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次解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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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戒一旦開了,過去幾年費勁攢下的陰德就算全毀了,那麽殺一個還是殺一百個一萬個,似乎都沒有什麽差別了。

折騰到最後,錢三兩都只有入魔一途,而若想沒有後顧之憂的入魔,就得選林崢。

方延朝著錢三兩的方向邁兩步,就等自家師尊想通這個道理之後,佯作對他出手,那麽他和宓兒便能順理成章地“被擊退”離去,而錢三兩也可以借神靈之名,斥顧沈氣不清,身不正,鎮不住龍脈,做不好皇帝。

天子不仁,妖魔當道,這是數百雙眼睛都看到的事,不怕別人不信。

錢三兩的確想通了這個道理,但他擡手招來幾道雷,把方延和宓兒原地劈成兩只禿毛妖怪,現出原型。

嘖,以為他曾經拜過這些傀屍,心存愧疚,便就真的下不了手麽?

造殺孽與造殺孽,其實還是有些不同的。

錢三兩再拉著顧沈的手舉高,煞有介事地揚聲喊道:“神靈在上,今有奸人遣妖魔作亂祖宗祭典,罪不可赦,便以血做引,借天子之力,招雷刑降妖,以儆效尤!”說罷又是幾道驚雷。

顧沈是個聰明人,錢三兩甫一開口,便知他這是喊給底下跪著的百官聽的。實際上,招不招得來雷和他是不是天子一個銅子關系都沒有,但錢三兩這樣說,便會讓人覺著是神靈認可顧沈,特意降雷助他降妖。

論忽悠,顧沈不比錢三兩差多少。只一剎那,這位臉皮厚如城墻的皇帝便斂了不滿神色,滿臉虔誠地跟著錢三兩祈求道:“便依國師之言,願以朕十年壽命為註,借雷刑降妖,護百姓周全。”

顧沈剛把這話說完,錢三兩適時地再招兩道紫雷。百官雖然還是跪著,但早就自覺地向中心靠攏起來,將四周空曠的土地讓給錢三兩招雷,多數都緊閉雙目,抖若篩糠。

顧沈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居然還能抽空和錢三兩使眼色,小聲嘀嘀咕咕:“嗳,看見那個長得像豬的京兆尹沒?大貪官!快快將他一塊劈了,還有那邊那個。”擡手指了指,滿臉的森然之色。“三角眼的刑部侍郎,禿頭的那個翰林,全都給朕一塊兒誤傷了,快,劈他!劈死他!”

錢三兩被顧沈臉上義正言辭的表情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顧沈望眼欲穿地等著錢三兩“替他行道”,奈何等了老半天,一道雷都沒有拐彎,狐疑地轉頭:“有什麽問題麽?”

錢三兩的表情忽然就有點不大好形容,他沈默片刻,低聲道“陛下,天雷鎮惡鬼,鎮怨靈,罰十惡不赦之人,貪幾個錢算不得十惡不赦,請不動它。”頓了一頓,嘆氣:“做人啊,臉皮不能這麽厚。”

顧沈:“……”

約莫是兩人說話的聲音有些大,引得靠前些的官員紛紛睜眼望去,卻只見到他們的皇帝陛下擡頭挺胸,與那位神仙一般的國師並肩而立,滿臉的悲天憫人。

這樣兩個頂天立地的人物,仿佛只站著不動,便能斥退世間所有妖魔惡鬼。

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劈下,將百來

具傀屍就此超度為灰燼,待雷符用盡之時,周圍只剩下滿地的焦土與依舊燃燒不止的燎爐,方才消散的霧龍又再次現形,沖天飛去。

接下來的事都不甚要緊了,錢三兩松開顧沈的手,一手拎一個,將方延和宓兒提到旁邊兒的小樹林裏去。

可憐宓兒剛長出毛沒兩天,這下又被錢三兩燒了個幹幹凈凈,整個身子都羞紅了,不用錢三兩費心什麽,自個便在地上縮成個小團,一張臉全埋進兩個前爪裏,瑟瑟發抖著叫喚,逃都不逃。

方延比宓兒的修為高出許多,不必犯愁衣服的問題,但他再次化成人形之時,卻是變成了一個鋥光瓦亮的小光頭。

道士變成和尚,連眉毛都跟著稀疏了不少。

那邊的祭典靠顧沈自己就能鎮住,用不著他錢三兩發愁,當務之急,是先好好的把徒弟修理一頓。

但,如何修理又是個問題。

錢三兩覺著很為難,但凡換個人和他這樣叫板,他早就忍無可忍,一巴掌扇的那人漫山開花。但方延不一樣,這孩子雖然能折騰,但心中惦記的卻始終還是他錢三兩,說到底,方延盼的是他錢三兩無災無禍,長生安樂,並不是為了給自己找什麽好處。

人都有私心,面對一個一心護著自己的,即使對方再偏執,即使知道是錯的,也總想要網開一面。

然而還沒等錢三兩說話,方延卻當先認了錯,他垂著眼朝錢三兩拜去,開口竟是帶了隱約的哭腔:“……師尊,弟子知錯。”

錢三兩懵了。

被坑過許多次的慘痛教訓擺在眼前,錢三兩抽了抽嘴角,後退兩步:“錯在何處?”

方延委委屈屈地擡頭看一眼錢三兩:“錯在不該隨意替師尊做決定。但師尊,我做這些,真的只是為了幫您重開天魔祭壇,我以為,您這些年流落在外,法術又不靈了,總會有力不從心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您的脾氣只是被暫且按下了,不是沒有了,我,我真的是想幫您,沒想害您,我不知道您是真的改變主意了。”

是呵,比起當年那個暴脾氣,他錢三兩變化的確有些大,壞事做的太多,被人誤會有所偽裝也是理所當然的。

錢三兩默默地揉著眉心,除去嘆氣,沒有再說出什麽。

良久,他擡手摸了摸方延的頭:“是為師對不住你了。”

方延搖了搖頭,懺悔的神色幾乎在一瞬間就轉為狠厲:“話說回來,師尊的雷符都用完了罷。”

錢三兩本能地點頭:“怎的?”

猙獰到一處的五官硬是被方延擠出絲笑來,他咧著嘴,以一種幾近瘋狂的神色盯著錢三兩,咯咯笑道:“那便好了,師尊方才招天雷的時候,相必沒計數,如今傀屍還剩下三具,咱們說了這麽久的話了,顧沈也一定死透了。師尊吶,你是知道的,比起自此平庸下去,我寧願你死了。”

一句話,讓錢三兩剛熄滅的怒氣頓時又竄了上來,拔腿就往回跑。

跑了幾步又覺得不對,若顧沈真出了事,恐怕那邊早就亂成一團了,又怎會如此安靜?

錢三兩頓住腳步,回頭看一眼方延,覺著對方那一臉終於達成所願的模樣不像作假。

再一轉身,迎面撞到個陌生面孔。

“你說的是他們三個麽?”

輕飄飄地聲音,聽來卻很讓人不寒而栗。來人一身純白的鍛袍,上面既沒有半點修飾,也找不到什麽針腳,過腰墨發就那麽隨意披散著,看似走得不快,卻是眨眼便閃身到了錢三兩身後,手裏還提著三具軟趴趴的傀屍。

錢三兩:“……”不會又是什麽妖怪罷。

正在錢三兩琢磨的功夫,來人擡手一指方延,沈著臉斥道:“孽障。”

錢三兩:“???”不是,且慢著.這位兄臺他真的搶臺詞了好麽?就算要罵孽障,也該是做師父的罵,這位兄臺是什麽來頭,竟然要和他錢三兩搶一個不成器的徒弟?!

雖說他罵的挺對罷。

但……“……這位道友,他是我徒弟,好像還輪不到你來罵罷。”

來人淡淡地看了錢三兩一眼,嗤笑道:“紫乾說的不錯,你真護短。”

紫……乾?

怎麽聽著有些熟悉?

錢三兩左看右看,正要再問點什麽,那頭的方延卻是撲通一聲跪了,徹底匍匐在地上:“魘靈君,我自覺無錯。”

魘靈……

錢三兩啊了一聲,腦袋裏斷的那根弦總算是又續上了。

紫乾,魘靈,這不是頭些天馮仁對他講過的,曾經下凡渡劫的兩位仙人麽?

這麽說,來人居然是個神仙?

這……這不太像罷。錢三兩擰巴著臉打量起傳說中的魘靈君,只見他渾身死氣沈沈,臉皮自始至終都沒有顫動一下。

這樣的氣質,與其說他是仙,不如是鬼更有說服力罷?

真是……仙不可貌相。

“放肆。”無論錢三兩多麽糾結,魘靈君的註意力都不會放在他身上。這位長得很像鬼的仙人只是一派威嚴地看著方延,半晌才道:“我當年救你性命,不過是想要你和他提個醒,勸他早日向善,多做好事。你倒好,趁我去西天領受教誨,無暇管你,來下界胡作非為,甚至妄改龍脈!”

方延盯著一張蒼白的臉,不甘辯駁道:“魘靈君才是錯的,師尊他一旦收手,定不得善終!我無錯,不會認錯。”

端的是執迷不悟。

錢三兩在旁邊聽著這兩人你來我往的爭執,總算慢慢理出了前因後果。

原來方延當年是被魘靈君救了。魘靈君大約是想讓方延下凡來勸他改邪歸正,但方延沒聽話,想著橫豎天高皇帝遠,索性便依著心意,暗地裏籌劃起重開祭壇,引他入魔。而魘靈君這些年似乎是被什麽事情耽擱了,沒能及時的約束住方延,放任這小子折騰這麽久。

錢三兩心裏很激動,活了這麽些年,居然真的見到神仙了。激動的同時還不忘試探著喊了一聲:“周,周爺爺?”

魘靈君沈默片刻,終於肯正眼瞧錢三兩,只是表情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白瞎了這麽一副好容貌。“你說的是紫乾,不是我。他向來愛管閑事,天上地下沒有他不管的,劫還沒度完,便匆匆的跑來讓我幫你,唉,我雖然不管天下人的閑事,卻是要管他的。”頓了頓。“你身上的劫數都是由意外所致,從今日起,你不必再為今生的壽數憂心,你會長命百歲的。”

錢三兩道:“啊。”

魘靈君繼續道:“但,我能施法抹除那鬼印對你身體的傷害——因為這是你的無妄之災。卻不能替你抹掉罪孽,你從前做的事,還是會清清楚楚記在生死簿上的,畢竟一個人的經歷不足夠變成他放縱作惡的理由,這是天道,也是天理。你來世究竟會活成個什麽樣,不歸我管。”

錢三兩點了點頭。半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皺眉道:“仙君這樣幫我,不會受連累麽?”

魘靈君平淡地道:“無妨,帝君他是出了名的知錯不認錯,一旦做錯了,倒是真的不許別人說,但若有人願意私底下動點手腳什麽的,他也會睜只眼閉只眼,不做細問。而你的這身本事,的確也是錯在他身上,是他失手打翻封印著惡鬼殘念的玉棋,讓一枚黑子落入凡間,被你娘親誤食。而我本來就是要幫你的,奈何有約在身,只得讓方延先來找你,我隨後便到,卻不想……”話到此處,魘靈君一向平淡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裂紋:“卻不想,佛祖他沾花一笑,就是五天,佛祖他就那麽淡淡然的笑了五天,什麽經都沒講。”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佛祖笑了五天,錢三兩逃了五年。

相對無言許久,錢三兩咂嘴道:“不論怎麽說,總歸是有勞仙君還記著我了,依我看,仙君雖自嘲淡漠,其實不然。”

魘靈君聽了,喉結微動,眼裏居然難得地浮現出一點名為愧疚的情緒:“應當的,畢竟你這次遭災,和我也有些脫不掉的關系。”

錢三兩:“……什麽?”

魘靈君嘆氣,慢慢的道:“帝君失手打翻的那盤玉棋,乃是我在下凡渡劫的前幾日,送給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深夜捉蟲,祝大夥兒做個好夢。

☆、五十一次解釋

罪魁禍首就站在眼前,錢三兩勉強忍著想把魘靈君裝進麻袋裏暴揍一頓的欲望,拱手客客氣氣地道謝:“有勞仙君掛念。”

不是不想打,而是一定打不過。

大約是錢三兩盯著魘靈君的目光太過灼灼,迫得後者臉上的愧疚之色越發深重。終於,魘靈君在這種充滿控訴的註視下,內心備受煎熬,他擡手摸一摸鼻尖,翻腕一抖,手裏即刻出現一個小小的麻布袋子。“我這次來,除了幫你治好病,還要送給你一樣不錯的見面禮。”

錢三兩眼中閃過了一點得意,轉瞬又是□□裸的控訴:“給什麽?”

擺明了是要敲神仙的竹杠。

錢三兩抻著脖子等答覆,奈何魘靈君做神仙做久了,不大會察言觀色,心中依然很愧疚:“這袋子裏裝的便是剩下的棋子,是我從帝君手裏討回來的,給你。”頓了頓,嘆氣:“……很不容易才討回來的。”

錢三兩很識趣地沒去問究竟怎麽不容易了。他撚了撚手裏的一張黃符,擡手接了布袋:“這玩意有什麽用?”

魘靈君十分耐心地道:“這是六搏棋。化在你魂魄裏的那枚玉棋是一方梟棋,裏面封的是沖煞惡鬼,你被它所附,身上的戾氣自然會很重,但你竟能在這種沈重的戾氣中維持一點清明和惻隱之心……”語氣平平淡淡的,字與字之間空隔的時間都一樣,遇上斷句會空的稍多一會,聽來就和牛頭馬面勾魂時的腔調差不多,興許還更死氣沈沈些。

總之是讓人聽了便感到生活無望,並且很想一睡不醒的語氣。

錢三兩聽著聽著,沒忍住開口打斷道:“……請仙君說重點。”

魘靈君重重地咳了一聲,語速比方才快了許多:“你是少有能自如運用梟棋力量的人,所以,你也能將餘下的十枚散棋和另一方梟棋收為己用,左右這東西我留著沒用,給你拿去防身罷。”

魘靈君話音剛落,錢三兩即刻變臉,由方才的漫不經心換成滿臉討好的賤笑,原本只是隨意拎著袋子,現下知道是好東西了,連忙仔細紮緊收在袖子裏。“唉,多謝仙君了,這裏面封的都是些什麽鬼?”

方延見著錢三兩笑的跟朵花兒似的,默默捂上臉,心中是十分萬分的怒其不爭。

相比於方延的目不忍視,魘靈君倒顯得很有耐心,他生著一張陰郁面孔,脾氣卻意外的和善,居然還肯對錢三兩慢慢地解釋道:“這裏面有兩只能借三昧真火的熾燃鬼,八只羅剎,餘下另一枚梟棋中封印的乃是鬼神通,總之都是挺危險的東西,具體怎麽用,怎麽防著反噬,想必不用我教你。”說著話又嘆氣,順手將腰上系的一個金葫蘆墜子拽下來往前遞過去:“和你摻和在一塊的是只修煉了幾千年的夢鬼,雖然它如今早就沒了意識,但怨氣極重,往後你睡不安穩的時候,記著把這個金葫蘆放在枕頭旁邊兒,這上面沾著我的仙氣,那夢鬼又是被我所收,想來,多少會安分一些。”

錢三兩眼前一亮。他清楚的記得,方才魘靈君的腰間分明什麽都沒有。

“這,這樣貴重,這怎麽好意思!”嘴裏客氣,兩只手卻很誠實地伸了出去,哪知他剛碰到金葫蘆,魘靈君捏著寶貝的手便立刻往回縮。

錢三兩捏著金葫蘆另一頭,試探著拽了兩下,沒拽動。“……仙君?”

魘靈君頂著一張死氣沈沈的臉咬咬牙,滿臉不舍地松手。“你且好好收著它,別丟了。”

錢三兩頭也不擡,笑瞇瞇地滿口答應:“一定一定。”

魘靈君嗯了一聲,又咬咬牙:“待你百年之後,我要收回的。”

錢三兩抽了抽嘴角,點頭:“唉,得嘍,一定好好收著。”

嘖,這也忒摳了!

正事做完了,也該解決那些旁枝末節了。魘靈君將眼珠轉到方延的方向,稍微的躊躇片刻,平淡道:“跟我回去?”

一句話落地,方延尚未開口答應什麽,錢三兩卻是神色一凝,攸的擡頭:“仙君,我這不爭氣的徒兒跟你回去,能做什麽?”

魘靈君看了錢三兩一眼,怪異道:“他原本就是被我相中要收進府裏的仙童,如今塵埃落定,我帶他回去渡了仙身,日後也能幫著拾綴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不妥麽?”

妥是挺妥。錢三兩點了點頭,雖說心裏知道魘靈君口中的“相中”多半只是單純的看著順眼,但他缺德慣了,乍一聽見,還是忍不住猥瑣的一陣牙酸。

林子外面已經有了些稍顯雜亂的腳步聲,想來是祭典結束,要打道回宮了。

方延適時的向錢三兩投去名為求助的目光,兩道淡色的眉毛耷拉著,配上他那個剝殼雞蛋似的小光頭,怎麽瞧怎麽可憐。

錢三兩最受不得別人和他撒嬌。

所以他妥協了。

本來麽,方延這小子欺負他那麽長時間,如今風水輪流轉,他又威風了,得著機會,一定要把人留在身邊兒欺負回來,堵在心頭的這口氣才能順。錢三兩在心裏這麽翻來覆去的和自己說了好幾遍,終於趕在魘靈君掐訣離開的前一刻,開口提議道:“仙君,要麽……就先讓他跟著我罷?”

魘靈君腳下一滑,騰雲的訣念錯幾個字,腳下生根,頭頂發芽,立在原地變成了一棵大樹。

錢三兩:“……”

方延:“……”

錢三兩:“仙君,你就先回天上等著,多說一個月,他學好規矩就上去了,我還能和你搶麽?”

天上一個月,地下三十年。參天的大樹又化回人形,魘靈君板著臉摁回頭頂一顆小葉芽,躊躇道:“可是,我的書閣需要人收……”

“國師,你在這林子裏麽?”遠遠的,顧沈滿是詢問的聲音傳過來,像是預料到錢三兩這會有私事要處理,這精明的皇帝只是站在林子外面問了句話,卻沒有走進來。

和所有進屋之前先敲門的人一樣,顧沈問這句話,並不代表他不想進屋,而是為了讓跟他一起進屋的人有一個交代,提前給錢三兩預備出了準備的時間,讓對方把私事了結掉。錢三兩知道顧沈的心思,情急之下,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替魘靈君念了個騰雲訣。

魘靈君的雲頭剛升起來沒多久,顧沈就帶著裴北清和幾位老大臣闖了進來。顧沈見到錢三兩,沒等說話,餘光先往方延頭頂瞟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了。“新徒弟麽?”

錢三兩順著顧沈往下接道:“嗯,剛撿的。”

顧沈道:“哦。”眨兩下眼睛,又朝趴在錢三兩腳下的小狐貍一挑眉。

錢三兩立刻撈了小狐貍抱在懷裏,義正言辭道:“這也是剛撿的。”

顧沈輕輕地笑了一下,兩道眉毛仍然挑著:“方才國師捉住的那兩名妖人在何處?怎麽沒瞧見?”

錢三兩挺直腰板,臉不紅氣不喘:“跑了。”說完又覺著不妥,一字一頓地補了下半句:“傷重了才跑的,估摸是一塊跑到山中哪個旮旯裏去了,沒進城。”

顧沈再點頭。錢三兩這樣說,就是要保方延和宓兒的意思,說白了,這就跟他方才帶人進來之前先問話是一個道理——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既然能挾制著他們不去城裏幫林崢,那麽具體要怎麽處置,便都隨著這敗家老道去罷。這年頭,幹什麽都得講究個禮尚往來。

顧沈能看破不說破,卻不代表在場的每一位都能這麽有眼力見,譬如跟在顧沈身後的一個瘦高老頭。

這老頭年紀大,精神頭卻很不錯,眼神也好。他在錢三兩抱起小狐貍之後,斜著眼瞧了會方延,道:“如今,道士都開始收和尚做徒弟了麽?”

錢三兩嘿然道:“唉,這不是……佛道本一家?”

“……”這之後,老頭似乎還想說點什麽,卻被顧沈給擡手擋回去了。

顧沈道:“城裏的事也解決了,回吧。”

魘靈君面無表情地趴在雲頭上,低頭往下瞧,以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清錢三兩在和顧沈說話的同時,狀似無意地退開兩步,恰好踩住地上冒了個頭的半張黃符。

那是錢三兩方才扔在地上的半張“千裏”。

把一張千裏符裁成兩半,留一半在山裏,一半在身上,日後若以法術催之,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瞬間出現在這座大山裏,出現在埋著另一半“千裏”的地方。

半空中,目睹了這群人一唱一和,搭著夥睜眼說瞎話的魘靈君擡手揉了揉眉心,心中忽然就有些感慨。他嘆聲氣,十足失魂落魄地低聲喃喃道:“……還好,我生來就是個神仙,我要是做人吶,一定得做成個缺心眼兒。”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獲得道具x1!

手機壞了,今天剛拿到新手機就來碼字,大大們久等啦~明天約了檢查,得全麻,聽說全麻剛醒那會,人會特別傻,祈禱我不會幹出什麽丟人的事,哈哈哈

以下是文中出現的幾種鬼怪介紹,都是比較常見的鬼。…

夢鬼:由多年怨氣所致,常常使人噩夢纏身,可在枕邊放金器防範。

熾燃鬼:生前為人時,瞠心太重,死後入熾燃鬼類,經常感到烈火中燒之苦。

神通鬼:此為鬼中之精靈,專門假借人之靈氣,說神話,做鬼事,誘惑世人入迷 崇邪,漸離人道,而行鬼道。

羅剎鬼:此為惡鬼的總名,黑身朱發綠眼,極其兇惡。女性惡鬼的總稱為羅叉,私常現為最美麗的婦女,為人不識其為惡鬼。

☆、五十二次解釋

天降神跡,拋開去除汙穢不講,許多身體不好的老人家都讓這雷給嚇的有些傻了,險些沒當場死過去幾位。不過,說來也挺有趣,經此事後,被顧沈點名的幾個貪官沒遭雷劈,倒是把許多在林崢和顧沈之間搖擺不定的墻頭草給震老實了。

進城的路不算近,錢三兩懷抱小狐貍騎在馬上,被頭頂的日頭曬得有些昏昏欲睡。他瞇著眼擡起頭,目光和思緒都追著頭頂一塊不大的雲頭越飄越遠,不由恍惚地想到——大梁有顧沈這麽一位不敬神明,不畏祖宗的皇帝,真不知是福還是禍。

罷了,若論起沒有敬畏之心,他錢三兩便能排到頭一號,又有什麽資格去說別人的閑話呢。

一行人浩浩蕩蕩行到城門處,小狐貍打遠瞧見頭上多了快疤的顧醒,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哧溜一下鉆到錢三兩袖子裏,只留一點尾巴尖尖在外面亂晃。

錢三兩把手攏到袖子裏,有一搭沒一搭的揉這個小毛團子。

城門口,顧醒三步並兩步地跑過來,那模樣那神情,歡快的就跟在重重箭雨中逃過一劫的小兔子似的。“皇兄啊,皇兄!你可算舍得放我出來了,怎麽樣,這回都查清楚了罷?”轉頭瞥一眼錢三兩,楞了楞:“唉,你是誰啊?我怎麽瞧你有些面熟?”

面熟,當然面熟,雖說臉被遮住一小半,但顧醒當年總歸是見過“玄垢”國師幾面的罷?毛團子又往裏鉆了鉆,連尾巴尖尖也蜷了進去。

錢三兩沒搭話。

顧沈頗惆悵地摁了摁額角。他這個讓人操心的弟弟啊,說愚笨罷,偏偏在“搜刮錢財”一事上,精的像只猴兒,說精明罷,又在賺錢之外的事情上,笨的像頭豬。有道是長兄如父,他年長顧醒近十歲,可算是眼看著對方從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蘿蔔頭長起來的,他們顧氏一族人丁不旺,甚至可以說稀薄,除去夭折的幾個小弟和早已遠嫁的長姐,打小,顧醒的一概吃穿用度,授課先生,那都是優中選優,千挑萬選出最好的。顧家上上下下都拿顧醒當塊寶,做夢都盼這位五公子能出息,哪成想,顧家花盡心思,居然養出個財迷——還是個斷袖的財迷。

放養的草苗長成蒼天大樹,捧心尖上護著的蘿蔔卻被個外人給連根拔了。也不知顧家二老在天有靈,會作何感想。

有些事情,真的是天意如此。

但是話說回來,長歪的蘿蔔再惹人嫌棄,到底是自家院裏種出來的,不能不管。也是因著這種心思,顧沈在摁完隱隱作痛的額角之後,沒有對顧醒視而不見。

顧沈用一種平平淡淡毫無起伏的語氣道:“……你怎麽在城外?”

顧醒道:“啊!”隨後一拍大腿:“今天早上我從牢裏出來之後,便馬不停蹄的跟著替李兄傳信的幾個家仆趕到城郊孤鶩亭,哪知道,李兄約我去亭中解釋,我去了,他卻不見蹤影。仆人們勸我多等片刻,我聽了他們的話,坐在孤鶩亭中等了一天也不見李兄來,只好又趕回來,之後……之後……”

顧沈嘴角一抽,順著顧醒的話往後道:“之後城門就關了,你進不去,是不是?”

顧醒默然點頭,隨後就眼巴巴地盯著顧沈不放,一臉“皇兄你什麽時候放我進城吃飯”的表情。

顧沈又開始摁額角,似乎是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麽“這四肢發達的李棒槌竟還能惦記著護媳婦”之類的話,隨意地道:“去和守城的說朕回來了,讓他們開門。”頓了頓,又把領命離去的侍衛召了回來,嘆道:“另有,再派人去和姓李的說,他這次擒賊有功,他說的事朕應了,趕緊的,讓他過來把老五領回荷小家去,朕實在受不住這個弟弟了!”

侍衛:“……”

這裏面有事兒!

顧沈剛把話說完,錢三兩耳朵尖,頓時就又精神了。他樂呵呵地低頭瞥了方延一眼,果然見對方也是一臉茫然的樣子,不免咧開嘴,有點猥瑣地笑了起來。

顧沈這個人,似乎是比他預想的還要更有意思一點。

不過,看如今的城中這樣風平浪靜,多半是平亂了。錢三兩趕在城門大開之前,以困乏為由,拎了方延一同告退。

明裏說告退,其實就是想跑。

錢三兩有預感,此次,若是不能趕在顧沈將這堆破爛事處理幹凈之前溜之大吉的話,往後再想跑就難了。八卦什麽時候都能聽,比不得自由珍貴,尤其是有今天招天雷劈鬼這個事做鋪墊,若說顧沈之前僅有一點封他錢三兩做國師的念頭,估摸現在已鐵了心要拉他入夥了。

愛讀話本的都知道,自古以來,國師這個職位的前途就不是很亮。做好了罷,八成會被頂上的皇帝青昧器重,從此殫精竭慮能者多勞,為這伯樂鞠躬盡瘁,不死不能後已,做壞了罷,又會被底下一眾清流派官員忌憚憎惡,自此過上三日一彈劾,五日遇刺客,逢年過節還能收到個投毒驚喜的愉快生活。

錢三兩之前已經被下了許多年的毒,如今又沒有改正錯誤,努力為百姓謀好處的磅礴胸襟,思來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腳底抹油,能跑多快跑多快。

好在顧沈這會正被勝利沖昏頭腦,聽了錢三兩的話,也只當他是招雷招多了,身體有些吃不消,很大度地揮手放行。

袖子裏的小狐貍要掙紮,卻被錢三兩死死地按住尾巴,動彈不得。待到城門大開時,錢三兩早已帶上方延跑沒影了。

錢三兩認為他這是功成身退,絕不算落荒而逃——當然是功成身退了,此次現身祭典,原本只為向小徒弟傳達一下他放下屠刀的決心,卻不料遇上神仙,把之前莫名丟掉的壽元全都補了回來。

沒有什麽,是比能光明正大的活著更美麗的事。

當然,身旁這個缺心眼的徒弟能不再折騰,也很美麗。

錢三兩正是懷揣著如此美麗的心情,帶徒弟顛顛溜回了化仙宮。

回去之後,果不其然,一幫子面生的小道童正眼巴巴地等在化仙宮門口——放眼望去,居然全是真的“道士”,錢三兩甚至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深淺不一的靈力。顧沈這龜孫子到底還是給他留了暗著,就這陣容,若隨便紮個紙人扔回來,一定過不了關。

錢三兩從馬上下來,腳下刻意晃了兩晃,立刻便有兩個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踱上前來,伸手攙住他:“國師無恙罷?”

錢三兩按住自個四處鼓包的袖子,虛弱地道:“這會無恙,但你們若再擋著不讓本座進去,過會就會很有恙了。”

道童們立刻散開來,急忙忙地扶著錢三兩往丹房走,一面走著,還不忘分出兩個人手去給顧沈報“國師平安歸來”的信。

方延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要多安分有多安分。

行至丹房門口,錢三兩用比方才更虛弱地聲音吩咐道:“你們暫且下去,本座要閉關。”話音未落,噗的吐了口血。

小道童們紛紛現出猶豫神色:“國師,還是留兩個伺候的罷?”

錢三兩也開始猶豫——他猶豫是否方才裝傷重裝的有些過了,不該吐那口血。

正僵持時,靜默許久的方延忽然道:“你們下去罷,有我照顧師尊就夠了。”

方延這話說的很突兀,道童們大駭:“你是……?”

方延擡手摸了摸自個鹵蛋似的光頭,展眉一笑,答非所問:“你們都是有修為的人,想來也已知曉師尊是“誰”,那麽有一事,我得先和你們說開了——師尊在閉關療傷時,會不自覺吸掉他附近活人的血氣,傷的越重,吸的越多——就看他如今的這個傷勢,恐怕不吸死□□個人打不住,連我都不敢太過靠近。”頓了頓。“但你們身負靈力,自然非常人能比,估摸著至多死上兩三個就到頭了,哦對了,方才是誰說的要留下?別客氣,排隊進屋。”

道童們即刻拱手,滿臉的感激之色:“……我等手腳粗笨,不敢礙事,便有勞師兄了。”

錢三兩:“……”

把顧沈的眼線打發掉之後,錢三兩關門關窗,在方延萬分不讚同的目光下,從懷裏摸出早就預備好的那半張千裏符。

方延嘆氣:“師尊,我現在覺著跟顧沈幹也很好,您好容易撿了條命,能別這麽上趕著找死麽?”當初勸錢三兩忙完手頭上的事再去南海,完完全全就是條緩兵之計,他可一點也不想認那條食人魚做師娘啊!

錢三兩撚著千裏符抖開,合目隨意地道:“光棍的建議總是片面的,為師不想聽。”

方延急道:“就不能不去找麽?”

錢三兩自顧自地把外袍脫了搭在丹爐上,也不知隨手掐了什麽訣,霎時,以丹爐為中心,屋中滾起一股濃郁的兇煞之氣。

錢三兩看了方延一眼:“這衣裳能幫我擋三天的駕,你跟不跟我去?”

方延皺著臉:“……要麽您也別去了罷。”

錢三兩沒理他,開始念咒。等到快念完了,千裏符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暈,方延咬咬牙,一個餓虎撲食,上前拽住錢三兩的手。

轉瞬間,師徒二人又出現在埋著顧家老祖宗的山頭上,並且,趴在雲上的魘靈君果然正在打著瞌睡等他們,沒有先行離去。

想來是掐準了錢三兩有事要問他,刻意多等些時候。

方延緊攥住錢三兩的手,憤然道:“嗚,色令智昏矣!”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追妻路漫漫,上山之後就要下海啦,至於大梁這邊的事,莫急莫急,日後咱們還會回來的!全麻使我懵圈,大大們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遠離醫院啊,畢竟有些檢查項目真的好羞恥///

☆、五十三次解釋

魘靈君雖然淡漠,卻是位很負責任的神仙,尤其愛替紫乾君負責,所以當錢三兩帶著方延風風火火趕過來時,魘靈君抻著一張比棺材板還冰冷的臉,貢獻出他為仙數千年來,為數不多的一點耐心。

方延猶在長嗟短嘆,感慨世事難料,造化弄人——他覺著自個有點像史書記載的那些拼死進諫的倒黴蛋,分明懷有一腔熱血忠心,卻總被頭頂耽於美色的君王隨手打發掉。

可憐,寒心,但仍堅持著處處為師尊著想。

罵名什麽的,不必在乎。

方延嘆著嘆著,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被理解的辛酸,並被這股須臾填滿胸腔的辛酸深深感動了。

唉,做“忠徒”真的很難啊……

自然,方延心中怎麽想,錢三兩並不知道,此刻他想弄明白的事只有一件。沈吟片刻,錢三兩試探著道:“鬥膽和仙君討句準話,鮫妖一族自遭天罰以來,以殺命劫代受雷劫,滅私欲,歸仙位的傳聞……可是真的麽?”

魘靈君冷淡地瞥了錢三兩一眼,再冷淡地點頭。

錢三兩唔了一聲,撫著下巴,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詢問琢磨:“不對罷,數千年前,鮫人們正是因殺心太重才遭罰,按理,嗜殺的妖想做仙,就得滅殺心,平戾氣,怎麽會有……再者,生為命劫的人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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