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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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矩業烽曇醒過來的時候,通身都是麻木的感覺。

她很少能從這個角度看見自己每天上班的地方:天花板是白的,掛著吊燈和舊風扇,邊角上有水漬的痕跡,顯得有點臟,往下也是白色的墻,刷的坑坑窪窪。然後她的眼睛就看不到別處了——矩業烽曇有點奇怪,似乎有東西擋在了自己臉上。

她想去摸,手略微動了一下,被人按住了。

於是她只能緩慢地從枕頭上側過臉來,一點一點認出來伏在床前的人。樓至韋馱的臉色又青又白,一手按在自己的胳膊上,冰涼,看著她的眼神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驚慌又難過,卻還都緊緊壓著。矩業烽曇腦子裏一陣迷糊,“樓至……”

聲音聽起來有點啞,她皺皺眉,先輕輕咳了一下,看見樓至韋馱立馬眨了眨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看。矩業烽曇迷糊了一會兒便漸漸想起來之前的事,自己不過是睡過了頭不敢進科裏去急診找樓至韋馱借件白大褂穿但是走的時候碰上——

碰上——

樓至韋馱看見矩業烽曇的臉色霎時一變,眼神裏滿是恐懼,她猛地從自己手裏抽出胳膊來,想去摸自己的臉,但又在半空裏僵住一下。樓至韋馱不忍心地伸手去抓,但矩業烽曇掙開她,顫巍巍地撫上那塊被鹽酸燒過的地方——她側著臉的姿勢正把那處埋在枕頭裏,上過藥包好了幹凈的紗布,她之前沒覺出來。矩業烽曇反覆摸著,樓至韋馱靠在枕邊能聽見她牙齒上下輕輕碰觸的聲音。她可能想說話,也可能是想哭,但最終什麽都沒有。矩業烽曇從被紗布蓋著的臉一直摸到完好的地方,慢慢描了一遍自己的樣貌,然後突然翻過身去掀起身上的被子把自己整個裹住,全身在被子底下縮成了一團。

樓至韋馱忙伸手去抓,“矩業烽曇……矩業烽曇……”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矩業烽曇在裏面死死地揪著被子不讓她揭開,她聽見裏面有了尖銳的一道哭聲。樓至韋馱忙急得抓著她的身子晃:“你別哭!別哭啊!當心眼淚汙了傷口——”

這話分明是不管用的,矩業烽曇似乎哭得更兇了。樓至韋馱只能又勉強勸著:“真、真的……傷口處理得挺好,說不定不會留下很大的疤,你別哭了,再哭把藥都抹掉了——”

“……騙人。”

矩業烽曇從被子底下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樓至韋馱抓著她的手僵了一下,端麗的眉眼低低垂下來,“沒……騙你。”

兩人靜靜地沒說話,矩業烽曇稍微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頂著亂亂的紅色頭發,一只眼睛看了看樓至韋馱,“那就是欺負我外科學的差……那是強酸吧!”

“……鹽酸,98%的。”

樓至韋馱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摸出半袋藥棉,撕了一片去給矩業烽曇擦臉上的眼淚。“真的,二度燒傷,有可能不留疤的。”

“二度還分深淺呢……”

樓至韋馱的手頓了一下,喃喃說了句:“啊,你還知道啊……”

矩業烽曇立馬又把頭縮回被子裏——沒忘了瞪樓至韋馱一眼。

“呃,矩業烽曇,別悶在裏面,空氣不好……”

樓至忙又搖著她裹在被子裏的身體想讓她出來,可是矩業烽曇鐵了心似的不再搭理她。樓至韋馱嘆了口氣,聽見身後有輕輕的敲門聲,轉頭看見蘊果諦魂站在那裏,皺眉瞧著床上裹成一團的被子。樓至韋馱站起來走到門口,蘊果諦魂讓了一小步看她反手帶上房門。兩人站在走廊上,蘊果諦魂微微低頭皺著眉,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來的樣子,樓至韋馱倒先低聲安慰他說:“還行,沒怎麽鬧,她這個人你也知道……”

“……還疼得厲害麽?”

“應該不疼了,燒壞了神經,疼也覺不出。要是眼睛能沒事兒就好了……”

兩個人又是一陣嘆氣。矩業烽曇的傷是鹽酸深二度燒傷,處理還夠及時,眼睛應該不至於完全看不見。樓至韋馱想了想,又問:“阿慧怎麽樣?”

蘊果諦魂皺著的眉頭更深了一層。“一個人在值班室坐著呢,喊他也不動,先別管了……”

“你去看著他吧,”樓至韋馱轉身要回去,“這裏我來就行了,今天晚上我也在。”

“嗯……你多哄著她點兒。”

“我比你知道,這是我室友呢。”樓至韋馱故意瞪他一眼,“你好好看著阿慧,別讓他一時腦抽又沖出去打人。”

“嗯……”蘊果諦魂點點頭走了。樓至韋馱回到病房裏,看見床上依舊是裹成一團的被子,便輕輕走過去靠在床邊上。剛想伸手去摸,矩業烽曇偷偷從被子裏露出半張臉,“是誰?是果子?”

“……嗯。”樓至韋馱捏著矩業烽曇死死抓住的被角往下拉。

“果子看到我了麽?”矩業烽曇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他抱你過來的啊,你不記得?”

“啊——!”矩業烽曇突然慘叫一聲又縮回被子裏,樓至韋馱嚇得趕緊去拉,“你怎麽了?矩業烽曇你怎麽了?”聽見她好像又躲在裏面哭起來,樓至韋馱更著急了,“別、別哭!你再哭我就讓果子回來了!”

“不……不行!”矩業烽曇趕緊伸出頭來,在被角上蹭了蹭眼淚,“別讓他看見我,這輩子都別。”

樓至韋馱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口氣,伸手去撫平她蹭亂的頭發。

矩業烽曇半夜醒過來的時候,樓至韋馱不在旁邊。

她伸手慢慢又摸上臉頰,在黑暗中一點一點猜測著自己的傷。矩業烽曇心裏五味雜陳,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感覺。白天有樓至韋馱一直陪著她,她見那人也難過,便下意識地勉強自己不多說什麽。這時候沒人,她各種委屈害怕又一起湧上來,眼淚一下子收不住了。矩業烽曇抓著身上的被子小聲哭著,突然聽見病房門輕響了一下,以為是樓至韋馱回來了,忙抹了一把臉縮回去。可是那人進來後就在門口站著不動,矩業烽曇在黑暗中適應了,分辨了一下,“……阿慧?”

劍通慧一驚,沒想到矩業烽曇還醒著,登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兩個人在一片漆黑裏相對著靜默,空氣裏埋藏著各種壓抑的心思。最後劍通慧終於忍不住開口,剛說了一個“你”字便頓住了。矩業烽曇嘆口氣,輕輕說了句:“沒事兒,我沒事兒……”

“我……的錯。”劍通慧生硬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陌生。

“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非要上去跟他們打。樓至喊了我好幾次讓我回去我都沒聽呢……”

劍通慧緊緊攥著一只手,聽見這話更難受了。“……下次我直接打死那混賬孩子!”

“……餵!”矩業烽曇瞪大眼睛,“劍通慧你夠了沒!”

“……。”劍通慧默默又低下了頭。

“難道果子今天沒好好教育你?真是的……”矩業烽曇一邊故意說著,一邊又把頭往被子裏縮了縮——想到果子,還是挺難過的。

“……果子說明天他過來陪你。”不知道說什麽,劍通慧只能順了一句。

“啊不用!你、你跟果子說讓他好好上班吧……”

樓至韋馱在門外面站著,就著走廊裏冷淡的燈光深深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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