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次解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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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是前朝兵部侍郎,是個好官,這老頭為官二十餘年,能在那種烏煙瘴氣的朝廷裏眾人皆醉他獨醒,護住清正廉潔的祖訓,著實不易。但他哪裏都好,只有一點不大好——忒愚忠。

即使老皇帝都糊塗成那樣了,這老頭還想著文諫武諫死諫,試圖以一己之力勸天子懸崖勒馬。不過,也幸好他在朝堂上存在感不高,直接導致老皇帝不怎麽愛搭理他。但是不搭理,不代表能咽得下這口氣,老皇帝稍一琢磨,幹脆拍板將他的小女王婧,也就是如今的賢妃許配給自己被流放在邊疆的倒黴兒子做側妃,耍陰招狠狠惡心了這老頭一把。

按道理,邊陲那種苦寒之地,女子們都是哭天搶地不願意去的,老皇帝指望著用這事脅那老頭消停兩天,等他服個軟,再順理成章的“收回旨意”。誰能想到,他那小女竟在幼時見過這位“不成器的皇子”,並且早已對皇子情根深種,一聽說皇帝為自己和心上人指了婚,激動的接連小半月沒睡好覺,光嫁衣就繡了三套,眼巴巴就等著黃道吉日,嫁去邊陲,去與心上人雙宿雙棲。

結果,當今的皇帝,那時候的異性王顧沈碰巧趕在這種節骨眼上起兵了。

顧沈起兵不要緊,王婧尚未出嫁便得了心上人在回京途中遇刺的噩耗,悲痛欲絕,整個人都清減了許多,恨不能立刻跟著去了。再之後江山易主,王婧的父親王侍郎秉著為官不侍二主的原則,也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與高風亮節,說什麽都不肯再入朝做官。

原本,王侍郎這麽做是大不敬,是要掉腦袋的,但是巧就巧在,顧沈居然也喜歡王婧喜歡了許多年了,從前王婧對他不假辭色愛答不理的,他顧著佳人沒有說什麽,如今自己做了皇帝,行事說話都比從前放肆不少,於是惡向膽邊生,幹了件既猥瑣又很缺德的事情。

顧沈對王婧說:“只要你進宮,朕就放你爹告老還鄉,決不食言。”

於是王婧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進了宮,做了賢妃。

說起來,顧沈待王婧倒是極好,王婧要穿蘇繡,顧沈絕不讓她穿湘繡,王婧要戴金子,顧沈絕不送她美玉,還經常尋些奇珍異獸給她開心。但即使這樣好,王婧也沒有對顧沈笑過,一次都沒有。

王婧入宮後第一次笑,是在給李欣欣辦的一次慶功宴上。那會,王婧見李欣欣喝醉了酒,搖頭晃腦地背一首打油詩,沒來由就笑了。

此後,在王婧身旁伺候的宮女桃花便開始隔三差五的缺脂粉用,托著李欣欣去買。

錢三兩還記著,頭兩天,新識的說書先生拋著手裏的花生豆,和他在酒樓裏低聲閑話道:“自家婆娘一天到晚的冷著臉,卻對別人笑臉相迎,換成我,我也得吃酸吶。”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大大們久等啦,感謝收藏感謝澆灌感謝投雷!臭不要臉的說一句,如果能再收藏專欄領養一下作者就大好了~

愛你們,啾啾,帶你們深扒顧沈同志的綠帽子!

☆、四十三次解釋

按道理,錢三兩對前朝四品以上的官員都該很熟悉,但王婧的父親王侍郎實在是太沒存在感了,這老頭每天日出上朝日落睡覺,既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東西,又沒有什麽極度討厭的東西,讓人完全無法投其所好,或是揪著小辮子修理他,整個人的氣質比空氣還空氣,所以成功的被錢三兩給漏過去了。

錢三兩對王侍郎沒印象,對王侍郎的女兒王婧更沒印象。雖然不了解,但就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一個被寵愛了近四年都不肯變心的女人是不大可能對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情根深種的。

試想——王婧對李欣欣一見鐘情?這就好比三伏天裏飄雪,百年鐵樹開花——怎麽想怎麽詭異對吧?

但,如此詭異的事情就這麽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王婧久處深宮之中,平時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也就那麽幾個熟人,問題很難出在她身上。錢三兩想著想著,忽然一拍大腿,轉頭問方延:“崽兒,當年,皇帝為李欣欣慶的什麽功?”

經過方才的那些談話,方延這會腦子正亂,猛地被問到,一時間跟不大上錢三兩的思路,怔楞道:“什麽慶功?李什麽?”

錢三兩再拍一下大腿:“王婧第一次見李欣欣的慶功宴,別說你不知道。”

方延輕輕地啊了一聲,腦子總算又肯轉了:“當年,老皇帝禪位後,他遠在邊疆的那個兒子起兵回援,一連奪下數座城池,最後就是被李欣欣截在半路斬了首級的。說起這李欣欣啊,名字起的秀氣,打起仗來卻是真的厲害,尤其那一手好箭術,真正百發百中……”說著臉上神色僵了一僵,轉頭看一眼錢三兩腦門,訥訥接道:“師尊,我不是有意的……”

就算是有意的又能如何?錢三兩頂著腦門上颼颼的涼風,神情覆雜但十分大度地拍一拍方延肩膀:“無妨,不是什麽大事,怪為師自己站著沒動。”頓了頓:“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認識這麽久了,我瞧著如今這個李欣欣的手臂與腰背,不像擅弓箭的。”

錢三兩話音剛落,方延眼裏忽的迸出兩道綠光來:“師尊!您終於找回腦子了!”語氣是萬分的激動,只是話裏的內容卻有點欠揍。“他又不是原來的那個李小將軍,當然不擅弓箭了!”

然後方延的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錢三兩看著挨揍之後不怒反喜的方延,頗感痛心疾首:“行了,快把臉上的笑收一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唉,好好的孩子,怎麽說長歪就長歪了。

方延聽了話,總算肯把他臉上那副仿佛“餓了三天終於見到熱飯的”笑容給斂了,轉過身坐正。

門外響起細微的腳步聲,錢三兩擡手摸一摸鼻尖,低聲嘀咕道:“怪了,方才我拍大腿拍的挺使勁的,手都拍紅了,這大腿怎麽半點感覺都沒有呢?”

正要揚手再拍,身旁忽的飆來兩道眼刀,十分銳利。鱗蒼在一旁挑著眉毛皮笑肉不笑:“不疼,是吧?”

錢三兩木然地點頭:“是。”

鱗蒼如春風般和煦地笑了笑,隨後,用比錢三兩抽方延時大了很多的力道抽了錢三兩一把,怒道。“因為你拍的是我的大腿!!!”

錢三兩:“……”合著一沒留神拍錯了地方?難怪拍起來的手感那樣好。錢三兩縮著脖子委委屈屈地想著,他這個一激動就拍大腿的毛病,若是從此後能改成摸大腿就好了。

最好能再捏一捏。

三個人,只有一個是挺直腰板正襟危坐了的,餘下兩個,一個正掛著古怪笑容搖頭晃腦,一個擼了袖子橫眉豎目,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打起來似的。

李欣欣恰逢在此時進的屋。

進屋之後,他先是呆在原地楞了一會,直到虎子識趣地關上門,他肩頭的小狐貍咻地一下躥到地上,幾步跳到錢三兩腳邊兒,甩著蓬松的大尾巴歪頭蹭一蹭錢三兩腳面,嗷嗚嗷嗚地叫。

錢三兩和鱗蒼在李欣欣驚疑不定地目光中慢慢把身體擺回了一個相對端莊的模樣,前者一臉肅然,後者頗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

小狐貍又歪頭嗷嗚了一聲,張口道:“先生,好久不見啦!”聲音很清脆動聽,而且聽著頗雀躍,趁著這小狐貍蜷在地上打滾的功夫,錢三兩看到她背上和肚子上已經重新長出了細細的絨毛,像是被揪過一塊的草地又生出草芽,雖然看著參差不齊,但總算不是光禿禿的了。

小狐貍見錢三兩正盯著自己肚子看,連忙兩爪交叉護住肚皮,翻身團成個毛球:“先生,雖然我是一只狐貍,但我也知道男女有別,我會害羞。”說著話,一張尖尖的狐貍臉上楞是讓她給做出了個委屈巴巴的表情。

錢三兩盯了腳底下的毛團半晌,忽然道:“我無意冒犯你,只是在想——如今你的狐貍毛已經重新長出來了,想來也有衣服穿了,所以……所以能否變了人再說話?一只狐貍說著人話,這個畫面看起來實在太刺激了。”

小狐貍張了張嘴,轉頭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李欣欣。李欣欣立刻抱拳道:“先生別為難她了,她愛美,這會背上和腹部的狐貍毛尚未完全長出來,變的衣裳一定是褪色或者打了補丁的,不會漂亮。”

“這樣也可以?”錢三兩覺著很新奇,倒也沒有再提變人的事了。這老道順手便捉了鱗蒼的胳膊抱在懷裏,指腹壓了其手背摩挲再摩挲,吃準對方不會在外人面前落他面子:“你這次來,是為的什麽?”

李欣欣很有眼力見地無視了鱗蒼正微微抽搐的嘴角,曬然道:“為了探恒知的消息,他……他傷愈了麽?”

錢三兩咂一咂嘴,樂呵呵地不答反問:“以誰的名義探?”

李欣欣沈聲道:“以恒知好友的名義。”

錢三兩道:“哦。”再擡眼對李欣欣露出個有些微妙的笑容來:“你太高看我了,天牢是什麽地方?我又如何能得知一個戴罪的王爺傷愈不傷愈,清醒不清醒?”

完全不給面子的答覆,李欣欣立刻急了:“先生,我這也是憂心恒知的近況!”

“以誰的名義?”

錢三兩不依不饒,起身踱到李欣欣身旁去,上身傾著,臉上又顯出方才那種微妙的神色來:“你可想好了,你這會是在用什麽身份對我說話?”

聲音是刻意往低了壓的,似玩味又似蠱惑,撓的人心裏直沒底。

錢三兩剛把這話說完,趴在地上的小狐貍霎時像個人類似的兩腿著地站直了。她左看右看,見鱗蒼依舊是那副“很不耐煩被打擾了休息”的大爺表情,方延卻是反常的卸下溫潤,滿面紅光,躍躍欲蹦。

李欣欣沈默片刻,垂眼,撚著耳後一點點的揭下張輕薄的面皮來。

☆、四十四次解釋

不同於李欣欣摻著油腔的“渾”,面前的男子膚色黝黑,眉眼鋒利,全身都透著一股子銳利至極的殺氣,使人稍一靠近,就能感到他手上該是沾了血,腳下該踩著白骨的,他甚至比李欣欣更像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小狐貍這會顯得很焦躁,她炸著毛在屋裏竄上竄下,偶爾嗷嗚兩聲,除此之外,倒也沒有再多說別的什麽。

很明顯,關於李欣欣不是李欣欣這件事,小狐貍是早就知道了的。

錢三兩淡漠地看著男子將手上那片薄薄的面皮仔細收到懷裏,頭一回以這副身軀站直了,隨意地道:“最後問一次,究竟是以誰的名義?”

男子略微抿了一下唇,與他威風的模樣相反,開口聲音稍顯陰柔——卻非那種娘們兮兮的陰柔,而是一種仿佛蛇臥雪中,摻了冰碴子的陰柔。男子垂首道:“先生見諒,以林崢的名義。”

林崢是那個在傳聞中被李欣欣斬了首級的前朝皇子。

一句話,錢三兩頓時就悟了。“當年那一戰,死的其實是李小將軍罷。”

林崢笑了笑,擡手晃晃,炸毛小狐貍立刻乖順的跳到他身旁來,蜷著臥下。

林崢道:“是。”

錢三兩點頭:“既然勝了,為何不以原本的面貌繼續進攻,為何非得貼上別人的臉,到京城來委曲求全?”

這話問的很實在,乘勝追擊才是正道,何必要來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受這種窩囊氣?錢三兩目不轉睛地盯著林崢,看似咄咄逼人,實則小心肝正撲通撲通地跳,就等著挖出點刺激的八卦聽。他身後,坐的像尊大佛似的方延亦是興致勃勃,滿臉寫著“我什麽都知道但我就不說”幾個大字,從懷裏摸出一包新炒的瓜子嗑起來。嗑了幾顆之後,轉頭見鱗蒼正百無聊賴地楞神,遂將手裏瓜子分給他一半。

鱗蒼安靜看著方延送過來的手,沒動。

方延舔了舔嘴唇,朝鱗蒼一擡下巴:“沒毒,能吃,挺好吃的。”頓了頓:“你試試?”

鱗蒼狐疑地看了方延一眼,以他鮫人族的思維習慣,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方延為何會在上一刻還恨不能剮了他的鱗片,這會卻能心平氣和地催著他嗑瓜子的。

想不通,但鱗蒼還是接了。本來麽,沒人會和好吃的過不去,鮫也不會,更何況這凡間已難有能毒到他之物。

方延見鱗蒼學著自己的模樣慢慢嗑著瓜子,眼睛都彎成了條細長的縫。他近來一直在鱗蒼面前維持著溫文爾雅的端方模樣,此刻卸下偽裝,鱗蒼才驚覺到——他臉上這抹透著點狡猾的笑容,似是與錢三兩坑蒙拐騙時的神棍笑容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果真是師徒,而且是親傳的。鱗蒼一面嗑著瓜子,一面在心中嘀咕道。

方延適時朝林崢的方向努一努嘴:“喏,咱倆的恩怨往後放,如今有好戲看,合該配瓜子。”低頭再嗑兩顆:“其實配西瓜更好。”

鱗蒼:“……”

一片寂靜——除去方延和鱗蒼吧唧吧唧嗑瓜子的聲音。林崢蹲下來,趴在地上的小狐貍便擡頭舔了舔他的手背,乖的就像只見到老母雞的雞崽。林崢揉一把小狐貍的頭,斟酌著道:“那時,距父皇禪位已有數月之久,老頭子死了,這仗就算繼續打,除了越來越少的兵之外,京城之內,百官之中,究竟有多少可用能用之人,我一概不知。”

錢三兩理解地道:“所以你就詐死。”

“死人才能看出忠奸。”林崢一把抱起小狐貍,擡頭與錢三兩探尋的目光對上:“我放任願降的兵士們降,將真正忠心於我的部下遣散,暗中安插在許多地方,而後帶上這張面皮,徹底將李欣欣取而代之。說起來——我是否陰差陽錯替先生報了仇了?”

錢三兩張了張嘴,沒好意思提自己這五年來還挺想念那個李欣欣的,尤其對那一手好箭術嘆為觀止,五百步開外,說射腦門絕不往下偏到眉心上。

林崢又道:“我冒名頂替後下的第一道軍令,便是坑殺俘虜,我將那些怕死的降兵全部活埋掉。兵不必多,貴在忠而精,想來先生也明白這個道理。”

錢三兩不置可否。

林崢稍微思索了片刻,垂下眼眷眷柔情地看著懷中小狐貍,嘴唇顫動了一下:“王婧是個好姑娘。”

錢三兩淡淡道:“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麽?”

“原本沒想這時候說的。”林崢閉了閉眼,托起小狐貍以額抵著蹭一蹭,既親昵又寵溺:“但先生問了,估摸就是知道些什麽了,我若再藏著掖著,豈非很不坦誠?我對先生說這些,目的只想表明我有足夠的實力與顧沈分庭抗禮。”

一旁,鱗蒼把手裏的瓜子嗑完了,用傳音和方延閑話家常,和諧的不能再和諧。

鱗蒼咂嘴,頗不讚同地搖頭:人啊,真是個麻煩的東西,奪權也要奪得這樣彎彎繞繞。

方延撐著下巴點頭:唉,這才哪到哪呀,你還沒見過比這個更麻煩的。

鱗蒼撇撇嘴:在我們南海,奪權就很容易——只肖將舊的王族全部打敗,便可成為新的王族。

方延咬著指甲琢磨了一會,歪頭:是全部打敗,還是全部殺死?

鱗蒼喉結微動,移開目光:好罷,全部殺死。

方延呵了一聲:殊途同歸,殊途同歸。

小狐貍拐著彎的嗷了一聲,擡起兩只前爪抱住林崢的手臂,默默偏過頭去。林崢則順著小狐貍的目光,頗奇怪的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安靜地挑眉毛瞪眼睛的方延和鱗蒼,想說話又沒說。直到這兩位在小狐貍灼灼地註視下回過神來,重新坐正了。

少頃,鱗蒼和方延聽到小狐貍用傳音對他們說:你們兩個,是否忘記這屋裏還有我這第三只妖了,講悄悄話都不避諱的?

鱗蒼:“……”

方延:“……”

林崢再次神色怪異地看了他們倆一眼。

錢三兩瞧出氣氛不對,連忙把話往正經事上帶:“你要與顧沈鬥,你有反心?”

林崢聽了這話,表情似乎是瞬間扭曲了那麽一下:“是他反我林氏江山在先。”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初聽的確很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但是若再細聽,便會覺著有些刻意。

前朝皇子有反心,聽來真的很理所當然。錢三兩踱了兩步,忽的挑起一邊眉毛,連聲嗤笑道:“顧沈奪的是林氏江山不錯,卻不是你的江山。若我沒記錯,你與你的父皇間隙頗多,你甚至險些死在他的手中,這江山無論如何都落不到你的手上!再者,你在你父皇禪位後方才出兵回援,又中途詐死,試出來的全是對你林崢唯命是從的臣子,而非是對林氏。”頓了頓,猛的轉過身來:“林崢,即是要坦誠,那我倒要問問你,這五年來,你苦心經營的,究竟是拿回林氏的江山,還是一開始就用顧沈做了個套,如今趁著顧沈因其不成體統的來路失了民心了,想收網?”

林崢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他笑了出來,起身恭恭敬敬地對著錢三兩作一揖,道:“不愧為國師。”

錢三兩抽一抽嘴角,仰天大嘯了一聲,嘆著氣感慨道:“……勞煩問一句,你們都對奪舍還魂這事接受的這樣快麽?”

林崢笑了笑,擡手點點小狐貍鼻尖:“國師很忙,一定不記得自己養過一只赤練狐了。”

錢三兩:“……”他記得呢,他就是忘了那狐貍長什麽樣了!

慢著……!

錢三兩僵硬地低頭,目光落到紅毛小狐貍身上,遲疑著左看右看,慢慢地道:“不會……就是她罷?”

林崢點點頭:“赤練弧能嗅出一個人魂魄的味道。當年宓兒誤食丹藥產下死胎,命也丟了半條,恰好趕上我那會回京,便將她救回了府中,細心照料,直至調理好身子。再之後,宓兒為了幫我,佯作重傷被顧醒所救,做了他的紅顏知己,國師也知道,顧沈與顧醒兄弟情深。”

錢三兩:“……你不要和我說,當年顧沈帶兵逼宮這事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在!”我的個老天爺呀,太刺激了,難怪這小狐貍看似對顧醒情深義重,卻更聽“李欣欣”的話。

林崢不說話了。

錢三兩又在屋裏踱了幾圈,踱的很快,盡量讓自己煞白下去的臉重新紅潤起來。“居然真有你的功勞?”

聞言,林崢像是徹底放松了下來,什麽都不顧忌了。“功勞不敢當,老頭子昏庸無能,早該禪位,但我的名聲卻是不錯,不能白白地背這種逼宮弒弟的罪名。”他慢吞吞的重覆著錢三兩的話。“國師,明人不說暗話——我要江山,國師要長生,那麽國師便助我得江山,我助國師重開祭壇,尋得長生之法,如何?”

錢三兩咽一口唾沫,顫巍巍地道:“我……該如何助你?”純粹是順著臺階往下套話,沒什麽誠意。

畢竟,錢三兩這會還記著有顧沈這麽個人。

錢三兩覺著很鬧心。

唉,世道真的變了。這是怎麽的?既然知曉他錢三兩是誰了,還要這樣明目張膽的談條件,是,他錢三兩做了好幾年的窩囊廢了,可這也不能說明……他錢三兩就作不起妖提不動刀了呀?

錢三兩尚在腹誹。林崢忽然道:“我想反不假,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兵器的事是個意外,要往深裏算,這裏面也有國師的一點責任不是?我這會不便露面,需要一個替死鬼。”

錢三兩道:“嗯。”挑眉示意林崢繼續說。

林崢沈吟半晌,伸出兩根指頭搖了搖:“國師若願助我,兩件事。其一,三日內,顧醒畏罪自殺,其二,日後的祭祀大典就勞煩國師做出些“應該做出的天象”了,至於是祥瑞還是災厄。”擡眼:“姓顧,恐怕坐不穩我林氏的江山。”

江山二字,擲地有聲。

方延搓了搓手,鱗蒼緊跟著皺起眉。

錢三兩轉頭瞥一眼鱗蒼,擡手敲一把自個正陣陣抽疼的腦殼,神色覆雜道:“你……容我考慮幾天,咳咳,考慮考慮……。”

考慮考慮上誰的船。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猜32最後會上誰的船?順帶一說~小32要作妖了,崛起了,追媳婦教育徒弟了。

☆、四十五次解釋

本來是惦記著顧沈的吩咐,想從林崢嘴裏多套幾句話。沒成想,如今不止把話套出來了,還把林崢的一整個狼子野心套出來了。

這收獲可比預想中多得多了。

林崢離開之後,鱗蒼自覺看夠了熱鬧,東西也不拿了,站起來就要走。或許是剛下過一場雨的緣故,鱗蒼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看著很容光煥發。

錢三兩伸手攔下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你去哪裏?”

他這身假皮算是給人扒的一.絲.不.掛了。錢三兩嘆聲氣,抿著唇,眉眼間帶點討好的意思。

鱗蒼的身量不算矮,此刻被錢三兩拽著,並未轉頭,只把眼珠轉到錢三兩的方向,頗倦怠的睨著:“回南海。”

錢三兩道:“不要回了吧。”

鱗蒼轉過身來,冷著臉打量起錢三兩:“不回?那你讓我吃麽?”說著話,臉上忽然帶了些笑,雙瞳慢慢的擴大,最後連眼白都看不見了,只有一雙碧藍的,琉璃珠子似的眼睛:“我們鮫族食人,剔骨飲血,你現在不怕了嗎?”

這麽疼的死法當然怕啊,但……錢三兩咧嘴笑道:“你現在會吃了我嗎?”

鱗蒼默默地坐了回去。

屁股剛挨到椅子,猛的彈起來,原地轉兩圈再坐下。約摸是覺著如此輕易地回來太沒有面子,鱗蒼磨一磨後槽牙,雙眼覆又變得黑白分明,眼珠亂轉:“我……我是沒看夠熱鬧才留下的。我怕你半道死了,保不準我哪天又想殺你了,我怕到時找不到……對,我是怕你死在別的地兒。”頓了頓。“橫豎你們人族生來就奔著死去,都是死,倒不如死的有價值些。”

錢三兩聽著鱗蒼東一句西一句胡謅,憋笑憋的嘴角抽搐,點頭如搗蒜:“我懂,我都懂,大王你隨意。”

鱗蒼皺眉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錢三兩繼續瘋狂點頭:“我懂我懂。”

剩下的話就不必說明了。錢三兩樂顛顛地想到,孤家寡人這麽些年,或許他的春天真的要到了。

方延面無表情地看著錢三兩傻笑,半晌,抽著嘴角把臉撇過去不看了。此時此刻,他覺著自家師尊既像一顆正迎風搖擺的紅杏,又像一只弓著背思春的老貓。

總之是怎麽看怎麽丟人。

方延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錢三兩自個停下笑來,只得插話道:“祭典的事,師尊是怎麽考慮的?”

錢三兩連頭都沒擡,邊笑邊隨意地道:“沒考慮。”

方延啞然道:“沒考慮?!”

錢三兩點頭,拿眼角餘光吊著方延:“還需要我考慮什麽?你都已經替我考慮好了。崽兒,你先前是在唬我罷,你幫我選的人壓根就不是顧沈,而是林崢——我說的對麽?”

方延神色覆雜地眨了眨眼:“師尊,腦子可以拿回來,但您好歹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讓我適應幾日罷?”

錢三兩揉一揉額角,嘆氣:“這還需要循序漸進麽?你所願不過重開祭壇,在這件事上,林崢可比顧沈好用多了。崽兒,容為師問句,你究竟是怎麽搭上林崢這條線的?”

方延擡手摸著鼻尖,嗡嗡道:“其實……其實我沒有搭上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不大美好的回憶似的,眉毛抖了抖:“顧沈他以前……不是經常尋著些奇珍異獸給王婧解悶麽?”

錢三兩道:“啊?……啊,哦。”臉上神色變了幾變。

方延接著道:“頭些年,我還不會化形……”越說聲音越小,說到化形二字後,低頭重重地咳嗽幾聲,耳朵尖上開了朵桃花,估計是惱的:“反正……反正我不止摸清了您的肉身藏在何處,還意外撞見林崢和王婧夜半私會,知曉了他們的關系。我知道林崢的心思,也知道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子,有小狐貍搭橋,林崢一定會主動來探望師尊您的。”

錢三兩道:“所以,這話該我問你——你究竟是怎麽打算的呢?”

鱗蒼暗自攥拳,滿含探尋的目光在面前兩個人身上游移不定。錢三兩卻笑的很愜意,他已經註意到,方延在稱呼他的時候,已經不自覺地將“你”換成“您”了。

窩囊這麽些天了,冷不防被禮待,錢三兩自覺通身都透著舒坦。

方延在錢三兩這樣深沈的註視下,稍微地斟酌片刻,開口道:“具體怎麽打算,還得看師尊怎麽選。”

聽聽,這話說的和放屁有什麽差別?錢三兩朝天翻了個白眼:“可拉倒罷!若我真選了顧沈,你小子還不知道要給我弄出多少幺蛾子!”

用頭發絲兒想也是麽!方延在私底下搞出這麽多事,說白了,不就是想要他錢三兩回到“原本該走的道上”麽?通俗來講,方延這孩子就是對他錢三兩崇拜不成,怒其不爭。教育是得教育的,但為了防止教育的適得其反天下大亂,一定不能用普通的法子教育。

錢三兩皺著眉頭理了理衣襟,心中已然做好打算。他先是佯作為難地嘆兩聲氣,又滿屋亂轉了幾圈,最後大袖一揮,拍板道:“也罷,難為你的一片心意,為師領了。”

方延大喜:“您的意思是……?”

錢三兩笑道:“我輾轉各處這麽多年,不止沒有嘗到心慈手軟的好處,反倒是把這個世道上的人情冷暖給看透了。”怎麽沒嘗到好處?若非他使計金蟬脫殼,又怎麽能識得杏花村裏的美艷寡婦們,怎麽能吃到別人真心實意烙給他的油餅,怎麽能碰巧救下鱗蒼,讓他下半輩子都跟著有了著落?錢三兩擡手捂著嘴,掩著唇角壓不住的笑意,力求讓自己說話的語氣顯得既悲愴又蒼涼。

錢三兩道:“這天下,誰做皇帝不是做,與我又有什麽幹系?倒不如……倒不如趁亂摻和他一腳,多給自己撈些好處。”說著,掌心在面前緩緩攤開,又像是抓住了什麽似的,十分有力地攥了起來,力道之大,連小臂上都跟著蔓延出蜿蜒的青筋。“人,或者東西,無論是什麽,總歸是真切攥在手裏的才能讓我放心,而顧沈這個變數,攥不住,不若棄之。”

幾句話扯得條理清晰層層遞進,陰森裏透著狠毒,乍一聽倒真像那麽回事。方延抖擻起精神,一聲師尊喊出口,轉瞬又斂了笑,遲疑地道:“您……當真是這麽想的?”

錢三兩點頭,心說方延你丫一個小兔崽子長那麽多心眼幹什麽,面上卻仍波瀾不驚地道:“你不是自詡最了解我麽,怕什麽?如今萬事俱備,你若想我參局,就該把肉身和本事都還給我了。”

錢三兩將“還”字說的極輕,其中既有多年前的威嚴,又摻著些市井中的油滑。方延聽得楞了一楞,正要答應,出口的好字卻打了個彎。方延道:“好——說。”抿一抿唇:“但,空口無憑,我暫且不能信你。”

居然還留了條後路。

原本只打算開張白條,哄方延把什麽都還了之後,再行後招的錢三兩惆悵了。他咬緊腮幫子磨著牙,勉強忍住沖上去咬他這倒黴徒弟一口的沖動,微微地笑道:“要如何才能信?”

方延斬釘截鐵地道:“殺了顧醒,做到林崢提的“其一”。”

好家夥!真夠陰的!

鱗蒼咻地一下就站起來了。他和錢三兩搭夥這麽久,知道對方把坑蒙拐騙都做全了,唯獨沒有再殺過人。話說回來,豺狼吃素這種事,鱗蒼是打心底裏不信的,自然更不信錢三兩會因為死幾個小孩子就改邪歸正,所以,多半還是五年前的祭壇上出了些事,讓錢三兩對殺人這種操作有了心理陰影了。

方延繼續道:“另外,宓兒手裏的傀屍也不必燒了。實不相瞞,我早就在前幾日托人給那小狐貍帶過話,讓她不必將屍體縫好,留著等師尊您親自來縫就是。等過些日子,宓兒將這些傀屍盡數相送,或可為我們所用。”

錢三兩默默的捂住胃:“……”

方延瞧出錢三兩臉色不對,有些擔憂地道:“師尊,你有哪裏不舒服麽?”

哪裏都不舒服。錢三兩覺著他整個人都隨著方延神色誠懇的關懷擰巴了一下,好半天才又找回自己的聲音:“沒有。我只是在想啊,崽兒,我上輩子究竟欠了你多少銀子沒還啊……”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的,方延楞了一下,搖頭道:“無論如何,這輩子是我欠了師尊的,我得還。”擡手指指鱗蒼:“師尊只肖答應我,肉身和本事便都可還您,他的事,我也不再過問了。”

開出的條件倒挺誘人的。

錢三兩捂著自己陣陣抽疼的胃,幹巴巴笑了一聲。廢話,當然不必過問了,畢竟,若本事還了,除非他錢三兩自己想不開,否則,鱗蒼是殺不了他的。

斟酌再斟酌,錢三兩一咬牙,沈聲答應道:“成交。三日之內,顧醒會畏罪自殺的。”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32這個戲精要開始表演了~

這兩天不在家,但是下星期都會日更噠!還有還有,我新領養了一只長得像小狐貍似的小橘貓,目前還是小小的一只,不過我相信,半年之後,他會讓我以大橘為重的_(:з」∠)_唉,每日沈迷在貓主子的美顏裏不能自拔……

☆、四十六次解釋

方延道:“既然師尊這樣說了,那我就暫且退下,給你們兩人騰個地兒。”說罷便真的沒了蹤影。

錢三兩是個明白人,聽方延這麽一說,就知道他最近不會太為難自己了。危機解除,錢三兩邁著歡快的步伐,一步三蹦的跑到鱗蒼身旁去,其殷勤的笑出十八道褶子,黃鼠狼一樣的醜惡嘴臉,仿佛與方才抻著脖子與方延對恃的道長判若兩人。

相對無言,鱗蒼滿臉嫌棄地甩開錢三兩的手。

錢三兩瞇著笑眼,不以為意並再接再厲地捉了上去。

鱗蒼再甩,錢三兩再捉,並且捉的比上一次更使勁了點。如此反覆數次之後,錢三兩已經把鱗蒼兩只冰涼瘦削的手牢牢攥在掌心裏。

鱗蒼掙脫不開,或者說他放棄了認真掙脫,任由錢三兩抓著他的手,皺眉道:“你真要殺人?”

錢三兩摸了摸鱗蒼手背,指頭狀似不經意似的往對方小臂上爬,半晌,方才不答反問道:“我聽說——你們鮫族能靠聲音蠱惑別人,是真事麽?”

鱗蒼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是真的。”話畢翻腕一拍,錢三兩那根伸出去的賊手指頓時就縮了回來:“別過分。”

多小氣!

既然不給摸,那便安安分分地攥著罷。錢三兩撇撇嘴,見著鱗蒼捏起一塊糕點,立即眼疾手快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鱗蒼捏起來的那塊糕點底下一戳。再之後,鱗蒼睜大眼睛,默默看著這塊幸運又可憐的糕點脫手飛出,於半空中優雅的轉了幾個圈,穩穩當當落在錢三兩手裏。

錢三兩將手裏的糕點遞到鱗蒼嘴邊兒,用討好的語氣道:“那怎麽沒見你用過?”

鱗蒼低頭看了面前糕點一眼,忽的傾身,眼中又現出那種微弱的碧藍光芒來。他盯著錢三兩,用一種緩慢而怪異的腔調命令道:“人類,把你手裏的東西給我。”

鱗蒼把這句話說的異常清晰,清晰到打從聽見第一個字起,錢三兩便生出了一種恍若夢中的錯覺。那些字句冰涼,黏膩,讓他仿佛落入一片一望無際的深海,而鱗蒼的聲音成了那塊唯一能救他性命的浮木,讓他自心中開始認同,服從。

也就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待錢三兩猛的晃一下頭,重新緩過神來,鱗蒼已經面帶得色地吃完了糕點。“喏,這不是用過了麽?”

錢三兩:“……”這條魚還能再沒有原則一點麽!鮫族聞名六界的絕技啊!比狐族媚術還好用的東西啊!居然就這麽被他用來搶一塊糕點?!

錢三兩委委屈屈地看著吃完糕點,正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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