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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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幽魂回蕩,怨恨刻骨。

“逆子!廢物!三番兩次的通敵叛變?!既然你不當自己是魔界之主,那我殷熠也沒你這個兒子!來人,上錐魂釘,蝕骨水!”

“救人救世?你看看自己屠戮多少生靈,真是可笑!”

“魔頭,用女人和孩子做要挾,現在還裝什麽無辜?!”

“呵,真當自己救世主?魔頭,無援了吧,殺了他!”

“是陷阱!!!快撤!!!啊!!!”

“是尊上殺了我們嗎?為什麽……為什麽啊?!我們只不過想有片凈土安穩度日,連這都不能給我們嗎?”

“魔尊殷寒,心向外族,德不配位,下地獄去吧!!!”

“好恨啊……死得人怎麽不是你?!!!”

……

滾……

滾開……

不是我,為什麽都要纏著我……

再說一句,讓你們灰飛煙滅!!

求求你們,別說了……

黑暗伴身,唯有怨念入耳,逼得單昀寒頭痛欲裂,無處可逃。可就在下一刻,刺眼的兩道紅刃從後斜出,那赤焰殺伐厲決,僅靠一擊便驅散數萬冤鬼,瞬間照亮腳下的屍山骨堆。

亡者燒成焦炭,眼珠瞪圓凸出,他們超出常人地扭動著僵硬的脖子,嘎吱作響,那詭異的目光怎麽都離不開立於萬人之上的少年。

他從不怕牛鬼蛇神,唯獨這次被盯得毛骨悚然,害怕到連連後退,退無可退。粘稠血跡遍地,一個神識恍惚,便不小心從一個屍坑滾落到另一個屍坑,弄得滿手占滿屍腥,最後實在忍不住幹嘔起來。

“滾啊,你們都給我滾!離我遠點!”

受不了,真的好吵,好難受,能不能放我走……

灼熱再次襲來,這下連屍骨都被碾得粉碎。熟悉的玄色鬥篷被人悄然披上,只聽對方淡淡地說道:“尊上做不到的事,屬下義不容辭。”

他的語氣極其淡然,仿佛毀滅塵世在他眼裏如吃飯喝水,再平常不過。

“屬下是尊上的影子,會守護尊上生生世世。”

骨灰高高揚起,在單昀寒的眼前飄蕩著,似是不死心地糾纏著他。

不想看,更不想聽,兜帽被他一把拽下,語無倫次道:“我不叫殷寒,不是你的尊上!”

是誰,誰把他拉進了幻境?

之前,之前不是……

對,他跟公孫郅交手,然後風憶雪來了,說了幾句之後就暈過去了?

……

噢,原來是夢。

但,這個夢也太漫長、太真切了。仿佛殷寒每一次喜怒哀樂,他都能感同身受……

特別是,萬鬼淒哭,冤魂索命。

好痛,真的。單昀寒感覺自己的血肉都要被這些鬼物***幹凈,長好一分,挖掉一寸,周而覆始。

所以,最後那個可憐的少年是死了嗎?

也對,被所有人唾棄,魔息失控也沒什麽稀奇的。

“尊上,是您的永遠都是您的,不是您的,怎麽搶都不屬於您。過了這麽多年,您還是這麽厭惡魔族,厭惡自己嗎?”

站在單昀寒面前的這個人,面罩已去,暗光之下,是一張孤冷俊秀的容顏。黑發垂直,膚色蒼白,銳利的紅眸本該透著駭人的殺意,他卻眼中無神,楞楞地站著,倒像個任人擺布的傀儡僵屍。

於常人而言,這沒什麽好驚奇的,不過就是能讓他們駐足下來多看幾眼的清冷男子。

但單昀寒不想看,也可以說是不敢看。

簡直難以置信,這人居然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不可能…

“你到底是誰?”

“屬下是您的影子……”

“放屁,你再給我扯一句有的沒的,我讓你跟這些人一樣人頭落地!”單昀寒急紅了眼,下意識想喚出落雪,可終究一無所獲,只能憑著少年之軀竭力掐住男子脖頸。

不行,不能對視,總覺得在打自己一樣。

即使單昀寒露出破綻,齊止也沒有反抗,只是沈默好一會才回答他。

“尊上六歲那年,先主送您去戰場,至此蚩尤血脈覺醒。而後您百般抗拒,不願繼承血統,甚至試藥千遍、自縊萬次都要割裂這其中的關系。瀕死之際,先主以魂力相護,才徹底將您體內的魔氣引渡出去。這魔氣,便是屬下的前身。化出人形後,屬下便日夜相護,從不離開您半步。”

“引渡魔氣日夜相護?你們為什麽非要我…非要殷寒當魔尊,黎瀟不也有蚩尤血脈麽?”

“女子不可。”

“呵…”單昀寒冷笑一聲,越發覺著這魔族迂腐至極。

還分什麽女子男子的…

齊止道:“尊上的母親正因繼承魔尊之位,才早年逝世。”

“你說什麽…?”

“蚩尤血脈不僅是魔族的象征與榮耀,更是一種負擔。正因上古時期戰敗,蚩尤一族逃離到蠻荒之地。而人魔界線由戰勝方的軒轅氏定下,人族占盡天時地利,魔族只得茍且偷生,所以繼承魔尊者,必定為最強的血脈者,要抗天力,護族人。”

“在位者的強弱,關系到魔界的生存境況。女子性寒,魔功至陽,本就相克,所以以女子之軀,扛不住蒼穹之上的天道業火,更沒有餘力庇護魔界生靈。”

“夠了。”松開手,單昀寒正色道:“怎麽出去?”

什麽陳年舊事,無論與他有關無關,眼下都不是最重要的。

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一個人。

說好的,要帶他走。

“出去?尊上的魂海,您想何時出去都行。但將您困在這裏的,不是屬下。”

“你…”

欲開口時,單昀寒卻被時斷時續的稚嫩哭聲所吸引。

沈眸久了,殊不知此刻陰雲散去,展露出一束耀光,雖為新生卻甚是強大,驅盡了糾纏他的孤魂冤鬼。

漸漸的,黑煙白骨化作火紅,楓林茂盛。

似是本能,又是執念,單昀寒追了過去,終於在一座隱蔽的屋舍邊,尋到了聲音的源頭。

曾經風光恣意的活潑少女挽起長發,換上一身布衣,不顯滄桑卻略帶成熟。但風芷菁似初見時那般,蹲下輕撫著一個孩子的小腦袋,笑道:“乖,告訴阿娘,雪寶在別扭什麽?”

那孩子吸吸鼻子,用沾了塵土的衣袖擦著眼淚,反而將白嫩的臉蛋弄的更臟了。可他不在意,嘟著嘴地回道:“阿娘,沒人陪我玩了,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寒哥哥啊?”

“哎呀,寒哥哥還在睡覺,不要打擾他。嗯?雪寶不是最招人喜歡嗎?怎麽了,又跟小夥伴們吵架了嗎?”

“他們是喜歡我,可他們的爹娘不喜歡我,不讓他們跟我玩。還罵阿娘,說都是因為你和爹爹,才讓他們淪落魔界,與魔為伍。”

風芷菁聽了,無奈之色劃過眼底,可她掩飾地快,孩子也無心,絲毫察覺不到母親的異樣。

“那雪寶覺得,魔族是壞人嗎?”

孩子一瞪,有些生氣:“才不是咧,阿娘說過,雪寶的命是寒哥哥救的,他們也是啊。哼,寒哥哥是魔,但也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哥哥。等寒哥哥醒了,雪寶就報答他。”

風芷菁被他的話逗得開心,忍不住反問:“哎呀,你看我們一窮二白的,雪寶打算怎麽報答他啊?”

“我……我會洗衣做飯,砍柴燒水,還會搭小房子……反正只要是寒哥哥想要的,我都給他!實在不行,等雪寶長大了,以身相許!”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家夥,從哪學的俏皮話?幸好你爹爹不在,不然……”

她說完,孩子的眼睛突然亮了,激動地問道:“爹爹去哪了,還會回來嗎?”

童言無忌,卻是致命。婦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可還是強忍著內心的悲傷,站起身來說:“爹爹跟寒哥哥一樣,休息去了…”

“阿娘是不是在騙人?他們說,爹爹死了,再不會回來了。”

“哪有啊……”她神色暗淡,忍著眼角欲出的晶瑩淚花,抿著薄唇哽咽,看樣子是撐不住了,最後只得靠轉移話題來終結這一切。

“風憶雪,別鬧了,今日的功課做完了?”

“阿娘總是這樣,雪寶不想理阿娘了!!!”

小孩鬧情緒真是可怕,一氣之下便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可風芷菁楞了好一會才追出去,等她尋的時候,小東西早已了無行蹤。

崩潰,真要崩潰了。

再樂觀的人,在面對失去摯愛面前,都無法平淡應對。

若是唯一的依靠都保不住,哪還能承受得了?

回家的路就在這,為什麽……都不回來呢?

“師姐又迷路了,好師弟,你怎麽……還不來接我?”

……

跟著她一起號啕大哭的,還有那個不懂事的小家夥。

邊跑邊哭,體力扛不住的他,沒一會便歇下了。小家夥背靠著大樹,把自己抱作一團,嘴裏還念念叨叨:“爹爹沒了,寒哥哥也沒了。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淚眼婆娑,軟萌委屈。

看著這縮成一小團的可憐娃抽泣抖動,單昀寒竟生出揪心之痛,下意識地蹲到了他的身邊,靜靜地陪著。

別哭了,好不好?

這是幻夢境,自己又是魂體,應該……

“寒哥哥!”

小憶雪聽見動靜,揉揉淚眼便看向身旁之人。剛剛對視,單昀寒還沒來得及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對方就已經撲倒他懷裏了。

……

這家夥……

不知是嫌棄小東西的鼻涕眼淚,還是對稱謂的抗拒,單昀寒揪住他的兩條細細胳膊就往外推,“放開,我不是你寒哥哥。”

“不!你就是!阿娘說了,寒哥哥白衣飄飄,眸若皓石。”

看了看自己這幅少年的身軀,單昀寒還是固執道:“噢,那又怎樣,說了我不是,就不是。”

誰知風憶雪比他更執著,直接牽著他的手就要走,“啊!!!不管不管,走,我帶寒哥哥見阿娘,阿娘最喜歡寒哥哥了,我也是!”

“……”

見都沒見過就說喜歡?

喜歡啥?臆想啊?

“殷寒有什麽,值得你們這麽喜歡……?”

“寒哥哥眼裏有光,是我們都沒有的。”

風憶雪的小手一直緊握著單昀寒的食指,生怕再也抓不到似的。然而他攥的實在有些緊,緊得悶汗,可單昀寒也沒掙脫,只是嘴上不停地反駁。

“切,我都快瞎了,哪來這種東西?”頓了頓,他又補道:“你當我是什麽妖魔鬼怪?見人就眼睛放光的,除了你,還能有誰?”

小憶雪依舊往前奔著,趁著喘氣空隙才回頭,露出彎眉皓齒認真地說道:“那我來當寒哥哥的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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