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片短兵交接的嘈雜聲中被驚 醒的。懷裏的小香仍睡得香甜，身後的左梓翎卻是不在了。

火不很旺，火星迸射，有些微炸鳴聲。然而那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則是更顯突兀。我輕輕放下小香，從包袱裏拿出一件備用狐裘搭在他身上，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門。

廟中的火光黯淡，微迷的燭火灑在坡亂不堪的木門，灑在廟外的斑駁黑影 上。那襲火紅的狐裘因著夜色而變成 暗紅，在一片黑影中卻格外顯眼。無 風，只有衣袂翻飛和著利器碰撞的聲音。著紅衣的左梓翎只站在那裏，寂靜，甚至有些清冷。

我將目光移向另一邊，只能依稀看出幾團正在纏鬥的黑影。碰撞聲迅疾而銳利，淩厲中帶著不可一世的狂傲。 隱約間可以辨認出，那團移動最快的，隨著移動帶出一大片鏗鏘聲響的，最暗最小的黑影，是莫閑。

紅衣的絕色男子回頭，發現站在破廟門口的我，身形一閃便飛躍而來，落在我跟前。借著昏暗的燭光我看見他的俊逸的臉，那劍眉緊鎖，表情失了狂氣，竟顯得有些慍怒:

“你出來幹什麽？”那聲音壓得極低，在一片利器碰撞聲中極難辨認。我楞 住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醒來發現你和莫閑不在，有些擔心就出來看看了。”我學著他壓低聲音淺淺地答。

他正想繼續說些什麽，那碰撞聲驟然停下。意識到不對勁，我將目光移回那幾團黑影身上。那最暗最小的黑影 閃身到我面前微微伏身，語氣平淡波瀾不驚:“請主子進廟，這裏交給莫閑與左太醫便是。”

我擡眼便發現那群黑影已經排好陣勢蓄勢待發了，為首的黑影顯然不能小 瞧，明明在移動卻未發出一絲聲音。

“殺！”那嗓音陰冷而銳利，如修羅，如邪剎，不像莫閑那種酷勁的冷，而是極其殘忍的，毫不留情的寒，刺骨，讓人不禁膽戰心驚。

我呆楞在原地，看著莫閑如箭般沖射出去。那幾團黑影如鬼魅般，隱在夜色中，招招致命，兇狠而直接。利器的鏗鏘聲比方才不知淩厲了多少倍。 我只能看見鐵劍摩擦的火光和分分合合的黑影，動作之快，顯然不在我的認知範圍。

話說……

仁兄你們是鬧哪樣啊？哥哥我發話了嗎？我吭聲了嗎？別自作主張就打起來了啊餵！我的運氣值得感嘆有木有？值得各種讚頌有木有？這是神馬橋段啊餵？尼瑪大蝦木有，好，哥允許你有美人。美人木有，好，哥再退一步準你有秘籍……尼瑪秘籍木有也 罷，哥哥身心俱疲想睡個安穩覺 吧……哈，你們倒好，搞出這些“一坨一坨”的麻煩。你們是嫌哥哥我活太久了是吧？尼瑪這樣迷戀哥哥我想我去天堂陪你們老大爺你們直說呀！哥哥我一定…………多給你們燒點紙錢…………挖坑不帶這樣的吧哈！鐵鍬自備，工人自備還附帶推手有木有？？？？你丫筋搭錯了去看醫生 OK？玩大發了可是要遭報應滴……

“給我滾進去。”左梓翎反身伸出右臂將我擋在身後，聲音透著慍怒甚至還有幾分惡狠狠。

我雖杯具滿懷，但也不是個不識大體的。現在可不是搞矯.情說神馬“兄弟情深共患難”的時候。武力值刷下限 被當花瓶養著的我，自是沒有“識實務者為俊傑”這種優良品質。我會說我只是怕死嗎？我會嗎我會嗎？

“小心。”我發自內心說出這句話，轉 身就要進廟。得叫醒小香，再找個地 方躲起來。要是左梓翎和莫閑被爆頭 了還有點保障不是？

前腳剛踏進妙門耳邊就響起了風的呼嘯聲，迅猛急烈而寒冷，鋒利決絕而殘忍，接著是銳器釘入木頭的聲音。 預感不太好的停步回頭，那黑影上方一雙鷹般的眼眸似乎正在反光，修長的骨骼分明的手指，指縫間緊夾著幾 把形似飛刀的小型刀片，冷冷地盯著我，正站在五步之外。

記得曾經在一本介紹中國古代暗器的書上看到過這種名叫苦無的暗器。形小輕便，近遠戰皆宜。現在這個如鷹 般銳利的黑衣人，手裏拿著的，無疑就是那東西了。

那個……弱弱問一句，大哥您貴姓？

我自是深知這東西被高手使用的厲害程度，呆楞片刻，觀察形勢。剛才那一下想來也不是對方手抽筋一不小心射偏的，聯想他是不介意再偏些直接甩我頭上的。進去不行，莫閑自是脫不開身，那一聲比一聲迅疾猛烈的利器碰撞聲顯示這他遇到的對手並不簡單。我面上沒有表情，大腦卻不閑著。

這些人不是平白無故夜襲我們的，也有可能是哪位妃嬪派來的人，那些被爭寵和虛榮左右的女尊世界的男子，極有可能做出這種類似宮鬥的沒品事情。應該和曜日關系不大，現在景和與之劍拔弩張，它自是閑不起心派出殺手管我一個出了宮的小小妃嬪。不過令我奇怪的卻是地點和時間的問題，那些妃嬪少說也該有些腦子的，著實不該我一出宮就痛下殺手惹人懷疑將矛頭指向自己。一路因我玩心大起莫閑被擾不小心走錯了路而不得不呆在這間破廟裏，即使知道我往齊瑯齋趕路，也不該知道這種突發狀況 啊，要知道我們的夜宿地點就更困難了，除非…… 眼前寒光閃過，我的思緒被陡然打 斷。回神，眼前便只剩鋪天蓋地的紅色。那紅張狂，在燭火輝映下耀眼異常。亮紅，緋紅，如一朵妖.艷的芍藥花，華貴而妖美。

那人面容俊美如星河，自有一股子狷狂與不羈。本自純凈漆亮的雙眸，此刻卻浸滿了寒冷與戾氣。不是常人生氣時仿佛燃燒噴薄欲.出的烈火，是 冰，是霜，是嚴冬下的尖柱。

那如盛放的芍藥的燦紅狐裘，掛在那人直伸著的，擋在我身前的修長右臂上。有散發著腥甜的血紅液體順著長袖蕩開，滑下，滴落。在殘破不堪的腐.敗的土地上濺起一灘煙塵，印下一片暗紅的點。

他唇角帶笑那笑不顯得嘲諷反倒有一絲邪魅，惑人。

我看著直直.插.在他右臂上的三支苦無，心突突跳了起來。不是緊張，不是面對愛人時的害羞，是恐懼，深深刻印在心裏的，腦海裏的，害怕丟失重要東西的恐懼。那重要東西，是鮮活閃光的生命。——說通俗點就是哥哥我怕死了……

“在我面前用毒，你還欠些火候。”著紅色狐裘的左梓翎含笑淡淡開口。隨著他的話尾落下，那三支苦無豁然震開飛射出去，然後就是慘叫聲。三團黑影倒下，站在離我們五步遠處的黑衣人卻毫無表示。

那支右臂垂下，暗紅的血順著他如玉如脂般的修長指尖潺潺滑下，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而他仿佛不知道一樣，仍是笑著，那笑容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只是我知 道，他那雙純凈毫無雜質可以倒映出星辰的漂亮眸子裏，寒冷未消。這絕不是對待我的無理取鬧時的佯怒，是真真切切的，可以觸碰到的怒火，那怒火是固化而出的堅冰，隨時能形為 利刃劈空斬出，毫不留情。

“不如今日我就來教一教你，如何？”他笑著，向前走出一步，將我完全擋在身後。我只緊緊盯著那個蒙著臉的黑衣人，他那右手指間緊緊夾著的苦無似乎和他那雙鷹般的眼一起閃著凜冽寒光，那雙眸子，總覺得似曾相識，給我的感覺，是決絕的殘酷殺意。

那眸光直直射過來，像冷鋒，刺得我硬生生往後退開一步。

好家夥，這人目光能殺人。

“陸雅墨，你閉上眼。”左梓翎仍是含笑，語氣平淡說出這句話。我微微楞 神，心想要是哥哥我是個高手此時定帥氣推他一把，然後瀟灑說著:“小弟身後來，讓哥哥我來保護你。”這樣才對嘛！不過基於我為零的武力值……風頭什麽的，他要出就出去 吧，能保命就是王道。

我點了點頭，也不管他是不是看得到，快速地閉上眼睛。就在我閉眼的那一瞬間，四周的空氣仿佛剎那間猛烈而急疾地旋轉起來。不遠處的兵器碰撞聲漸漸低了下去，和著衣袂翻飛倒顯得相當寥落。頰邊滑過柔軟絲織 品的觸感，隨著一陣快疾的寒風掠過，便只剩下滿鼻冷香。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只有那一陣濃過一陣的暗香在空氣中繞蕩，回旋，翻轉。揉入心脾，碾進腦海，嵌 入靈魂。

好久好久，又似乎只是一瞬，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跳幾乎是隔開了幾拍，繼而又以從未經歷過的速度猛烈 抖動起來。明明戰栗著，卻未感到一絲害怕，一絲緊張，反而心如靜水，波瀾不驚。感覺自己像是在沈睡，全身放松著，像是躺在一池溫水裏能觸碰到的，只有如綢般，如絲般軟滑的水簾，溫柔而清寂。

隨著香味的加深，那種想要放松全身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幾乎是想在下一秒倒身，什麽也不管，身心全數放進那池溫水裏。徜徉，徜徉。

然而就在這一刻，這放下全身包袱和戒備，想深深入睡的這一刻，一陣如泰山，如穹空般的巨壓陡然襲來，是沈悶的，是令人窒息的，如同死亡，令人恐懼。呼吸開始無法持續，自己也能想象到自己臉色由脹紅轉紫的景 象。眼睛裏似乎有血紅彌漫開來，那紅漸漸盛滿，從眼角溢出，滑過頰畔，和著冷風如尖刺，如利刃，剜攪，刮輾著皮膚。

痛，劇痛。

疼痛在每一個毛孔中叫囂。那陣陣窒息感讓我變成一個溺水的人，除了鋪天蓋地的疼痛，我還能感覺到一陣自心肺處向外散出的疲麻，那麻痛交融一層一層向外擴散著，心跳似乎一瞬消失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伴著眼眸盛滿的血紅，像業火，像鮮血，給人無盡恐懼，又似乎，含著哀傷。

“陸雅墨，屏息。”

那無垠的黑暗深處，突然傳來這聲輕如呢喃的呼喊，像囈語。而我也像抓住了一塊浮木，用盡力氣，絕不放手。不敢睜開眼睛，不敢再呼吸。

我屏息，痛感在漸漸消逝，直到我因 憋氣時間過長而臉頰脹痛，呼氣，大口大口喘息起來。而這一次，空氣中的冷香已然在緩緩淡去。

“哼，算你動作快，從我手裏逃出去，能活命的人，這世上還沒幾個。 ”猖狂不羈的語調在已經寂靜下來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明顯，我卻不覺得突兀。

看來打鬥是結束了。

“主子受驚了。”冷淡的聲音響起，即使不用看見面貌也能分辨出來。是得勝的莫閑。 我搖搖頭表示沒事，卻仍是睜不開眼睛。手在發抖，也許是因為這冬夜的寒冷，也許是因為那香味的後遺癥，也許，是因為恐懼。我不敢睜眼，不想看見滿地如泥漿般濃稠的，令人惡心的鮮紅液體。

那暗香漸漸淡去，爾後是撲面而來的腥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糜.爛的，令人作嘔的濃重的血臭，僅僅是聞到也讓人產生深深的厭惡。

可怕。

“陸雅墨，小香快醒了吧。”感覺到有人拉住我的袖子，我顫抖的手才漸漸平息下來。對的，小香還在廟裏，不能讓他看見這些東西。我點點頭，幾乎是逃跑一樣轉身睜開眼睛奔進破廟。

火堆仍是溫柔地燃燒著，小香安靜地躺在一旁的幹草堆上，睡得安穩，唇 邊掛著滿足的微笑。

我低低喘息，輕輕走到他身邊，就地坐下。火光在跳動，火星在劈啪作響。左梓翎隨後進來，也不說話，只站在門前看著我。

如火般的狐裘裹在他頎長英挺的身上。右臂下垂，那暗紅的液體順著那只如玉如瓷般好看的手不知疲倦地滑下，滴落於地，濺起塵沙。

他臉色不好，嘴唇微微泛紫。那苦無上，似乎有毒。

“主子。”莫閑來到我跟前，單膝跪地，冷淡的聲音低不可聞:“這件事情頗為蹊蹺，莫閑請求前去調查。”

順著氣，良久才開口:“如此也好，有梓翎在便夠，你莫要過於擔心。”

“主子一切小心，左太醫一定會竭力護您周全。”他低著頭，語氣仍是平靜沒有波動。一身黑色勁裝倉凜工整，沒有沾上一絲汙漬，就好像剛剛與人纏鬥的不是他。

我擡頭看了看左梓翎，後者靠在破損的木門上，表情平淡一言不發。

“來日待你將此事調查清楚，記得回齊瑯齋尋我。莫閑……”我拖長尾音。 他應聲擡頭，一雙冷眸幽深，寒冷，如清晨的山谷。

我深呼吸，笑著開口:“辭行遠了，也莫要忘了回家的路……我，等著你。”

聞言他微微一楞，那雙如冰般幽寒的冷眸裏閃過一絲不確定的光。我直視他的眼，掛著微笑。

他移開目光，重又低下頭，冷淡而疏離:“莫閑遵命。”

我點頭，不再說話。他起身，低頭一 拜轉身便走，直到身形完全掩入夜幕也再未回頭。

我註視著濃黑的夜色，感覺自己不僅僅是身處嚴冬，而且被堅冰包圍，被化不開的堅冰包圍。

“梓翎，你中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憫河跟親們道歉，上一部分大家忽略吧哈，忽略忽略。不出意外下周日更文，親們要繼續支持憫河哦，耐你們吶！親親＞3＜伸頭求愛撫，求書評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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