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的電飯鍋，現在沒有人用所以拿過來。

去超市裏買了一些小菜和丸子，他們關起門用電飯鍋煮火鍋。大年三十，在這個關著門擁擠的小寢室裏，他們吃得滿頭大汗。窗子被霧氣覆蓋起來，看不清楚外面，他們的世界也被隔離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裏。

或許也因為這種同病相憐的感覺，讓他們更加的貼近。

沈奕吃著於簡妮煮的面，過去又一次呈現在腦子裏。不是因為過去太美好而不舍得忘記，是因為我心裏一直都愛著你。

吃完早餐之後，於簡妮從家裏拿出買來的福字貼在自己家的門上，然後也給沈奕家的門上貼一個。

小時候她看著父親把福字倒貼在門上，她提醒父親說，福倒了，福倒了。

父親笑呵呵的摸著她的頭說，是啊，福到了，福到了，福就是要倒著貼。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首先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母親說家裏一切都好，大弟弟的第二個孩子都出生了，小弟弟都已經上大一了。母親說，你有空也回家一趟吧。

掛掉電話，於簡妮突然有點難過，她早就原諒了母親，但是愛在某些時刻，變得沈默深刻而散失了語言。

於簡妮在福字後面貼好膠布要往門上粘的時候，沈奕伸出手攔著她，“我這裏不用貼。”

“既然是過年，就要看出一點喜氣。”於簡妮完全不顧沈奕的反對，給他的門進行裝飾。

於簡妮還買了一些卡通的年貨。沈奕阻止無效，只能看著於簡妮在他家的門上，窗子上瞎亂折騰一通。

貼完之後，於簡妮出門買菜準備午飯。

過年很忙，比平時都要忙，一天都閑不下來。下午的時候，她還得去馮以霆的家裏見他的父母。

馮以霆說，“我帶你去見見我爸媽，既然你選擇留在A市過年，就得我家裏吃一頓團圓飯，彼此認識一下。”

於簡妮覺得見父母的事情不著急，可是馮以霆像是下了聖旨一樣，你必須去，於簡妮只能硬著頭皮參加這種大型的家庭聚會。

馮以霆的父母，馮以霆的表哥一家，還有其他的親戚，十多個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放在於簡妮身上，看怪物一樣的眼神，讓皮膚都有被灼燒的感覺。

80.醫院

單身慣了，於簡妮面對這麽多人緊張起來，馮以霆卻抓住她的手，”不要擔心，有我呢？”

“有我呢！”他溫和從容的樣子，像是一粒救心丸，於簡妮放松下來。

介紹完於簡妮之後，顧正軒為了制造氣氛，給馮以霆的家人講馮以霆和於簡妮相親的事。

“原來他們是相親認識啊。”

“不是嘛？當初都抵死不要相親的人，現在卻走到了一起。”

“我姑娘也不願意相親，她說相親遇不到優質的男人，都是別人篩選了不要的才拿來替補用的，這不一活生生的例子擺著，回去我還得再勸勸她。”

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馮以霆的母親雖然講究門當戶對，但是也沒有反對。童年虧欠馮以霆太多，孩子長大了，她不能再自私的束縛馮以霆。

終於可以從他大姑大姨等親戚的包圍中逃出來，於簡妮站在陽臺上，看著遠方的燈火，她不知道沈奕現在一個人還好麽？

很擔心他，可是如果他不好，自己卻又不留在他的身邊。

馮以霆走出來，從身後懷抱住於簡妮，於簡妮先是一顫，很快的被他的氣息包裹。

鞭炮聲，禮花聲，陸陸續續響起來。遠處的，近處的，交織在一起，整個城市一片歡騰的景象。

沈奕看了眼這熱鬧的夜晚，然後倒上沙發上繼續睡覺。

他是被遺棄在塵世中的人。

他以為，放棄設計師做了餐飲，和蘇木他們混在一起，就可以逃離孤島，不再那麽寂寞寒冷。但重新遇見於簡妮之後，他發現，自己的位置一直都沒有變。

他還是被擱置於孤島上，一個人看著岸邊躍躍欲試且沒有效果。

馮以霆的大部分空閑日子都陪著於簡妮。

易南嵊總是很不滿的對於簡妮說，你搶了我們馮以霆，他連陪我喝酒的時間都沒有。

虞仙艾每一次看到馮以霆送於簡妮來上班，都會說幾句刻薄的話來刺激刺激他們，有一種心態叫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愛情是這麽美好的一件事，每天有一個可想可念的人。

馮以霆還是會覺得沈奕住在於簡妮隔壁是一種威脅。不是不自信，也不是不相信於簡妮，只是面對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你不可能不提高你的警惕性，這是人最本能的特征之一。

大多時候，馮以霆會在吃完飯之後回到於簡妮家裏小坐。他覺得，他應該盡快向於簡妮求婚，只要結婚，他們搬到一起住，威脅自動化解。

馮以霆家裏還有一套很大的房子，出國之前母親就已經替他買好，首先考慮的A市房價一直很高降不下來，買了可以升值；其次考慮的是留到以後馮以霆結婚用。馮以霆一直沒有動過這套房子。

現在，他回到A市，遇到了喜歡的人，他想要和她結婚，他想要早晨起來一眼就能看到她，他想要每天晚上和她聊天入睡，他想要照顧她，也想要陪伴她。

他和母親拿了房子鑰匙。

他說，我想要把房子重新整裝一下。

他想要給於簡妮驚喜，在工作之餘畫好設計圖，按自己的想法找了工人一點點改造之前的格局。

馮以霆在不知不覺的防備中已經把沈奕當作自己的敵人，和於簡妮求婚，可以讓沈奕放棄所有的念想，直接死心。

在這場感情裏的博弈中，他想著，走這一步，可以直接將軍，讓他沒有回轉的餘地，他有這個自信。

而沈奕，他也一直都知道，搬來於簡妮家隔壁，未必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即便，他可以離於簡妮很近。

但是大多時候，都會看到他們出雙入對。

就如此刻站在陽臺上，沈奕看到於簡妮和馮以霆一同走出屋子，他最愛的女孩子，牽著另外一個男人的手。他深情的看著她，幫她整理頭發，然後嬉笑著坐上車。他們不擡頭看，所以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人，一直活在他們刺眼的愛情裏。

晚上的時候，沈奕喝了很多酒。

內心有很多想要發洩的情緒，對於於簡妮，他無計可施。他以為，只要搬到她的身邊，就可以守護她，可以一點點感化她。但是沒有這簡單，他只是更加看清自己愛她的心。

雖然，於簡妮比以前小心翼翼，不會在沈奕面前談論馮以霆，但是親眼看著他們的相愛的樣子，更加難受和殘忍。

酒瓶灑落了一地，橫著的，豎著的，捏扁的……沈奕的眼神是暗淡無光的，電視開著也只是擺設，他的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沈默裏。

家裏已經沒有酒，沈奕出去買酒。

他游蕩在初春的涼風中，昏沈沈的腦袋裏，唯一清晰的就是於簡妮的面容。愛是那麽痛苦的一件事，對他來說，愛滿是痛苦。

以前，為了忘記於簡妮，為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感，和不喜歡的女孩在一起。

現在，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和別人在一起。

過年的這段日子，A市有很多外來人口，城市都騰空，一些商店不開門，沈奕走了很遠才找到商店。從商店出來的時候，陰了一整天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說春雨潤物細無聲麽？但是這一場雨來得迅疾。

沈奕並沒有因為下雨而停止前行，他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在後來的那個瞬間，他眼前閃過一束強光，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卻被撞倒在地上。

“你還好吧。”

“你不要嚇我。”

女孩急急忙忙的下車，才說了兩句就開始哭，她魂魄都已經被嚇掉了，爸爸說過不要開車出來，才剛學會就不要開車獨自出來。

耳邊有哭聲，哭得很傷心。

漸漸的，沈奕覺得哭聲越來越小，他的世界恢覆一片安靜。

女孩站在雨中，她前額的頭發被雨水打濕緊緊的貼在額頭上，她圓圓的臉因為恐懼難過而凝成一團。

車禍？

是的，現在在第一人民醫院，你快點過來。女孩的聲音有一點顫抖。到醫院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沈奕的家人打電話。

他手機裏備註的最重要的人是於簡妮，所以女孩子通知的人是她。

於簡妮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很害怕，本來以為是騙子，但是女孩哭泣的聲音又那麽真實。

她拿了包立刻沖到醫院去。

81.等待命運的宣判

“姐姐，對不起，姐姐。”女孩子哭得稀裏嘩啦的，女孩子的家人也一起趕來，滿是責備的說，“才學會開車，都說了不讓你出來，現在怎麽辦。”

等在手術室外面的於簡妮，覺得每一分鐘對於她來說都是煎熬。她的記憶像是按了重播鍵一樣，沈奕和她說過的話一遍一遍回放。

於簡妮，我喜歡你。

她好怕失去他。她知道沈奕在自己生活中的意義，重要得如親人一般，他們之間雖然不是愛情，可是她堅決不能失去他。

沈奕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醫生說他主要傷到了左腿，沒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於簡妮跑上去抱住他，憋了許久的眼淚在那一刻忍不住流出來。

她說，“沈奕，我怕你就這樣離開了我。”她哭得很傷心，沈奕看著這個樣子的她，束手無策，只能安靜的等她哭完。

從小，我最怕的就是生離死別，我們都要好好的。

哭好之後，於簡妮擦了擦眼淚，吸著鼻子看著沈奕。

“我沒事了，但是醫生說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躺在病床上的沈奕，酒已經完全清醒，他也不能完全怪那個女孩子，自己喝了酒也有一些原因，才會走到馬路上去。

“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錯，我們不應該讓她把車開出來。我們願意承擔整個責任，只是孩子還小，她才剛上大一，過些日子就開學，我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她的學業，我希望你能原諒她，所有的責任由我們來扛。”母親邊說邊哭。

母親也在害怕，這種害怕沒有比她的孩子少，只有父親比較鎮靜的來撐住整個局面。

“你們先回去吧，我不會起訴你們。”誰都不希望遇到這樣的事。看，這個家庭多麽幸福，他們能夠一起面對困難，他們也知道承擔，沈奕不願意去為難他們。

“謝謝，謝謝你，我們明天又來。”他們連聲說著謝謝，然後退出房間。

“你的頭會不會留下後遺癥？”等他們走後，於簡妮開始各種發問。沈奕的頭被擦破了皮，纏著繃帶。

“聽說你昏倒了，你現在還有哪裏不舒服麽？”於簡妮一臉焦急。

“沒有，我挺好。”沈奕心裏有小小的甜蜜。

“你的腳呢，會不會有後遺癥。”

“不會。”

聽完沈奕的回答之後，於簡妮心裏的石頭放了下來。她做了最後的總結，沈奕昏倒完全不是因為女孩子撞到他，而是喝酒喝迷糊了。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喝了酒之後到處亂跑。”於簡妮不滿意的戳著沈奕的傷口。

“很痛。”他撕扯著嘴角。

“你知道痛就對了。那麽大的人了，一點都不省心。”現在都快一點了，她本來應該好好呆在家裏睡覺，而不是現在這樣在醫院裏擔驚受怕。

“你是RH陰陽血？”

“RH血本身已經稀有，陰陽血是稀有中的稀有，我只知道萬象的董事長是這個血型，沈奕你……”

“噓。”

億萬資產，如棄敝履，於簡妮震驚了。

在醫院照顧沈奕成了於簡妮之後幾天做的事，沈奕倒享受起來。

病床前，於簡妮給沈奕削蘋果。他已經成功的占據了於簡妮的大部分時間，雖然是通過這樣的代價，可是他還是覺得很滿足。

“哎，我的手疼，需要有人餵。”沈奕故作痛苦的說。

“我想喝水。”於簡妮也得給他遞過去。

沈奕突然卻像個孩子一樣不懷好意的笑著，於簡妮覺得沈奕都是故意的。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整個屋子變得明亮，驅散了於簡妮心裏對醫院的恐懼。他們住的病房裏，還有一個老人。老人的家人很忙，除了吃飯的時候能見到他們送飯過來，其餘大部分都是老人自己呆著。

於簡妮照顧沈奕的同時，也幫著老人遞水，掖被子，和老人聊天。針水打完的時候如果老人還在睡覺，她就幫老人叫醫生。

“我覺得你們這對情侶真歡樂，真羨慕你們年輕。我老伴啊，走得早，40來歲就走，我一個人過了後半輩子，也不想再找，只是覺得生活一下子少了很多樂趣。真是折磨人，後半輩子自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來，你們一定要好好珍惜對方。”他感慨著。

說到情侶的時候，沈奕用餘光看了一眼於簡妮，她以為於簡妮會立刻解釋，但是於簡妮卻沒有說話。

“於簡妮，我想出去散散步。”

傍晚的時候，於簡妮推著沈奕出去走走，他腳上打著石膏，行動不便，暫時得坐輪椅。

樹木發出新芽，花壇裏的花兒也打起了骨朵。冬天的寒冷還沒有散去，春天卻迫不及待的顯示著各種跡象。醫院裏隨處可以看到有人攙扶著病人走路，有人蹲坐在石凳上若有所思，也有人，行色匆匆的不知道趕著去哪。

天氣很好，天邊有夕陽掠過出現的一抹淡淡的橘色，讓人覺得溫暖。

沈奕覺得這些日子來，苦沒有白受，至少於簡妮讓他在苦後嘗到了甜。她為他忙前忙後，給他端水送飯。

所以，即便是已經好了，他還想像個孩子一樣賴著說自己沒有好。醫生來檢查得時候，很納悶的說，怎麽還沒有好。

沈奕沈默的不出聲，只是把腳從床上放下來，尷尬的看著於簡妮。

胃又一次疼起來。

最近胃疼的有點頻繁，於簡妮弓著腰，蹲在地上，額頭冒著冷汗。

這種疼痛，很難忍受，在家的時候發作過幾次，折磨得她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跪在床上也不行，起來吃了幾片胃藥，緩解一些卻依舊很疼。

“你怎麽了。”沈奕關心的問。於簡妮趴在床上的痛苦他全部捕捉在眼睛裏。

“沒事，就是胃痛，很難受。”她被疼痛折磨，表情擰做了一團。

“去做個檢查，順便把你這胃的毛病給治了。”沈奕給於簡妮建議。

她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去看一下醫生，之前總是用忙當借口沒有來，但是現在剛好在醫院，順便給自己也做一個檢查。

“我陪你去。”沈奕直起身說。

“你腿不是還沒有好麽？你好好躺著吧。”於簡妮隱約知道沈奕是故意不去掉石膏的，她從剛剛醫生的眼神裏猜測出來自己被沈奕捉弄了。

她獨自去做了幾個檢查。

等待結果的時候，就像是等待命運的宣判。

82.上天對她很殘忍

這是一個難熬的時刻，看著周圍來往的人，他們臉上都帶著憂傷的情緒。十歲的時候，母親去世，她心裏有了陰影。所以，平日裏生點小病，都在藥房裏買點藥就解決，在這裏，有太多的分離。

可命運總是喜歡和我們開著玩笑，在生活剛剛得到緩和的時候，它又惡狠狠的開始侵襲你的生活，讓你來不及喘息。

很多時候，以為生活走到一個盡頭就會好起來，但是沒有。

很多時候，以為懷抱著希望，就會越來越好，但是也沒有。

幾天後，於簡妮看著醫生開出的檢查單據。

白紙黑字，是對她身體做出來的宣判。胃癌兩個字觸目驚心。

醫生說：“現在是中期，癌細胞沒有擴散，希望你盡快治療，效果應該會挺好。”

聽到這樣的消息整個人像是被電流使勁一擊，渾身顫栗，卻也不想哭。只是麻木，很麻木的走在街上。看著來往的車輛，人群。

已經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心裏卻荒涼一片。

A城，這個熟悉的城市，為什麽就是不能容納她，要一次又一次的和她開起玩笑。

或許要怪，也只能夠怪自己，這麽多年來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健康。熬夜，抽煙，不按時吃飯，把壞的情緒積累不懂得釋放。

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可是冷冰冰的面容，無論怎麽照射都沒有一點生氣。她拿了診斷書回到家中，沒有吃東西，只是躺在床上，看著窗臺上馮以霆送的那些盆景。已經積攢了很多，兩天沒有給它們澆水，還那麽生機勃勃。

人為什麽不能像是植物一樣那麽旺盛的生長呢。

想到馮以霆，想到自己的身體，於簡妮覺得很悲傷。為什麽以前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為什麽？

為什麽不健健康康的等待馮以霆的到來，為什麽不在失戀之後懷抱期待快快樂樂的活著，把最好的自己留給他。

有一次做夢，她夢到朱麗要帶把馮以霆帶到美國去。

醒來之後發現是一個夢，她不安的心才平靜下來。夢裏那種分別的痛苦如此真實，而如今，她感受著比夢境裏還要擴大上百倍的痛楚。

接受這樣的事情，要得給她一點時間吧。

傍晚的時候，於簡妮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催了起來。她無力的打開門，沈奕一臉擔心得站在門口。他腳下的石膏已經拆除，他筆直的站在在於簡妮的面前。

幹凈的眼神，被憂傷覆蓋。白凈細嫩的皮膚，因為憂傷，顯得更加慘白。

沈奕怔怔的看了於簡妮幾秒，她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心疼，眼神空洞，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幹幹的。

此刻的沈奕，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緊緊的抱住於簡妮。

他怎麽能夠控制對於簡妮那麽深的感情。這幾天和於簡妮交流他感受到於簡妮的異常，他去詢問了醫生，得知於簡妮的病情。

“你一定要好好治療，一定可以治療好的。”他把於簡妮抱緊，想要把她融進自己的心裏。

“我要帶你去美國，我們去那裏，給你找最好的醫生。於簡妮，你要相信我。”他的眼神，像是在哭泣，即便沒有眼淚。

離開A城之前，於簡妮想著如何和馮以霆告別。

她不是因為美國的醫療技術好才去那裏，是因為在生病的時候，不希望馮以霆看到她被疾病慢慢摧毀的這個過程，情願給馮以霆一個好的念想。

愛情，原來真的會很自私。

可以毫不顧忌對方的感受就私自離開。

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會如何，或許治療得不錯，但又或許……她閉上眼睛，不敢去想最糟糕的結果，情緒還是沒有辦法緩和下來，她強撐著。

她不想讓馮以霆為她擔心，她也不想讓馮以霆沈浸在可能會失去她的痛苦裏。

當作自己絕情的離開，這不是很好麽？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來公司等我。”馮以霆帥氣的臉上展現出一抹驚喜，他很容易滿足，在情感方面總表現著孩子一樣的天真與熱忱。

這也是自己愛他的原因。總是被他打動，那麽優秀的男人，在感情面前卻沒有高傲得意，而是有一顆真誠的心。

“我有事想要和你聊聊。”她實在太累，也沒有力氣。一天都沒有睡，幹巴巴的臉上已經沒有辦法擠出微笑。

“上車，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他原計劃，等些日子再帶於簡妮去看於簡妮去看他親手改裝的新房。有於簡妮喜歡的落地窗，有可以放置盆栽的地方，他們要養很多植物，每當陽光射進屋裏的時候，都可以感受到生機勃勃與旺盛，就如他們的生命一樣。有一間屋子當作工作室，他和於簡妮都可以在裏面工作，如果以後有了孩子，嬰兒房都已經設計好了……

於簡妮今天突然找他，所以他把計劃提前。

他已經等不及了。

尤其是沈奕住院的那段時間，於簡妮一直陪著他，馮以霆知道在這個時候自己也不能太小氣，可是就是很想把於簡妮攔回自己的懷抱裏。

男人就是自私。

馮以霆牽著於簡妮的手來到房前，打開門。

裏面的裝修，舒適大方。陽光剛好從落地窗裏射進來，空空的屋子，瞬間讓人覺得暖洋洋的。他在建築設計上有自己的造詣，不是一般人能夠比的。

“驚喜吧，這是我為我們打造的家。做建築師這麽多年來，最有成就的改造。”親手設計自己和於簡妮的房間，就像是親手打造自己的幸福。小時候，喜歡用積木搭建城堡，長大後，知道用愛，去給愛的人搭建一個家。

“於簡妮，嫁給我吧。”馮以霆接著說。已經準備好的戒指，隨時帶在身上，因為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一沖動就會和於簡妮求婚。

就如現在，他想象的求婚應該很浪漫，讓易南嵊那個家夥再給設計一個派對之類的，他手捧著鮮花雙膝跪地，在一群人的驚呼下求婚。

可是，真實的感情在此刻傾瀉而出。

他用最真實的感情，來表述現在的心情。她獨自在外漂泊那麽多年，她無依無靠，即便有大仙，但是大部分事情還只是自己一個人扛著。

於簡妮沒有想到，馮以霆會給她制造這麽一出，在她離開之前，馮以霆竟然會和她求婚。

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她覺得上天對她很殘忍。

在擁有幸福的時候，失去幸福。

83.跟他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

她使勁的咬著嘴唇，她用疼痛來提醒自己，接下來需要做的一切。當馮以霆走上來靠近她的時候，她卻推開了馮以霆。

“對不起，我要離開A城。”於簡妮深深的呼吸一口，心絞著痛。

“馮以霆，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要把一些話和你說清楚。我要和沈奕去美國了。這麽多年來，沈奕一直再找我，我不想辜負他。”她忍著劇痛說。

她以前經常看韓劇。

它們的節奏慢得可怕，眼淚充滿了全劇，就好象已多年不見的“瓊瑤劇”哭個沒完。在韓劇的世界中劇情的雷同數不勝數，白血病就是韓劇的“大賣點”，可惜已經幾近“餿”了的狀態。要是每部都沾點白血病，恐怕觀眾都要得“韓劇恐懼癥”了。

她當時對這種女主角動不動得病，然後瞞著男主強行分手的戲碼嗤之以鼻。

但是等惡魔般的癌癥真正降臨在頭上的時候，她突然理解了所有的女主角。

被查出癌癥，剩下時日不多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很多人在肉體和精神痛苦的情況下把家裏人也折騰得不輕，除了生活護理中對家人的各種發難，還有全家人因為逃避現實進行的各種自討苦吃的過度醫療和上當受騙，最後留下人財兩空。死亡教育和生命教育嚴重不到位，姑息醫療發展缺位。

沒有人會想讓心愛的人看見自己的逐漸死去。

哪怕是背叛，也比死亡好得多。

徐爸爸是得癌癥死去的。

他不老，只不過是鬢角不知道什麽時候偶爾會被於簡妮發現一兩根還沒完全變白的白頭發，他周末的時候會像前幾年一樣騎車帶於簡妮去學書法和英語，過橋的時候得站起來蹬自行車才能載得動於簡妮。

他擺弄著新買的mp4，每天維護著學校的官網，回到家裏還要在電腦前坐上幾個小時才會休息。他老了嗎，兩個月前出去應酬喝酒，回到家時酩酊大醉，騎車摔倒後在臉上留下的傷口不住地流著血，於簡妮說：＂你明天別去學校上班了。＂＂咋？我臉上有傷給你丟人啊？＂＂……＂

半個月前，帶於簡妮上過英語補課班，他出乎意料地給於簡妮買了個風箏，於簡妮看著他拽著風箏跑啊跑，於簡妮在後面匆忙地放線，再擡頭，他不知什麽時候摔倒在了體育場遍地塵土的跑道上，周圍的人看他的表情帶著驚訝，好像有點嘲笑，他膝蓋流著血，騎車帶於簡妮回家。他最近一直後背疼，媽媽說可能是落枕了，一周又一周，落枕癥狀愈發嚴重，他去了盲人按摩店，一個小時下來舒服不少，安靜的睡下，第二天起來還是一樣的疼。他不知道從哪裏買來一臺理療儀，於是，電腦凳的靠背上，便加上了這麽一個扁扁的，可以加熱的玩意，只記得他每天都要靠著那個理療儀，一靠就是一個晚上。

半個月了，他後背疼痛的癥狀絲毫沒有改善，由於晚上睡不好，面容略顯憔悴。那天是星期三，放學後於簡妮一如既往在學校一樓等他一起回家。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越來越近，最後一聲分明比之前都要重。他帶著滿臉的痛苦向於簡妮走來：＂剛才最後一個臺階急了，墊了一下，嘶哈……＂，於簡妮聳聳肩，＂今天白天你去哪了？＂＂去市內的醫院做個檢查，沒啥事＂。

就是那個星期三，於簡妮跟他回到家，忘了於簡妮是出於什麽原因走向客廳，看見他枕在媽媽的腿上，兩人的眼裏都暈著淚水，看到於簡妮，媽媽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啪嗒這聲音是不是於簡妮後來自己加上去的，於簡妮記不清了，於簡妮只記得那一滴眼淚特別真實，特別沈重，於簡妮從未見過這情景，回到屋子裏，繼續寫著作業。

他第二天沒有上班，回到家裏後，他和媽媽都不在，迎接於簡妮的是媽媽的同學和他的姐姐，也就是於簡妮的姑姑。他們說他和媽媽在市內住院，最近可能要做個小手術，做完手術於簡妮就能看見他和媽媽了。小手術，這是當時在一個9歲女孩腦海裏的一個模糊的概念，應該會流血吧……

一周後，他的同事帶於簡妮去市內看他，第一次去那個醫院，只記得走了好遠，從小路繞到住院部，坐電梯到10層，他就半躺在進門的第一個床位。素白的住院服，從衣服裏莫名其妙地連出幾根管子，管子又連著床邊的透明盒子，盒子裏面有紅紅的好像是血的液體，也有黃色的，白色的，於簡妮看不懂，也不想去問那是什麽，因為病床邊的氣氛好像不適合一個孩子問這問那。大人們建議他下床走走，於簡妮看他緩緩坐直，穿上拖鞋，鞋底和地的摩擦聲便回響在耳邊，他的同事拎著那個盒子，走在他後面，於簡妮在走廊邊玩了一下悠悠球，他就瞪了於簡妮一眼。回到病床，他不敢大聲咳嗽，像是使勁太大就會很痛苦的模樣，撩開他的衣服，於簡妮看見那條從右胸一直延伸到後背的刀口，被黑色的線纏繞，那種既醜陋又可怕的刀口沒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大概一周後，他和媽媽回家了，還帶了大把的綠色的藥片，於是，一個叫做＂王振國＂的人便進去了於簡妮的腦海裏，記得那段時間，主臥室的桌子抽屜裏多了一些關於各種癌癥的書，各種各樣的病例，各種不卑不亢同癌癥鬥爭的人物，封面是一群人在長城頂上，拉著紅色的條幅，寫著＂抗癌鬥士＂之類的話。

於簡妮還記得那個數字12，吃綠色藥片的第12天，他特別精神，他打開電腦，瀏覽著自己一個月前做的工作，他拿出mp4，讓於簡妮給他和媽媽拍照片，＂吃藥臉上有痘痘＂，他看著拍完的照片指著自己說。

他笑得特別精神，媽媽說這個狀態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他笑了笑，但第二天他並沒有像一個月前那樣帶於簡妮去學校。他那段時間瘦了好多，記得他健康的時候是125斤，不胖不瘦的體重，額頭挺大的，是雙眼皮，濃濃的眉毛在末端延伸下來，這點從於簡妮的眉毛也能看出來，好多人都說於簡妮跟他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但於簡妮的眼睛是單眼皮，也沒有他的大。

84.遲遲沒有咽下

他和媽媽又去醫院了，這次要去一個禮拜，他們不在家的日子，於簡妮晚上會到同小區另一位老師的家裏補數學，那個時候學的好像是最大公約數和最小公倍數。

有一次於簡妮留在那個老師家裏吃飯，家裏他的同學(於簡妮稱她為葛姨)等急了，回去後還被葛姨訓了一頓，於簡妮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想起來也覺得莫名其妙，於簡妮跟葛姨感情很好的，但那天她們都哭了，於簡妮是因為葛姨跟她生氣才哭，葛姨不知道為什麽哭。

每次他和媽媽回來，都會感覺他又瘦了一點，精神也不如從前了。他做手術的時間是十月末，不知不覺現在已經到了12月份了。他不跟她們一起吃飯，她們吃完過後，媽媽會給他單獨煮一碗面條，給小孩吃的那種很細很細的面條，裏面加上一兩條蔬菜，這樣一小碗，端進他的屋子裏。然後屋裏就會傳來兩個人低聲細語的聲音，於簡妮知道那是媽媽在勸他吃飯。然後，十分鐘後，媽媽就會突然跑出來拿盆，回到屋子裏，便是嘔吐的聲音和嘔吐物濺到盆子裏的嘩嘩聲。十分鐘後，媽媽端著盆出來，清理好嘔吐物，然後留著眼淚把吃過面條的空碗刷掉。

每天晚上，媽媽都會這樣煮面條，但於簡妮記不住是不是他每晚都會這樣嘔吐。媽媽從他生病後就再也沒陪於簡妮睡過，那幾個月的主臥室，永遠都是這個家裏於簡妮最不想去的地方。他躺在那裏的床上，夜晚會不斷地喊疼，然後媽媽就會起身給他揉腿，揉肚子。於簡妮也給他揉過一次，揉腿的時候他閉著眼睛，嘴裏扔在囁嚅著＂誒呀，誒呀＂，於簡妮知道不管怎麽揉他都會疼，但只要媽媽在身邊給他揉著身體，他的呻吟聲就會小一點。

那段時間，家裏的冰箱最下面放著的，都是藥，一小瓶一小瓶的液體，他太疼的時候，媽媽就會打開一瓶，用註射器給他紮進去，過了一會，他便安靜地睡著了。

現在仍能記清的場景，就是於簡妮深夜被媽媽的開燈聲吵醒，看見主臥室的燈光打過來，媽媽對他說著話，交雜著盆放在地上時的聲音，幹嘔的聲音，和他呻吟的聲音。12月末，他和媽媽又去了醫院，這次不是市裏的醫院，而是區醫院，去醫院前，於簡妮還記得他摸著自己肚子上一塊雞蛋大的凸起。

診斷結果出來了，原發性腸癌，於簡妮的同學的爸爸，也是那個醫院的主治醫師，對媽媽說：＂情況不太好，做好心理準備吧＂。這不是於簡妮親耳聽見的，是親戚告訴於簡妮的，因為於簡妮覺得自己那段時間裏都好久沒有跟媽媽說話了。媽媽也有兩個多月沒上班了。一次媽媽單位的領導帶著媽媽在單位的朋友來看望他，那位朋友從主臥室走出來後用雙手捂著臉，淚水還是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每天吃過晚飯，從餐廳走到客廳的那段路，都會路過主臥室那扇虛掩著的門，於簡妮不敢推開，只是悄悄地走過，因為於簡妮怕推開門後看到那副痛苦的表情和瘦弱的身體。

他只剩90斤了，顴骨突出，眼睛更大了卻沒有一點神氣。一個下午，家裏只剩於簡妮和他，從客廳聽見他微弱地叫於簡妮的聲音。第一次自己推開那扇門，他側躺著看著於簡妮，就像以前一樣，像在英語課教室外等於簡妮時一樣，像放學後送於簡妮回家時一樣，像做好了孜然羊肉端到於簡妮面前一樣，像看著因為嚼不動花生哭泣的於簡妮一樣，那時於簡妮還沒長牙，他把花生嚼過後，用勺子送到於簡妮嘴裏，那種滋味於簡妮是不是再也體會不到了。

現在的他躺在床上，脖頸一側的脈搏跳得倉促而微弱，他拉起了於簡妮的手，＂以後要聽媽媽的話＂，她們都淚如雨下。他之後就很少下床了，媽媽買來了便攜式坐便，就放在他的床邊，還有尿盆，打點滴用的支架，原本寬敞的主臥室一下子滿了起來。1月份，他湖南的同學來看望他，那時他還有一些精神，湖南的同學跟好多其他的他們的同學去滑雪，只有他和媽媽沒去。可能，現在對他和媽媽來說，最安逸的時光無非就是在床邊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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