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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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六點一刻。

早晨的風很冷,樓至一手緊緊抓著外衣的領口擋在嘴邊,靠在醫院正門旁的墻上微微喘了幾口氣。大廳裏一片靜默的氣氛,什麽人也沒有,她歇了這麽一下,又急匆匆穿過大廳往一樓左邊的急診辦公室去。門還鎖著——野胡禪值夜班一向習慣睡在另一邊的小休息室——樓至韋馱存著這一點點僥幸的心,打開門,急忙把提包塞進儲物櫃,又從裏面翻出洗澡用的毛巾沐浴露,拎了一堆東西沖出去往樓上的浴室去了。

回宿舍的話一定會遇見渡如何。她最近愈發修煉得像個神棍了,自己這副模樣回去絕對會被抓住盤問。況且這一大早的,學校浴室沒有熱水,樓至韋馱現在只想把身體弄幹凈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擰開開關的手一直在發抖,她低頭站在淋浴噴頭下面,等著頭上的熱水“嘩嘩”澆下來打濕全身。頭發粘在臉上和後背,樓至韋馱兩手慢慢地捂住眼睛,一動不動地淋水淋了許久。她緊緊咬著牙,默默一字一字地對自己說——

沒事了。

沒關系的。

沒人——知道的。

就當沒——發生過吧。什麽也沒發生過。

擰上開關,樓至韋馱開始仔仔細細地往身上抹沐浴露,眼神一寸一寸掃過皮膚,比偶爾上手術臺前刷手還要認真。重覆默念著“沒關系,沒關系的”,之前太過激烈急躁的心情似乎真的就稍稍平覆下來。沖掉一身的泡沫,穿上放在這邊備用的替換衣服,樓至韋馱還小心翼翼地把臟了的衣服收拾進一個袋子裏,回到辦公室去塞進儲物櫃的最裏面。她楞楞地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裏慢慢地又是亂糟糟一片,強壓下去的恐懼和驚慌根本不會消失。樓至韋馱擡頭看看墻上的掛鐘,六點五十分。她還能想著七點鐘是野胡禪要起來給留觀室病人量血壓的點——樓至韋馱勉強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辦公室。

大廳一側已經有早來掛號的人排起了隊,樓至韋馱沿著樓梯一層一層慢慢往上走,低著頭,迎面遇到的人一個都沒看見。走到矩業烽曇病房的那層,樓至韋馱站在那裏停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拐進了走廊。

她走的急一陣慢一陣,心裏亂想著,直走到病房前推開門的時候,樓至韋馱腦子裏“嗡”地響了一聲,她擡起頭來,瞪大眼睛看著病房裏面的人——

矩業烽曇在哭。

而這次真真正正是她熟悉的那個人。矩業烽曇的情緒從不藏著掖著,哭笑都明明白白。這時候她正坐在床上大聲地抽泣,其實門外大概都聽得到,但樓至韋馱明顯被嚇著了,她楞楞地站在門口,喃喃低聲念著:“矩業烽曇……矩業烽曇你別這樣……”

矩業烽曇一手抹掉臉上的眼淚,擡頭看見她,一下子又哭得更厲害了。樓至韋馱忙反手關上門,趕到床前抓著矩業烽曇的肩膀輕輕晃著,“別哭了,別哭了,你怎麽了?啊?別哭了啊……”

矩業烽曇小半張臉都被揉得發紅,眼眶周圍更是腫得厲害,不知道已經哭了多久,身上蓋著的被子前面都濕了一片。樓至韋馱伸手去掀開,看見手底下壓到了一面小鏡子,立時便明白過來,抓著矩業烽曇的手不禁抖了起來。矩業烽曇卻猛地伸手拉住她的衣服,一邊哭著一邊問了句:“樓至……我以後、都是這個樣子了麽?”

她聲音尖利地讓人難以聽清楚,但樓至韋馱知道,她看見矩業烽曇眼神裏深刻的傷心和痛苦。樓至韋馱慢慢低下身來,兩手伸過去把矩業烽曇摟進懷裏,那人還在死死抓著她的衣服邊哭邊喊著“我不想這個樣子……我不想這個樣子……”。樓至韋馱一直壓制著的情緒被這番鬧的狠狠戳出了一個口子,她這麽緊緊抱著矩業烽曇,眼淚從白凈的臉上滑下來落在那人背後的衣服上。樓至韋馱默默地不出一點聲音,好像矩業烽曇能把兩個人的絕望一齊哭喊了出來。她埋在樓至韋馱懷裏掙紮著,動靜越來越弱,尖利的叫聲也變成低低叨念。哭得太久,整個人都脫了力一般。樓至韋馱卻咬著牙,一手慢慢撫著矩業烽曇的背,輕聲安慰她:“沒事的……沒事的……”

——“這個樣子也……沒關系了。”

今天下午的泌尿科有點意外的清靜。忌霞殤埋頭看了會兒書,又擡頭看看坐在他對面的鶴舟副主任,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嘆氣問了句:“鶴舟,你還是回診室去吧?萬一有病人呢?”

“沒有的,我看著掛號平臺呢。”副主任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在玩一個小游戲,不屑地回了主任一句話,忌霞殤又不知道是第多少次默默埋頭下去繼續看書。期間來了一個病人掛了他的號,忌主任認認真真看了病,開了藥方,把病人送走了,擡頭看見鶴舟在對面眨著亮閃閃的眼睛沖他鼓勵似的笑笑,轉頭樂此不疲地打開了另一個小游戲。

“鶴舟,你能不能回自己診室去啊?沒有病人也可能有別人來找你啊?”

“他們會問分診臺護士的!”

忌霞殤非常傷心。一附院的泌尿科是一個處在邊緣地帶的冷門科室,沒有病房,門診也統共幾個醫生。自己這個主任雖然兢兢業業工作學習,技術還稱得上不錯,但對病人的吸引力好像沒有多大。鶴舟是個靈巧聰明的好大夫,但工作態度實在令人堪憂。泌尿科每天就在不忙也不閑的日子裏度過,忌霞殤總感覺哪裏不滿意似的。正想再好好勸鶴舟回自己診室去,主任突然聽見門口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哎呀小鶴舟,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緞君衡靠在診室門口,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卻是對著忌霞殤在笑。鶴舟倒是立馬眉開眼笑地扔了電腦上前去打招呼,“緞主任,你每次都會挑時候,就趕著人少的時候來啊~”

“嘖,我看是你們每天人都不多吧。”

忌霞殤頓覺心口一痛。退休的婦科主任緞君衡,在無聊的頤養天年的日子裏,最大的愛好是跟在外上學的養子打電話和來泌尿科找鶴舟做前列腺檢查——尤其是在養子不接他電話的情況下。

“……你們忙,我去實驗樓一趟。”忌霞殤以一種明顯想要開溜的表情說了個很不縝密的謊話。

“哎小忌你別走啊,我難得來一趟,來來來跟我說說最近醫院裏又有什麽不得了的事啦?”

緞君衡一邊說著一邊拉忌霞殤往裏間走,鶴舟已經先來一步鋪好了檢查床。緞君衡熟門熟路地往上面一趟擺好姿勢,鶴舟認認真真地撕開一次性手套的包裝往手上戴——到這裏為止其實都挺正常的,忌霞殤站在墻邊,突然痛苦地拿手捂了半邊臉。

“小忌啊,醫院有什麽好玩的事情麽?”

“沒、沒什麽,哦上周開了心內科的年度學會。”

“唔……食堂有什麽新菜麽?”

“你比我去食堂去得還勤你會不知道?”

“嘻嘻看你一臉嚴肅的樣子逗你一下嘛……哎喲,小鶴舟你輕點兒!”

忌霞殤立馬就要往外面退,但那兩個人已經開始了重覆多次的戲碼和臺詞:

“小鶴舟你要再溫柔點……我比較喜歡……”

“咦你不喜歡這樣嗎?我以為這樣會比較舒服。”

“唔……你動一下那邊試試?”

“這裏?怎麽樣?感覺好吧?”

“嗯……還行,你繼續來吧。”

“這樣呢?其實力道重點會比較好吧……”

“嗯……嗯嗯……呼……不錯……還是小鶴舟最棒了……”

站在外間的忌霞殤覺得自己其實做了個錯誤的決定——聽得到臺詞看不見畫面,有時候更是讓人不能忍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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