了，他撕了幾張作業本折成長方形沿著玻璃地方向從上往下刮，很快就把項真搞出來的毛絮清理幹凈。項真徹底拜服，哇塞哇塞地一直誇他。

說實話，喬會寧不怎麽喜歡項真，初見時的驚艷早已模糊，他很清楚項真就是個腦子不太聰明學習吊車尾的路一塵舔狗，那些沒什麽意義的誇獎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擦完窗戶，他無聊地蹲在桌子上往窗外看，腦袋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時，項真忽然叫了聲他的名字。

他擔憂地問：“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項真臉上的關心讓喬會寧覺得很刺眼，他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語氣說：“我很好。”

項真感受到他的冷淡，就不再說什麽了。這時白曜叫項真去玩，項真說自己要擦窗戶。

“擦什麽擦，喬會寧不是在擦麽？”白曜靠在講臺那兒刷手機，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他瞥了擦講臺的向長冬，向長冬就說：“你跟阿曜玩去吧，幾扇窗戶的事，喬會寧自己就能搞定。”

項真被兩個大少爺搞無語了：“你們倆有病吧，人家擦不擦關你們什麽事？白曜，垃圾你倒了嗎？”

白曜被罵了也不惱，笑道：“有人幫我倒。”

項真一下就猜到：“讓女生幫你倒你要不要臉。”

白曜聳聳肩：“欸，人家願意啊，關我什麽事。”

項真被自己說的話噎回來，好笑地不搭理白曜，撕了幾張英語報繼續擦窗戶。他做得很仔細，冬日的陽光灑在白瓷般的臉上，漂亮得讓人窒息。

喬會寧再一次確定，項真是真的命好，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用這種語氣跟白曜向長冬說話會是什麽下場，那兩個人會直接把他從窗戶扔出去吧？

等大掃除結束，大家直接回家放假。項真一看到路一塵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回來清書包，立刻背著包就跑上去：“我爸說國慶去澳洲玩，叫你跟我們一起去，去不去？”

路一塵：“我要準備比賽，不去了。”

項真瞪他：“大哥，你怎麽天天比賽？哪兒來的那麽多賽要比？”

路一塵睨了他一眼，帶著點調.戲的意味：“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

項真怒了，沖上去用胳膊把人後頸一薅：“你媽的我怎麽了我？”

白曜聽說項真要去旅游，見縫插針：“真真，加我一個，那破比賽我不參加，我跟你去玩。”

項真說：“行啊，我跟我爸說一聲兒。”然後他想起什麽，“白曜，垃圾又不倒。”

門口賊大一個垃圾桶，一般都是要拖到每層的頂頭的房間放著等保潔阿姨收，這周該白曜和向長冬拖垃圾桶，項真就沒見他們動過。

白曜恬不知恥：“會寧幫我倒一下！”

“他憑什麽幫你倒？”項真不滿地懟了他一下。

喬會寧本來在寫作業，這時擡起頭說：“我倒吧，反正我最後走。”

項真明顯楞了一下，他還想說什麽，白曜已經說了句謝啦就拉著項真走了。然後喬會寧聽見項真小聲說：“人喬會寧挺老實的你們幹嘛一直欺負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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