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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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落晚,霞光漣漪。與風同舞的落葉瑟瑟飄落,兩側楓樹並排坐地,鋪了一條綺麗鮮艷的歸路。

單昀寒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也時不時關心著枕在他背上睡著的小家夥。

沈穩的呼吸,淺淺的笑容。

看來,應該做的好夢。

可他們走的太久了,總覺得走不到頭一樣。

“我,要,出,去。”

單昀寒知道,形影不離、知無不言的齊止自然尾隨於他,可等來的卻是噤聲。

“……”

這還是齊止第一次,沈默不語。

憑著方才的夢境,單昀寒對此人依舊毫無熟識之感。細細想來,又隱隱覺出異樣,便直接詐問:“怎麽,你也要攔住我,不讓走?”

誰知對方也誠實的很,利索地承認了:“尊上恕罪,屬下受人所托、情非得已。”

“誰讓你這麽做的?你又是怎麽進到我魂識裏的?!”

分出去的東西,哪有再回來的道理?

人也一樣。

既然齊止由殷寒的魔氣幻化而成,那早該隨著大戰的硝煙而去,深埋地底,怎麽可能死而覆生?!就算覆生,又為何偏偏這時候才出現?

那個能驅使齊止的人,恐怕不簡單。

單昀寒毫不顧忌自身處境,一擊便將比他高大的男子踹翻在地。面對這樣突發的攻擊,齊止只是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你不說是吧,那我自己尋!”

除了亂轉瞎找,單昀寒也不知別的辦法。明明是自己的地盤,倒是被人擺了一道,要困死在這。

太被動了。

迷茫之時,背上的小憶雪醒了,可小東西眼睛都不睜開,很是放松地趴著不動,似乎貪戀著他的溫度。

“寒哥哥,到家了嗎?”

“你好重,下來。”

小孩瘦得很,哪來的分量?只不過單昀寒心煩得很,一點都不想再帶著這個纏人精了。

他現在就想出去,一刻都不想待。

然而叛逆的風憶雪摟他摟的更緊了,簡直就是猴子上樹般賴在他身上,還撒嬌道:“啊,我不要。雪寶好冷,寒哥哥是大火爐,抱著舒服。”

……

若在以前,單昀寒早就把這小東西扔出去了。可他竟問道:“你身上……為什麽總是這麽冷?”

是啊,風憶雪總是像寒冬裏的冰雕,極少有過正常溫度。

每次問,那人也總是笑笑而過,從未正面回答。

小孩子,應該不會對他耍心機的吧。

到底瞞著什麽……

“阿娘說,這是雪寶天生的體質,活不過一歲,是寒哥哥救了我!”

“恩?”

怎麽又扯到殷寒這上面來了???

風憶雪向前伸了伸脖子,小手往臉上的紅痣一指,還有些得意地說:“看,這就是寒哥哥留下的印記。”

“沒有哥哥的魔氣,雪寶怎麽能見到寒哥哥。”

盡管戰時的記憶不夠清晰,但單昀寒可以確認,殷寒絕對沒幹過這種事。

那就只有一個人。

“齊止,滾出來!!!”

還沒等呵聲停止,那個玄衣男子便出現在單昀寒跟前。

“尊上。”

氣的狠了,銀牙緊咬,單昀寒全身抖得厲害,似是忍到了極點。

一腳下去,他問:“是不是你?”

倒地的齊止顧不上嘴角血漬,淡淡地回道:“……是。”

輕描淡寫的態度,更讓單昀寒幾近瘋狂。放下風憶雪後,他便一拳上去,怒吼著:“你口口聲聲說追隨你的尊上,立誓死生追隨,可私下又是怎麽做的,違背他的意願,居然對一個嬰兒下手?!”

暴怒之下的人,失了理智,做什麽事都有可能。可在旁邊看著他的,是風憶雪。

就算是記憶,是幻夢境,是魂海。

他都不願意對方見到自己魔性發狂的一面。

奇怪的是,齊止居然開始反駁道:“這孩子中了毒,屬下只不過渡了魔氣給他,於他而言是救命良藥,怎麽在尊上眼裏就是***的毒藥了?”

“而且,屬下何時違背過您的意願?屬下雖有了自我意識,可也是從您身上分出去的一部分,自然是按照您的心裏話來行事。”

“您對魔的厭惡,來源於內心的恐懼。在魔界,尊上總是覺得自己的想法與眾不同,格格不入,怕被拒絕、受歧視、遭排擠吧?所以您萌生了離開這裏的想法,希望去一個能接受您的地方。”

“……”

“可您不知道,外面的人對您更加排斥。尊上,您小時候魔息不受控制,殺的可不止是魔,還有人啊。”

“這就是為什麽,您回去後魂識失控,猛地灌藥,不僅從頭到腳地改變樣貌,還混淆了記憶。一來除掉魔氣,二,就是將自己偽裝成唯唯諾諾的聖人。”

“至於這對母子,想殺了他們獲取魔族信任的人,是您,想將魔氣置於孩子體內,也是您。就因為您害怕他們知道真相後不接受您,又不願殺生,索性就想同化他們……”

單昀寒;“……”

“您不承認,心底也能感受到吧。”

單昀寒聽得發楞,竟不知齊止何時走到跟前的。那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上,還是保持著一如既然的漠然。

他擡起的指尖戳在單昀寒胸前,藏在裏面的心卻像是被剜開,被人看了個幹凈。

齊止平靜道:“阿寒,你怎麽配得上這身白衣,怎麽還敢出去面對他?”

胡說八道…

強詞奪理……

不可理喻!!!

他不是殷寒,更沒做過這種事,怎麽就配不上?怎麽就不能見?

對,他要出去,要去問風憶雪,到底……

回神之時,齊止已經鉗制住小憶雪,更是將魔刃架在孩子臟兮兮的嫩頸。氣憤至極的單昀寒,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直接掐住齊止的脖子,想一道猛力了結了此人。

可他的手動不了。

近在咫尺的風憶雪正望向他,臟兮兮的小臉笑容不再,哭泣中藏著極度驚恐,那澄清的眸子裏也黯然失色,映著的是一張猙獰陰鷙的面龐。

好可怕。

像個怪物一樣。

是的,沒錯了。

這張臉,這個人…

有什麽好否認的,自己就是那頭嗜血的怪物啊……

幾經鬥爭,單昀寒的手還是垂了下來,眼中無神。

“你到底想怎樣?”

血日當頭,齊止周身的灼息高漲,捎上雲端,僅一瞬便卷起滔天大火,將這美景燒了個幹凈。

焦土之上,一道光柱囚牢直沖雲霄,擴大到幾近無邊無際,將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屬下能怎樣?這不是您心中希望的嗎?”

“一直以來,想忘卻一切、遠離塵世的人,是尊上你啊。”

“……你!”單昀寒呼吸急促,被氣得說不出話,又或是被人說中心思,羞愧難當。

“屬下也不為難尊上,實話實說,這孩子就是阻止您出魂海的人,殺了他,您就能出去。”

“……”

單昀寒不願再理他,默默地接過扔來的匕首,看都不看對面的人一眼擡手便要自戕。

尖刃剛觸上喉間,眼前突然一黑,只剩下那道赤紅囚牢若隱若現。但於單昀寒而言,這點光毫無用處,他還是不見任何事物。就在下一刻,他的懷裏撞進一個小不點,踉踉蹌蹌地正好將那柄利刃撞掉下去。

“尊上還是那麽為人著想。既然尊上不願出去,就像過去那般,躲在屬下身後,永生永世留在魂海與這孩子做伴吧。您的身體,就由屬下接管。”

“……”

齊止的聲音清冷而悠長,腳步清脆漸遠,似是真的離開了。然而,單昀寒卻如死木般,僵直不動,癱坐在地上。

過了很久,小憶雪才弱弱地喚了聲:“寒哥哥……”

“別那麽叫我。”

事到如今,單昀寒還是很討厭這個稱謂。

也許殷寒是他的前世,又或是本尊。

可,就是厭惡。

即便過了千年,萬年,這份憎恨都不會變。

“那怎麽叫嘛?”

單昀寒敷衍道:“就,寒兒吧。”

“寒兒。”

稚嫩的童聲轉為成熟男音的瞬間,單昀寒差點把懷裏的人一腳送走。

踹不踹得動另說,主要是,他害怕了。

靜默時,他退一步,那人便跟一步。

千躲萬躲,終究是躲不過。

只聽得那人又喚:“寒兒。”

“別逃了。”

“既然你不當自己是那魔尊,又何必糾結?”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習武,教你法術嗎?”

“我做這麽多,為了讓這俗世,有你可以踏足的地方。若是不成功,起碼,你還有能力保護自己。”

“你為什麽不理我?說話啊!!!”

“……”

一道強力扼住單昀寒的手腕,倏地又將他整個人拉了回來。枕在那冰涼而熟悉的胸膛上,單昀寒狂跳的心臟,怎麽都安靜不下來。

想離開,卻舍不得。

他的力氣明明不小,好不容易掙脫起身,卻都被風憶雪牢牢按住。這樣反覆幾回,風憶雪也有些不耐煩,放出句狠話:“你再動,我就不認你這個徒弟了!”

“好啊。”

“反正你要收的徒弟,不是我,是你的寒哥哥。”

他推開風憶雪的時候,輕而易舉,毫無阻攔。

果然……是這樣的嗎?

繞了半天大道理的風憶雪被他的回答說懵了,懵得連正常的思考都無法進行,竟胡言亂語地訓道:

“你,你怎麽跟從前一樣就是聽不進我的話,要氣死我才罷休?!這毛病又是哪來的?前身的錯事你擔著,好事就不認了?再說了,十六年前救我的是你,要死要活纏著我的是你,想拜師的也是你,不是那個魔尊!”

???

單昀寒眉頭一皺,感覺事情……

並不如此人所說。

誰纏著你了?又在瞎忽悠。

“唉,還說找個機會,正式收你做關門弟子的。既然你不願我做你師尊,那……”

冷香縈繞,單昀寒的額間受人觸碰,頓時一涼。

“履行你我的婚契吧,娘子。”

“……”

隨之散盡的,是囚禁他的黑暗。

方才偷摸著親他的人已經轉過身去,只留下墨黑長發,腰脊挺直的背影。他那極好的冰綢白衣上素雅極致,毫無裝飾,唯有袖口滾了層小巧紅梅,與墨發上的白玉發簪倒是很配。

風憶雪側著臉,下巴微微擡起,眼下的紅痣盡顯魅氣,“寒兒不喜紅色,我就不穿了。”

“……”

天地悠悠,蒼山渺渺。他們正處在雲巔的巖崖平地上,唯有小屋一座,紅梅一株。

倒真有種閑雲野鶴、退隱山林的感覺。

場景轉換如此之快,單昀寒一時無言以對。

早就覺得不對勁……

“誰說我不認你做我唯一的師尊了?師尊,怎麽不演了?這麽性急?”

“咳,咳……”風憶雪連忙將臉轉正,咳了兩聲,似乎在掩飾被揭穿的尷尬。

單昀寒面色凝重,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樣子,不答反問:“原來師尊先前定下的雙契,現在才奏效麽?”

之前就覺得那契約不對,一直猜風憶雪是為掩飾舊疾故意設下,特地觸發的,但現在看來,等的就是這一刻。

為什麽將他的魂識困在這裏,外面到底發生什麽了?

風憶雪望著幻化而成的盛開梅樹,莞爾一笑:“……寒兒真聰明,何時看出來的?”

“別誇,還不夠聰明,不然也不會被你困住這麽久。”單昀寒向前一步,欲靠近風憶雪身後,緩緩道:“之前我就在想,這世上,哪有看破人心的術法?原來你身體裏有齊止的魔氣,所以才能屢屢知曉我心中所想,對吧?”

“是啊。既然師父上次沒能正面回答你,你還有三次提問的機會。”風憶雪一轉身,差點與上前打量他的單昀寒臉貼臉。

相望久,連呼吸都亂了。只見少年眸子微垂,長睫隱顫,臉上漾起微紅。

風憶雪得意洋洋,繼續挑逗著對方,卻忽略一件事。

他的心,也亂得一塌糊塗。

“噢,方才徒兒用掉兩次,還剩最後一次。”

“……”

單昀寒覺得這男人總是耍賴,幼稚得過分,卻又無可奈何。

算了,讓著吧。

“我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就足夠了。”

“風憶雪,如果我出去了,還能見到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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