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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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野胡禪第三次擡起頭來看看墻上的掛鐘,17點15分。她往電腦裏補上最後一個醫囑,微微側著身子,問了一句:“你怎麽還不走?”

“忙著呢,等會兒。”

樓至韋馱倚在辦公桌旁邊,聲音聽上去尖利且不耐煩。野胡禪知道她一下午都在忙著折騰櫃子裏鎖了好幾年的舊病歷——吃力不討好的任務,年年開總結會的時候主任都表示“明年我們一定要把急診的病歷檔案建起來!”,這個“明年”總是遙遙無期——樓至韋馱這半天的工夫大約也就整理出半年的,把辦公室弄的到處都是病歷紙,饒是野胡禪這樣從不在意周圍環境的人,不免也皺了眉。可是樓至韋馱明顯比她還不滿意,兩句話沒說到便一副要吵起架來的樣子。這個狀況下野胡禪也就明白了:樓至韋馱這不是閑著了,是氣著了。

急診的野胡禪同學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跟樓至韋馱是現在急診僅有的兩名研究生,直系師姐妹,從進科第一天起就相依為命……啊不,是親密合作。但是外人看來這兩個人的關系並不好:樓至韋馱對師妹一向是愛搭不理,除了讓人幹活的時候特別積極外其他時候都特別消極;師妹就更不用說了,兩年了連句“師姐”也沒叫過,代稱只有“你”、“餵”、“哎”。但極具天賦的心理科研究生渡如何同學曾經說過真相往往不是那麽簡單的,通過科學觀察她發現野胡禪十分熟悉樓至韋馱的舉動,尤其是工作時間,通常師姐剛一轉身師妹就知道她要拿什麽東西,一擡手就知道哪裏出了問題。渡如何對樓至韋馱說:“你那個師妹,是真挺喜歡你的啊。”

當時樓至韋馱沖她翻了個白眼。

但是現在煩躁地翻著病歷的樓至韋馱當然想不到野胡禪生硬的問話裏是關心的意思——今天晚上不是她的夜班——她先被蘊果諦魂無意的話點破了心事,帶著深深的懊悔去樓上病房看矩業烽曇,卻聽見她說不告厲組那些人了,為了讓阿慧和他妹妹好過點。樓至韋馱當時就火了,她本來一心以為雖然矩業烽曇的臉是不能恢覆原樣了,但處治了那些傷她的人,也算是稍稍能安慰一點。可是現在人也不告了,傷還是那樣,眼睛模糊看不清東西——本來跟矩業烽曇絲毫不相幹的事情,到頭來壞處卻全落在她身上了。樓至韋馱極不甘心,火氣卻不能對著病人發,蘊果諦魂和劍通慧又都不在眼前,大半天的時間只能折騰辦公室裏的病歷,順帶著折騰自己。野胡禪這時候開了門出去,回來手上拿了一份餐盤,“……你還不走?還吃不吃飯了?”

樓至韋馱終於稍稍回過神來。今天是野胡禪的夜班,過了六點鐘,食堂已經給送餐了。她放開手裏的病歷本,隨便把桌上地上的都歸整了一下,“這就走,回去吃。”

野胡禪看著樓至韋馱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走到儲物櫃旁邊,換衣服,拿包,用力鎖上櫃子,然後頭也沒回迅速走出了辦公室。

她皺了皺眉頭,心裏不由嘀咕了幾句。

北方的冬天,過了六點鐘就全黑下來了。樓至韋馱在路上走的很慢,經過了學校大門,又繼續往前走。跟病歷鬥爭的過程並沒有讓她寬心多少,反倒是更焦躁起來。樓至韋馱本來一向是只折騰別人從不折騰自己的,但遇上矩業烽曇這件事,還真改了個性子,從她受傷那天開始就只會跟自己過不去,火氣和難受發洩不出來,在胸口憋著最後還得倒咽回去。樓至韋馱現在也不知道是怨劍通慧,怨矩業烽曇還是怨自己更多一點,只是心裏說不出來的煩悶。但她最傷心的,莫過於看見矩業烽曇那種故作寬慰的表情,卻不知背後是怎麽難過的。她知道受傷之前的那個人,事事簡單粗暴,說話做事的套路總異於常人,一言不合直接打上去的時候也有——不然那天在急診也不會弄成這個下場。樓至韋馱的步子越來越慢,終於在路邊停住了出神,但沒多久被冷風吹得有些發抖。她擡頭看見前面有家閃著霓虹燈光的店,忙快走了幾步進去了。

樓至韋馱發現,原來酒吧也不都是那種很吵鬧的地方。

這是個酒吧。燈光很昏暗,也有人在唱歌,不過是首舒緩的曲子,聲音也不大。大概有幾個客人,影子晃晃看不清楚,樓至韋馱也沒太在意。她直接坐在了吧臺上,服務生遞過酒水單來,樓至韋馱沒細看——細看也並不能更清楚那都是些什麽——就隨便指了一個。

她一直都很喜歡矩業烽曇。

其實就連渡如何都不怎麽相信樓至韋馱是真的喜歡那個小辣椒。畢竟天天在寢室裏上演“白癡。”“你他媽的罵誰呢!”這種戲碼,而相愛相殺大概只能存在於小說裏。樓至韋馱不是溫柔的性格,矩業烽曇更沒有善解人意的技能,兩個人每天急了吵得昏天暗地轉頭也能“下午幫我帶牛肉炒河粉啊!”“沒有了,只有素的。”,樓至韋馱也就覺得挺滿足的。想起這個,她突然發覺自己還沒吃晚飯,肚子空空的。服務生正好從吧臺裏伸出頭來,推給她一個玻璃杯,樓至韋馱一氣喝下去半杯,酒精那種火辣辣的感覺燙得胃裏一陣痙攣。她趴在吧臺上忍著等它過去,眼前閃過一片炫目的白光。

但是矩業烽曇現在不一樣了。樓至韋馱想著白天她跟自己說“還是別告他們了”的時候那副表情,淡然又失落,簡直像師範學院裏的文學女青年——樓至韋馱迅速地喝掉剩下的半杯酒,這感覺比剛才好多了。她一手撐在吧臺上扶住額頭,繼續在心裏狠狠吐槽矩業烽曇。服務生站在裏面楞楞地望著某個方向,然後過去拿起樓至韋馱的杯子,默默添滿了再推給她——樓至韋馱完全沒註意到,喝酒的動作有點自然而然。

如果矩業烽曇真的不在意臉上的傷,樓至韋馱也並沒有什麽難過的,她只是希望那人還是以前那個小辣椒。服務生推給了她第三杯酒,樓至韋馱微微擡頭去拿的時候,覺得旁邊突然站了個黑黑的人影。

邪九世擺出了一副自認為最英俊瀟灑的樣子笑瞇瞇地低頭看著樓至韋馱,一手伸過去搭在她肩上,“樓至大夫……”

樓至韋馱眼前有點模糊,大概是燈光太暗,她皺起眉看了半天才認出這人是之前來縫針的病人,也是那些來鬧事弄傷矩業烽曇的人的頭兒。邪九世看著樓至韋馱眼神迷迷蒙蒙轉著好容易有點清醒,端麗的臉上當即變了表情,憤恨的模樣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樓至韋馱猛地站起來,手一伸就往邪九世臉上扇過去,人沒打到,自己腳下卻踉蹌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前倒,邪九世身子稍側著,又正好放開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樓至韋馱額頭便蹭到他胸口上。邪九世笑瞇瞇地湊到她耳邊說:“哎,大夫你——”

樓至韋馱一拳打在他右側的腰際,大概是本來是沖著肝區去的,但她突然頭暈起來,打出去也沒了勁兒。邪九世忙一手捉住她的胳膊,樓至韋馱擡起頭來狠狠地罵他:“你、你們、這些——”

然後她突然沒了聲音,身子一歪倒下去。邪九世還拎著她的一只手,饒有興味地打量著。

樓至韋馱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頭疼得厲害。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難受地再閉起來,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團。勉強自己鎮定地做了幾個呼吸動作,樓至韋馱再睜開眼睛認真看看——這個房間不是宿舍,也不是醫院,分明是個陌生的地方。

她一下子又慌了。

一些閃閃爍爍的片段已經開始在腦子裏晃過,樓至韋馱咬咬牙先忍著不去想。她轉頭往四周看了看,沒有別的人,房間的裝飾像是廉價的旅店,天花板和床頭櫃都有點不幹不凈的樣子。樓至韋馱一手在身子旁邊慢慢緊緊地抓住床單,一點一點坐起來,旅店裏那種通用一般的白色被子滑下來——她只有勇氣看了自己的身體一眼,然後重重地又倒了下去。

樓至韋馱伸出手來蓋住自己的眼睛,死死咬著牙,艱難地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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