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蘊果諦魂下樓去檢驗科取報告單的時候，在電梯裏遇到了樓至韋馱。

他當天去病房送東西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靖滄浪給下的診斷。那時候矩業烽曇縮成一團裹在被子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蘊果諦魂沒敢去叫她，把東西交給站在一邊的樓至韋馱——她臉色也是難看得很，便沒說什麽話。現在看見她進了電梯，淡淡地對自己打了個招呼，蘊果諦魂微微皺起眉，“樓至，你這幾天沒休息好？”

“嗯……”樓至韋馱低了低頭。

“矩業烽曇怎麽樣？”

樓至韋馱一手扶著電梯裏的欄桿，一手抓在自己的白大褂上，“還能怎麽樣？眼睛好不了，就夠難過的了；昨天整形科的老師來拆了紗布暴露傷口，她一看那半邊臉……”

“……面積不大，整形科不是能植皮麽？”蘊果諦魂轉頭問她。

“那邊說因為有眼睛這一塊兒，真要植皮的話怕對眼瞼開合有影響，植了意義也不大……”

電梯裏兩個人沈默了一陣子，樓至韋馱深深嘆了口氣，“她有時候也想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就跟她沒傷著的時候似的，但是——”

樓至韋馱臉色愈加蒼白，蘊果諦魂忙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卻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電梯到一樓，兩人出來往急診室走去，樓至韋馱看著面前直通醫院大門的走廊，又想起之前的事情來，突然狠狠抱怨了一句：“這個該死的劍通慧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弄成這樣都怪他！”

蘊果諦魂一楞，才想起最近劍通慧的確在家裏住著，沒回過宿舍；普外也忙，倒真的有好幾天沒見著他了。之前他去找自家妹妹的時候，蘊果諦魂見他心情極差，想勸幾句，劍通慧竟然理都沒理。雖然不怪樓至韋馱埋怨，但蘊果諦魂還是不自覺地幫室友說起話來，“阿慧是有不對，但都歸到他身上也太——”

樓至韋馱轉頭瞪他，鋒利的眼神刀子一般插在蘊果諦魂身上。他忙住了話，略略為難地皺起眉頭，怕樓至韋馱把發火的目標移到自己身上。“這時候你還替他說話！”果不其然招來了數落，樓至韋馱一根手指狠狠點在蘊果諦魂胸前，“是啊，不是你平時慣著他，他也不會幹這種出格的事情！”

蘊果諦魂低頭“嗯、嗯”地先應著，知道這時候絕不能跟她頂嘴。樓至韋馱一手叉在腰上氣呼呼地轉過頭去，蘊果諦魂才小心地說：“我沒說他不對，但來鬧事的那幫人不是更不對？你也看見了，他妹妹跟這樣出身的孩子在一起，他著急也是難怪的……”

樓至韋馱“哼”了一聲，“是啊，我當時還護著呢不讓那些人上去找他，早知道——”

蘊果諦魂低下頭，“阿慧心裏也不好過。”

樓至韋馱沒說話，但臉色比剛才要好些了。因為最近矩業烽曇的心情不好，她也跟著難受，好不容易找到個能沖著發火的人，自然不能放過。蘊果諦魂倒也明白，“好了，你快回去吧。”

“……你見著他，讓他去看看小辣椒。”

“我知道。”蘊果諦魂笑笑，轉身正要走，突然又想起來什麽，“樓至，你們急診的藥品管理要嚴格啊……”

“嗯？”樓至韋馱心裏一顫。

“濃鹽酸是歸櫃上鎖的藥品，那天怎麽就隨便放在外面了呢？你回去好好跟他們說啊！”

蘊果諦魂擺擺手往旁邊走了。樓至韋馱狠狠咬下嘴唇：她心裏明白，就是自己倒完了鹽酸把藥瓶隨手放在桌上的。雖然是因為突然來了厲組的那些人，情急之下忘了收，但如果稍稍花個幾秒鐘的時間放回旁邊的櫃子裏，矩業烽曇決不至於傷到這個地步。樓至韋馱其實一直在暗暗責怪自己，但剛才被蘊果諦魂無意點破，心裏一下子更加深深懊悔起來。她也沒進急診室，就在外面走廊裏垂頭喪氣地站著胡亂想了一通。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她拿出來看，是矩業烽曇的短信，問她在哪兒。樓至韋馱又趕緊回身往電梯走。到了病房，進去看見矩業烽曇正坐在床上，抱著一團被子，神色若有所思。樓至韋馱忙問：“怎麽了？”

“啊，你科裏不忙嗎？”矩業烽曇擡頭眨眨眼睛。

“不忙，你說吧。”

“唔，早上醫務科的老師來找我，說院裏準備起訴厲組的人，問我想怎麽告，”矩業烽曇皺了皺眉，“他說的那些我也沒怎麽懂，不過我後來想……還是別告他們了。”

“那怎麽行！”樓至韋馱沒想到聽見這個，楞了一下後立刻火了，“這本來就是故意傷害，一告一個準的！你是怎麽想的竟然說不告了？！”

“你別急嘛……我是想，阿慧的妹妹不是跟他們家的孩子在一起嗎？要是我這麽一告，阿慧那裏多尷尬——”

“不用你操這份心，劍通慧巴不得他妹妹趕緊跟那小子分了呢！”

“——那我不想因為這個讓他們分手啊！”

矩業烽曇突然尖聲喊了一句。她本來是極活潑極易激動的人，受傷之後消沈了不少，連性格好像也跟著變了許多。兩人都楞了半刻，樓至韋馱生硬地說：“我不同意。就這麽放過了也太便宜他們了。”

“……隨便你。反正問的是我的意見。”矩業烽曇又低聲下去，轉頭不看她。

樓至韋馱在一邊兀自生氣。又不好再跟她吵，但又實在難以接受這個結果，咬牙嘆氣地站在那裏半天。矩業烽曇鋪開被子躺下，轉身看看她，又不忍心，“算啦……真的，我也沒那麽在意的。你看我本來長得就不好看，不像你，就是傷了也不可惜……”

“你——！”這話本來該是安慰樓至韋馱的意思，但在她聽來卻變得無比刺耳。矩業烽曇以前是絕不會這麽說的，無時無刻不忘跟樓至韋馱針鋒相對的才是那個小辣椒的本性。先是被蘊果諦魂的話刺激得懊悔，現在又是這番情景，樓至韋馱心裏不知是氣惱還是傷心，丟下一句“那好你自己看著辦”就匆匆出去了。矩業烽曇裹在被子裏，望望門口，又擡頭望望天花板，長長嘆了口氣。

劍通慧手裏拎著大大的袋子，從樓門口到宿舍的這段距離走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遇見什麽人似的。好不容易看見613的門牌，劍通慧推了推門是開著的，便更加仔細地慢慢推開，瞧了瞧屋裏卻沒人。劍通慧走到自己的桌子前面，剛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喘口氣，蘊果諦魂拿著臉盆從外面進來，看見他一楞，“阿慧？你回來了……”

“嗯……嗯！”劍通慧點點頭。自從矩業烽曇受傷之後他就沒回過宿舍，一是自責，心裏煩亂，二是想起前段時間對蘊果諦魂的惡劣態度，一下子也後悔起來，覺得不好意思見他了。蘊果諦魂自然不知道劍通慧左思右想了這許多，放了盆子在地上便問他：“你直接從家裏過來的？去醫院的時候記得去看矩業烽曇啊！”

“嗯……我知道。”

“……。”蘊果諦魂見他好像全然不像是想說話的模樣，有點疑惑，但也想不出再說點什麽了。兩個人雖然只是幾天沒見面，這時候卻好像生疏了似的，寢室裏圍繞著一股尷尬的氣氛。蘊果諦魂又轉身抽出毛巾擦手，擦了半天，終於又想到了什麽，“對了，你妹妹——”

“——果子。”

劍通慧也低低叫了他一聲。蘊果諦魂看著他，“嗯？”

“……你過來一下。”

蘊果諦魂應了，走到劍通慧面前，看見他眼神直直地盯在自己身上打量。他皺皺眉，剛想說這副表情像是要吃人似的，劍通慧突然伸手一把抱住蘊果諦魂，死死把人往懷裏扣——

“……餵、餵你——”

“果子。”

“……嗯？”

“對不起。”

“……啊？”

“我喜歡你。”

蘊果諦魂在劍通慧懷裏微微睜大了眼睛，頓時覺得一陣眩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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