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迢迢河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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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卿隨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軒轅”,然而屋外大雨將傾,烏雲自天際壓來,淅瀝的雨滴滴落在了他的發間、肩頭,大氅也滾了一層水珠。

他有些狼狽地躲到了最近一戶人家的屋檐下,扇子更是在奔跑中遺失,不知去向。

好在司禮不曾追來,否則他真沒有那個力氣去和對方再做糾纏。

方卿隨環視周圍一圈,看著空曠無人的街道和緊閉的商戶,內心叫苦不疊。

仔細想想,似乎自他在梨園詩會上宣布要成親之後,生活便開始對他處處刁難——先是多了個女人才有的東西,再是和自己好友與兄弟糾纏不清,現在又趕上雨天被困。

可惜扇子丟了,不然他真想用那把骨扇將自己從這場噩夢中敲醒。

轟隆一聲,一道驚雷劈下,暴雨自雲端傾盆而下,雨水又從瓦當洩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幕。

被水浸濕的衣物緊貼在方卿隨身上,風一吹,便有絲絲涼意入骨。這本就是寒秋,加之他體態單薄,稍不註意就可能感冒。

方卿隨苦笑著想,人界百姓總喜歡在廟裏求仙人保佑風調雨順,如果看到他這個神仙也受這大雨折磨,是不是會立刻拆了廟,永不參拜。

天幕被閃電撕了道口子,雨水全一骨碌潑了下來。嘩啦啦的水聲不絕於耳。

而他身後的木門也在雷聲響起的同時,被人從裏面推開。

方卿隨轉過頭,看見一個妙齡少女從門內走出。她一襲明艷動人的水藍色襦裙,頭發以赤金花鳥簪盤起,頸上掛著一圈瓔珞,神色淡淡,見到門外之人也未顯得過於驚訝:

“方公子,進來吧。”

方卿隨卻怔楞在原地,半天也未能挪開腳步,因為來者不是別人,而是他即將明媒正娶的未婚妻——逐月。

“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我陪夫人來看戲。”

“……”

方卿隨擡頭看了一眼,這才註意到原來自己躲雨的地方是個戲院的後門,而身後那棟高掛著大紅燈籠的樓便是戲臺了。

逐月為他扶著門,斂眉不語,等他瞧了個仔細才又道:“夫人知曉公子來,正等著您呢。”

“夫人?”

方卿隨眉頭微皺:“娘……今天來這裏聽戲嗎?”

葉迢迢平時喜歡將戲班子請到方府,或者親自去城中最大的戲館看戲,到這麽一個偏僻的地方來,還是頭一遭。

好巧不巧,這裏正好是還自己和太子吃飯的附近。

逐月引他至二樓暖閣前。因為大雨的緣故,戲班表演暫時取消,聽戲的客人也都早已散去,閣樓上空蕩蕩的,唯能聽清雨聲落在屋頂的回響。

逐月二指微曲,輕扣房門:“夫人,二公子來了。”

“讓她進來。”

女人音調懶散,有種久睡方醒的惺忪。

門扉輕開,一股梅花清香先自房內飄出,再然後,便是房內之人映入二人眼簾——

葉迢迢半臥在雕花美人榻上,玉指輕撚一顆紅潤櫻桃,放於唇中。她不曾束發,青絲散落一地,眼睫微垂,似有粼粼波光流轉於雙瞳之間。

而這不經意間流露的風情,饒是見慣風月的方卿隨也不由得有些膛目結舌。

“母親。”

方卿隨深吸一口氣,拱手行禮:“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你問我?”葉迢迢促狹一笑:“你看看自己這身,如果我再不把你叫進來,你不便成落湯雞了。”

方卿隨聞言尷尬扭頭,果見方才自己站著的地方留下了一地灘水。

“在外面就不用像家裏那麽拘束了。”

葉迢迢從美人榻上站了起來,兩手一提方卿隨的衣領,將他還在滴水的大氅從身上給扒了下來,並扔到門口的衣架上上:“還不去烤火暖暖身子,還是說你真想得病?”

方卿隨只好蹲到火盆邊,來回搓揉兩只已經被凍到發白的手。

他不知道葉迢迢的來意,更不知道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確切來說,他從未有一天看透過自己的母親。

打記事起,他便生活在葉迢迢的監視之中,無論是發生怎樣的事,只要與他有關,葉迢迢都會在第一刻知道。

然而奇怪的是,哪怕知曉他要怎麽做,對方也從不對他的錯誤行為加以制止,即便是拒絕入朝為官。

很少有母親不想自己的兒子能飛黃騰達,葉迢迢顯然成了那個例外。

在很長一段時間,方卿隨都誤以為是因為自己本來見不得光的出生讓她對自己厭煩,可時間久了,卻又好像不是那樣。

轉眼間,葉迢迢已赤足坐回了榻上,埋頭書寫著什麽。

窗外雨打殘荷,窗內一簇艷紅的梅花虬枝交錯,與她低垂的面龐相映,倒真有幾分畫意。

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她忽然擡頭露出一個微笑:

“隨兒猜猜今日我是來聽什麽戲的?”

方卿隨被問的有些莫名:“孩兒不知。”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葉迢迢神情放空,仿佛正醉心於一場奇景:“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

方卿隨睫毛微微動了動。

“一場人間戲,看盡千萬種愛恨。這男男女女情情愛愛可真有意思。”葉迢迢用手撐著下巴,打量著眼前之人:“‘萬千寵愛於一身’時是愛,魂斷馬嵬坡時又何嘗不是恨呢?”

“娘親是想說明什麽?”

方卿隨隱隱覺察到什麽,但不敢肯定。

“直白點問,”葉迢迢說:“就是你如何看待我和你的父親?”

方卿隨喉結滾了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記得您和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是您在此事煩憂,那麽其實大可不必。”

“是嗎……”葉迢迢用指尖描摹著香爐上的狻猊,繚繞煙霧自她指縫中溢出:“先不說你父親在朝為官多年,城府極深。為了利益割舍掉一個不重要妻子或者庶子,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至於忠貞……如果他真是個忠貞的男人……”話到此處她忽然頓了頓,看向方卿隨。後者的臉色一黑,她卻只當沒看見:

“又怎麽會有你呢?”

“夠了!”

方卿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嘴唇有些發白:“若沒有別的事,孩兒便先告退了。”

“外面還下著雨。”

葉迢迢的聲音不冷不淡地響起。

方卿隨停下腳步。

“隨兒。”

葉迢迢說:“為娘向你父親和大哥說了,你這次跟著雲家少爺一起,去渾沌川歷練一番。”

方卿隨在聽到“為娘”時渾身一震,但很快又冷靜了下來:

“知道了。”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伴隨著屋外逐月的呼喊,腳步聲越來越遠。

葉迢迢半靠在榻上,揉了揉鼻梁。

——————————

人界,橫雲峰。

人間恰逢初春之際,一夜暖雨過去,新芽與花苞冒上枝頭。

白胡子的老頭正拿著把剪子,專心致志修剪花園裏的樹枝——他是個老花匠了,深知若是此時打理好植物,那麽院子裏一整年都將是花葉茂盛。

修剪到一半,他停下來擦了擦汗,看著眼前整齊的枝葉,似乎頗為滿意。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勁風襲來,緊接著,黑衣少年從天而降,將手中長劍抵上他的咽喉。

老人睜大眼睛,不知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還是他腳下踩碎的枝椏。

“老頭,你輸了。”少年揚了揚下巴,神情倨傲。

老頭胡子下的唇微微動了動,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不必氣惱。”

少年明明心裏得意的要死,卻強忍住只露出一絲淺笑:“你們人界有句話說的好,長久後浪推前浪……哎喲!”話還沒說完,已被一拳打到了地上。

而打出那拳的老頭卻滿臉慈祥,雙手合十做祈禱狀:“殺生不好,殺生不好。哎呀,這不是卿錦嗎,怎麽躺在地上。”

後半句話是用詫異的語氣說出口的,配合上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簡直讓方卿錦火冒三丈!

“我還沒死!”

方卿錦拍開對方來扶自己的手,捂著頭爬了起來。

老頭將手和剪刀背在身後,笑呵呵地盯著他:“這麽些天去哪兒了?”

“回家。”

方卿錦言簡意賅道。

“喲?”

老頭說:“三天兩頭往家裏跑,莫不是才娶了老婆?”

“放屁!”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方卿錦臉卻誠實地紅了。

老頭一臉看破不說破,意味深長地笑。

方卿錦被他盯得煩躁,摸了摸後頸,也不知是回想起什麽,臉更紅了。

“喲?圓房了?”

“你信不信我打斷你的嘴!不是,撕爛你的腿……”

“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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