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次解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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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著指尖上糖渣的鱗蒼,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罷了罷了,幸好只是用來搶一塊糕點。

鱗蒼在錢三兩如此覆雜地深情註視下,到底沒好意思把手上的糖渣舔幹凈。他眨一眨眼,忽然想到自己方才問了一半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呢,真的要殺麽?”頓了頓,像是疑惑又像是不屑:“你們人,不是最瞧不起同族相殘的麽?”

聞言,錢三兩嘆氣道:“沒錯,所以我們一面鄙夷,一面殘殺。”

鱗蒼微微的歪了頭,以自身行為生動地表示他沒有聽懂。

錢三兩隨意地擺擺手:“哎呀,你不需要聽懂這個。”眼珠轉到房門的方向,低聲道:“幫我個忙。”

鱗蒼從善如流地追問道:“什麽忙?”

錢三兩嘟囔了一句什麽,湊到鱗蒼耳旁低聲說了會話。鱗蒼聽著聽著,遲疑地睜大眼睛:“……這樣能行麽?”

錢三兩點頭道:“信我。”

鱗蒼皺著眉,半晌,終是輕輕的點了頭:“反正……我倒不怕什麽,幫你就幫你。”擡眼看了看錢三兩,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盤子裏畫著圈:“只是,這事一過,你我便分道揚鑣罷。”

錢三兩急了,連忙道:“唉不是,方才不是說的好好的,不走了麽?”

鱗蒼淡淡地道:“我留下,是怕你半道不明不白地死了。但若此事成了,能傷你的東西便少之又少了罷?我沒見過你原來用的那具肉身,也不想見,三日之後,你我就是全不相識的陌路人,如果……如果再給我找到你,必殺之。”

言畢,鱗蒼垂著眼笑了一聲,指頭下的力道也跟著不自覺的變大,糕點,盤子,連帶桌子全都碎成了一堆廢料。他知道,這樣一來,他先前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費了,但那又如何?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罷。

錢三兩沈默地目送鱗蒼邁出門去,彎腰,以地上的木屑中拾起一枚赤繭。

這個小玩意是剛剛從鱗蒼袖子裏掉出來的,表面裂紋比前些時候多了不少,屈指彈一下,還會微微的顫動。

果真是活物,只不知能孵出個什麽。

一晃到了晚上。妙娘幾個人都很聰明,不肖吩咐,便已自覺自發地察覺出這幾位主子的變化,並在這種頗微妙的氣氛中,樂顛顛地給錢三兩多盛了兩勺米飯。

吃罷了飯,各回各屋。估摸著大夥兒都睡下了,錢三兩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仔細地關好門窗,摸出紙筆,留了張字條在桌上,擡頭看了屋頂一眼,回去歇了。

一夜無夢。

隔天早上甫一睜眼,錢三兩擡手揉了揉眉心,瞧見桌上的紙條果然已經沒了。顧沈這小子,居然真的在派人盯著他。

罷了,當成只人形信鴿用,也不錯。

接下來的兩天過得很順溜,直到第三天晚上,錢三兩帶鱗蒼掐訣摸進那間被大刀闊斧裝橫過的牢房,見了睡得正香的顧醒。

鱗蒼低頭瞧著蜷在軟塌上的一團兒,舔了舔唇:“真要殺麽?他……他這個人還不錯,很講義氣。”

錢三兩努努嘴:“快些罷,你從前不是說,人於你而言就和雞鴨差不多麽?”

鱗蒼頗怪異地看了錢三兩一眼:“……你怎麽變得怪怪的?”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得有些招人嫌了。”

錢三兩摸一摸鼻尖,眼中隱晦地閃過一點笑意,隨意地道:“你都討厭些什麽?”

鱗蒼不接話,轉身慢吞吞地蹲了下去,附到睡夢中的顧醒耳旁,輕飄飄地命令道:“聽我說,死亡是你最好的結局了。”話音剛落,顧醒驀地睜眼,臉上的表情分明還是茫然的,動作卻不慢。

顧醒頂著張傀儡似的,蒼白僵硬的臉,卯足勁,一頭撞了墻。

幾乎是在獄卒被驚動的同時,鱗蒼拎起錢三兩,轉瞬於這間無比豪華的牢房中消失。

端王的事,無一例外都是大事。撞墻的動靜挺大,獄卒們潮水似的湧進牢房,待看清這位祖宗滿臉是血生死未蔔的慘樣之後,一個接一個的嚇軟了腿。

一盞茶的功夫不到,連皇帝也驚動來了。

顧沈十分陰沈地盯著腳底下跪了一大片的,哆哆嗦嗦戰戰兢兢的獄卒們,整張臉黑成張鍋底,還是三年沒刷過的那種破鍋,連問話都是咆哮著喊出來的:“你們,誰能告訴朕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好端端的他怎麽又撞墻?!不是讓你們好生伺候著麽!你們又把他怎麽著了?餓著了還是凍著了?嗯?都啞巴了?!”

顧沈這飽含憤怒的一嗓子吼出去,有幾個膽子小的獄卒已經開始翻白眼了。年近七旬的頭牌禦醫葛老手一抖,落針出了些偏差,在顧醒身上紮出一大片的青紫,紮的原本還剩口氣的倒黴蛋當即斷了氣。

但葛老不愧是頭牌禦醫,這老頭不止醫術高超,面對突發事故的應急反應也很到位,只見他不慌不忙地拔掉銀針,又裝模作樣地探了脈,翻過眼皮,並指摸到頸間,等到把所有的程序都做完了,方才不疾不徐地跪下,顫聲道:“陛下……節哀。”

顧沈一腳就把這老頭踹了個跟頭。

“滾!全都給朕滾出去!”顧沈紅了眼,桌椅板凳被他乒乒乓乓砸了個遍,再三兩步湊到死透了的顧醒身旁去,兩手摁住自家兄弟肩膀,拼了命似的搖晃起來,邊晃邊嚎道:“老五啊,是朕對不住你啊,是朕沒有照顧好你啊!!!”真正的幹嚎。

其悔恨淒厲,繞梁不絕,就是不流眼淚。

等到把無關的人都趕跑了,顧沈在葛老悲憤又哀怨的目光譴責下,幹巴巴地住了嘴。

氣氛有些尷尬。

葛老嗤了一聲,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一時間背不駝了,手不抖了,腿也不打羅圈了。“陛下,您也太記仇了罷!我不就是頭兩天給您開了碗十全大補湯麽,至於真踹麽?您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也該考慮有個小皇子了,您……您……您別不好意思!”

顧沈磨了磨牙,臉上再沒有半點悲傷的影子。他轉頭瞥一眼葛老,隨後滿臉嫌棄地把“顧醒”摔回墻角,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踹你一腳是輕的!朕說了多少遍了,朕沒有毛病,只是這嫡長子一定要從賢妃的肚子裏生出來,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葛老道:“呵呵。”

顧沈剛紅起來的臉又黑了,氣的。他深吸了幾口氣,盡全力讓自己在這位有名的神醫面前保持冷靜,餘光落到癱在腳邊兒的死人身上,頓了一頓:“真死透了麽?要麽……您老再給來兩針?”

葛老撚一撚他下巴上稀疏的幾根胡子,朝天翻白眼:“死透了,陛下總該相信老夫的針罷?”

顧沈點點頭,又問:“老五這兩天消停了沒有?”

葛老抖著臉皮上層層的褶子,嘆息道:“還在鬧。”

“把他藏好了,他這會已經是個死人了。”顧沈抹把臉,跟著葛老你一聲我一聲的嘆息,嘆得百轉千回,抑揚頓挫:“嗤,這殺千刀的死老道,真能折騰。”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捉蟲

從第一章追過來的大大可能發現了,我最近在嘗試慢慢的換畫風,麽麽啾,希望轉變的不算太突兀~

話說我家橘座越來越囂張了,蹲鍵盤,趴肚子,偷小魚幹,還在貓窩裏大小便,真是…好氣哦。

☆、四十七次解釋

端王的死訊很快傳下來,仿佛一聲驚雷,將京城炸了個遍地開花。

因著之前顧沈對外做出來的強硬態度,上至百官,下至百姓,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嚴辦端王,而端王又是出了名的膽小,一來二去的,被嚇到想不開也很情有可原。但畏罪自殺終究不是什麽好死法,甚至算是把他謀逆的罪名坐實了,葬禮不好大辦,連屍體都是悄悄處理了,眼不見幹凈。

端王一死,荷小家立馬樹倒猢猻散,宓兒不知所蹤,據說還是賣茶水的李欣盛湊足銀子將它盤了下來,酒樓從此變茶樓。

錢三兩從不知道一個擺茶攤的小販能這麽有錢。

另一頭,不同於外面的“亂七八糟”,方延對錢三兩的態度幹脆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拐彎,成天師尊長師尊短的問候著,體貼又周道。方延說,等過些天化仙宮收拾完了,他一定將錢三兩原本的肉身雙手奉上,片刻都不耽擱。

但消停了一個,另一個就得開始折騰。

鱗蒼在第十九次被錢三兩守株待兔,堵在房門口之後,終於想起自己是一只法術高深的妖怪,跑路不一定非得靠兩條腿,還可以掐訣。想通這些的鱗蒼給錢三兩留下一枚海螺,第二十次不告而別,回了南海。

鱗蒼走的第一天,錢三兩垂頭喪氣;鱗蒼走的第二天,錢三兩失魂落魄,鱗蒼走的第三天,錢三兩百無聊賴,借酒消愁。

少說有小半個月的時間,錢三兩將一個光棍男人的悲慘形象扮演得深入人心,成天頂著個雞棚頭鳥窩臉,打眼望去,簡直比隔壁死了知心人的李欣盛還憔悴。

錢三兩憔悴到第十六天,自覺身為他貼心小棉襖的方延終於看不下去了。這孩子挑在一個月明星稀,清風徐徐的夜裏,帶上好酒好菜,試圖幫自家師尊解開心結。

但,大家夥兒都知道,方延思考問題的方式一直都有點跑偏。

譬如此刻,方延在給錢三兩倒上酒之後,開口就是一句:“師尊,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條魚。”

錢三兩瞪了方延一眼,筷子敲碗:“貓愛魚,狗愛肉,為師就愛這一口,你個小孩崽子管得著麽?”

方延扶額惆悵:“師尊,他總打你,日後還可能會殺了你。”

錢三兩冷笑兩聲:“打是親,罵是愛,愛的不行才拿腳踹,你曉得你師娘有多愛為師不?”

師娘又是什麽詭異的稱呼?!

方延惡狠狠地咬了咬牙:“但是……但……”但了半天也沒被他但出個所以然來,只得仰頭灌一口悶酒。估摸也是覺著錢三兩在這件事上沒救了,此路不通,方延稍微地沈吟了片刻,果斷換方案。

方延道:“師尊,其實,您大可不必為此次離別傷神。我記著鱗蒼在走的時候說過,他在人間折騰累了,想回南海補補水,少說兩年之內不會再到岸上來,但您不一樣啊,您就是把手頭的事都做完了,滿打滿算不過三個月,到時,您可以去南海找他呀。”

方延提議的很誠懇,錢三兩端著酒杯,神色頗怪異地瞥了他一眼,半晌才醉醺醺地問道:“……不是,誰告訴你,我是為了鱗蒼不辭而別傷神了?”

聽聽,都難受的開始說反話了!方延嘆聲氣,用近乎悲憫地調子哄道:“師尊,您不要強顏歡笑了,我都懂的,都懂的。”

“你懂什麽了?你成天懂。”錢三兩皺著眉頭撓他頭頂那個雞棚,猛的晃了晃腦袋,因為醉酒,臉上現出很不自然的暈紅來:“為師……我真不是傷心這個,你都說了,待萬事皆塵埃落定後,我可以去南海找他,他,他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我傷心這個做什麽。”頓了頓,仰頭打出一連串酒嗝。“為師……為師只是想啊,他要走就走罷,給我留個海螺幹什麽,若是沒記錯,南海的特產該是珍珠啊,他,他就不考慮給我留一袋珍珠改善生活麽?”

“???”

居然是在可惜這個!

錢三兩邊說邊拍桌子,加上喝多了,整個人東倒西歪的晃,看去就和跳大神似的。方延好不容易才聽清並理順了錢三兩說出口的話,頓時有些目瞪口呆,連說話都不自覺的結巴了:“師師師尊,難道您這些天來,單就為了這個喝悶酒麽?”

錢三兩點頭,而後一腦袋砸在桌子上,甕聲甕氣地道:“不然呢,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把全部心思都吊在一個人,或是一樣東西上罷?”

方延撲棱著搖頭。“不能,不能。”

錢三兩堅持地趴在桌子上,道:“這就對了,沒別的事就退罷,這大半夜又是涼水又是熱飯又是烈酒的,為師吃著有些不舒坦,想早點歇了。”

方延:“……”得,全當他沒有來過。

直到方延真的回屋睡了,錢三兩才搖晃著坐起身來,酒喝掉大半壇,他的眼裏倒是真的帶了些醉意,卻也沒到爛醉如泥的程度。

錢三兩摩挲著被他打了孔穿繩,小心翼翼戴在脖子上那個小海螺,自言自語地嘀咕道:“莫說三個月,唉,就是三天都等不及了,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並非真的像他面對方延時那樣輕松,說罷又自嘲一般“嗤”的笑了。

錢三兩知道,像他如今這樣,躲在別人的殼子裏茍延殘喘的行為叫“偷壽”,這樣活著,陰兵固然不會發現,規矩也不會少。但倘若他真的回了自己的殼子,生死簿上名字現出,那麽,餘下的壽命,究竟是按他偷壽之前的五年零幾個月算,還是索性將這五年減去,只留零碎的幾個月給他,錢三兩其實拿不太準。畢竟,他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回去。

尋回肉身這件事,於錢三兩來說,其實是個不算驚喜的意外。

他還以為這玩意早就爛成一灘泥了。

化仙宮收拾利落的當日,錢三兩帶虎子他們大搖大擺地住了進去,而方延也很信守承諾,選出個黃道吉日,將肉身與“鬼印”都還了給他。

原本,錢三兩在見到自己原裝的肉身時,心中還稍微的激動了那麽一下,畢竟五年前中箭是實打實發生過的,頭骨都穿了,想來就算能恢覆,也不會恢覆的一點痕跡都沒有。他都做好見到腦門上猙獰傷口的準備了,但,也不知道方延究竟用了什麽古怪法子,竟能將這具閑置了五年的肉身保存完好,從頭到腳不見一點損壞。

簡而言之就是——依然好看。

可錢三兩的激動沒能維持多久,因為他發現,這具肉身比他想象中還要虛弱,並且,“鬼印”出現的位置是很隨機的。像方延和他之前同樣出現在屁.股上這種情況,純粹是個巧合。

錢三兩在拿回身體之後,沒在屁.股上找到鬼印,反而在臉上找到了。

錯結經脈似的暗紅印子裂紋一樣掛在臉上,幾乎籠罩住一整個額頭,再往下蓋過左眼,摸來還有些輕微的凸起,甚至連一顆眼珠都跟著變成深紅色,怎麽看怎麽詭異。

錢三兩面對銅鏡摸了再摸,險些氣笑了。

乖乖,他真的很想要他原來的那張貌比潘安風流倜儻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臉啊!現在這張臉,說到底還不如腳底下躺的那個“錢三兩”呢!

錢三兩越想越悲憤,沒留神將銅鏡在手中捏個粉碎。一旁,剛施過法,看來比錢三兩更虛弱的方延氣若游絲地安慰道:“……師尊,氣大傷身,其實這個樣子也還……可以的。”

許是被冷凍的有些久了,錢三兩轉動脖子的動作很僵硬,還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即使這樣艱難,錢三兩還是慢慢的把臉轉到自家小徒弟的方向,睜大雙眼,不動了。

方延下意識地咽一口唾沫,訥訥道:“真,真的還好。”

錢三兩半瞇起眼,悲痛欲絕:“摸著你的良心說話,這是還可以?!”

方延默默地往後縮,盡量讓自己變得渺小,他分明瞧見,方才錢三兩臉上那顆暗紅色的眼珠亮了一下,轉瞬覆了原樣。方延聽話摸著心口,又仔細端詳一陣,半晌才道:“真的很湊合,就是……就是……”

錢三兩連忙追問:“就是什麽?”

方延神色無辜:“就是不大像好人。”

錢三兩:“……”

扯閑的功夫,腳下忽然踩到軟軟的一條胳膊,錢三兩嘆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吩咐道:“把他埋了罷。”

方延眨眨眼,道:“好。”

嚇人的印子在額頭,靠面紗遮擋是行不通了,更何況那東西娘們兮兮的,錢三兩光想就覺著別扭,只得另尋法子。折騰來折騰去,最後還是方延給他從雜物間裏翻出一張做工不錯的燙金小面具,戴上能把額頭和左眼全都遮住。

錢三兩收拾妥當,又戴了面具,覺著自己總算又是個人樣。

化仙宮裏逛了一圈,好容易把冰冷的手腳都活動暖和了,臨到傍晚,錢三兩摒退眾人,入夢陰曹。

說起來,這還是他找回身體之後,入的第一個夢。

五年過去了,忘川河岸的衛生狀況依舊不是很理想,三生石上依舊刻滿了“xxx到此一游”,奈何橋頭趕著投胎的新老鬼魂中,總有幾個試圖插隊的。

錢三兩摸了摸三生石上幾個歪七扭八的字,感到很親切。

不遠處,只有一面之緣的故友馮仁馮先生撥開一眾鬼怪,滿臉激動的朝他沖了過來:“賀兄,賀兄,溫竹兄!你怎麽才來?”跑到距離錢三兩大約兩步左右住了腳,激動轉為疑惑:“咦,不對呀,怎麽還是生魂入陰曹?五年已過,你也該下來陪我解悶了呀。”

直到被馮仁結結實實的拍到肩膀,錢三兩方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那句“賀兄,溫竹兄”是在喚他。

原來他從前姓賀來著。姓賀,名溫竹,聽著還挺文雅。

錢三兩懷著十分覆雜的心情看馮仁,看了老半天,蹙眉道:“我說……你在心裏暗暗盼著我死快點就行了,怎麽還要說出來?你這樣說,叫我情何以堪?”

馮仁幹笑著打哈哈,本就慘白的臉色變得更白:“我的錯我的錯,這不是太寂寞了麽。”話鋒一轉,十足親熱地拉起錢三兩只手:“不說這些,既然你來了,那我也要跟你有個交代。不瞞你說,我在奈何橋頭等了這麽久,就是為了告訴你——五年前你托我查的那個周姓老者,我查了,但是沒查到,我能肯定生死簿上沒他的名字,我想啊,他大約是個有背景的,不歸我們這片兒管。”

聞言,錢三兩楞了一楞,一口飽含震驚的涼氣抽進去,奈何沒緩過來,生生把給他憋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昨天斷網了,今天補上,晚上還有二更哦。

☆、四十八次解釋

錢三兩原本姓賀,但他沒名字,小城裏娃娃們的名字都是學堂先生給取的,而錢三兩沒上過學堂,他娘親原本就曾是個能識文斷字的富家千金,腹中學問比學堂先生更好,錢三兩一直和他親娘學,打小被叫伢子,家裏人本來是想等他大些再取名,沒成想遇見蠻子屠城,一夜之間,所有人都排著隊去見了閻王。

溫竹這倆字是錢三兩自己取的,乍聽來是個挺君子的名字,謙謙如竹,品潔高遠,但是細想來,世上竹子千千萬,沒一棵有心。

無心無情,有法有欲,這才是賀溫竹之意。

錢三兩自夢中醒來時,天邊的魚肚白還沒有徹底翻起來,東方掛著露了半張臉的太陽,西方高懸著清冷的圓月,一日一月分庭抗禮,將頭頂天空浸染的一半紅一半灰,互不相讓。

日月淩空,看似勢均力敵,但月亮始終還得落下去。

錢三兩隨手抓了件外袍披上,自覺腦殼正一抽一抽的疼,宿醉一般,雖是夏天,他的手腳還是捂不暖的冰涼。

鬼印耗神,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錢三兩睜著眼睛仰頭發了會呆,待日頭高升,天全亮了,混亂鈍疼的頭腦才漸漸又好用起來。在化仙宮裏住著,待遇自然要比從前好得多,方延大概為此準備了挺久,這孩子不止把院落房屋打掃幹凈,物件擺放也全都襯了錢三兩心意,更有大把的道童可以差遣。

錢三兩甫一出門,就被滿院子的白衣小道士們嚇得夠嗆。

方延笑瞇瞇地等在門口,滿臉都在求誇獎:“師尊,你看。”擡手指指底下跪了一片的小道士,得意道:“他們都是百裏挑一的聽話,不會給師尊惹麻煩。”

聞言,錢三兩神色覆雜地打量過去,小道士們則隨著他目光略過,一個接一個恭敬地低下了頭。

有那麽一瞬間,錢三兩覺得自己快登基了。

方延繼續邀功道:“師尊,你誇誇我唄。”

錢三兩嘴角一抽,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不要和熊孩子過不去,搞教育要耐心等待時機之類的話,做足心理準備之後,開口平淡又平板地道:“甚好。”話畢,轉念想到馮仁那張慘白死氣的臉,再看底下一片雪白的道童,怎麽看怎麽鬧心,遂揚袖一指:“只有一點,讓他們換個顏色穿,白的不好,看去沒有半點少年人該有的朝氣。”

盡管在來見錢三兩之前,方延已在腹中打過無數個草稿了,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錢三兩會在道童的衣服顏色上糾纏,頓時有點懵:“換,換什麽顏色好?”

錢三兩摸一摸下巴,卻沒能如願摸到紮手的胡茬,一時間頗為失望:“換紅的穿吧,喜慶。”

方延默默咬住嘴唇,隨著錢三兩的吩咐,眼前忽然出現許多穿著大紅袍子的年輕道士跑來跑去,更甚的,還有虎子等人腰系大紅綢,在煉丹爐旁歡快地扭著秧歌。

方延有點絕望:“師尊,換青色好不好?淡雅又別致,再不濟,藍的也不錯。”

錢三兩低頭瞥了方延一眼,唇角漾起個十分欠揍的笑容來:“不,不行,為師就愛紅的,你趕緊讓他們換。”

方延終究是沒好意思質疑錢三兩的品味,蔫巴巴耷拉著腦袋,不吱聲了。

錢三兩適時地道:“你也換了,換紅的。”

方延:“……”

打趣過徒弟,錢三兩頓時心情大好,頭不疼了,也不覺著冷了,顛顛的跑去廚房找妙娘開小竈。說起來,妙娘等人跟著錢三兩一塊住進化仙宮之後,幹的還是從前那些活,可以說是工作不累,月錢翻倍,真算是尋常粗使仆役們做夢都尋不到的美差。面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三人都很滿意,也都很淡定地接受了錢三兩一夜之間大變臉的事實,沒有多說閑話。

對此,錢三兩認為這三人很有前途。

再說回方延這邊兒。

因著錢三兩的莫名堅持,方延不能在衣服顏色上做文章,只好改款式,他為了自己日後不被滿屋滿院的大紅色閃瞎眼睛,連夜趕工,親自畫出四五張圖樣,又尋到京城最好的裁縫店裁衣,更給自己的那套紅道袍走後門,用金線在領口和袖口繡了圈極其騷包的雲紋。

總之,五日之後,等錢三兩邁出房門,見到的就是一群身著紅底黑紗,頭戴墨玉冠的“妖道”們。

錢三兩擡手揉一把眼睛,沈默了。

這回的感覺的確不像皇帝登基了,像邪教洗腦現場。

方延依舊眼巴巴地等著被誇獎。

錢三兩看一眼方延,再看一眼底下跪得整齊的弟子們,終於沒忍住仰天咆哮了一聲,拂袖回屋:“……還是換回白的罷。”

連日的勞動成果沒有得到認同,方延追在錢三兩身後,誠懇的建議道:“師尊,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也要相信我的品味,紅色很不錯,師……”砰!餘下的尊字沒能說出來,方延被錢三兩關在門外,隔著一層木頭吩咐道:“你去書房,找一本名叫《仙聞異錄》的書。”

方延捂著撞酸的鼻子,悻悻退下。

錢三兩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此時距顧沈選定拜先祖的日子已不足一月,錢三兩私心想要趕緊的將所有事情都一起解決掉,如此一來,日後尋到南海去,無債一身輕,更方便他死纏爛打。

麻煩事要解決,從前欠下的人情也要還,譬如他心中紮的那根刺——周半瞎。

當年逃得急了,沒什麽機會給周老爺子燒紙錢,後來心思重了,求得多了,漸漸的更忘了燒紙錢這回事。

但無論怎麽說,周半瞎都是救過錢三兩一命的。

所以,這兩天他抽空又去了一趟陰曹,用一根功德香從馮仁的嘴裏套出不少秘聞來。

比方說,陰曹地府裏雖然掌著世間萬物的禍福生死,可有一小波人就不歸他們管,確切地說,是一小波仙人——下凡渡劫的仙人。

仙人要渡劫,投胎時走的程序和凡人不大一樣,他們不經地府走,而是從一個名叫“桑田滄海”的地方跳下去,之後,這仙人在凡間經歷的每一世,有過的每一個名字,都會被詳細地記錄在桑田滄海中,以供日後查閱。

據說這桑田滄海表面上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花田,到處開滿了白色的小花,下面卻是萬丈深淵,寒風刺骨。但凡有一位仙人跳下去,便會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兒跟著變紅,日後,那仙人渡劫歸來,若是想找回自己身在凡間時的記憶,便可去到花田裏,摘下紅花,重溫凡事。

紅花摘下之後,不日便會生出一朵新的,來人皆可查看。

馮仁還說,根據錢三兩提供的時間和姓氏,可以查出當時正有兩位仙君在渡劫,一位是愛管閑事的紫乾君,一位是性子淡漠的魘靈君,那倒黴的周半瞎,大約就是這兩位其中之一的轉世凡胎。

只不知是誰罷了。

至於其他的,例如桑田滄海究竟在哪,怎麽去,任錢三兩如何軟磨硬泡,馮仁再多一句話都不肯說了。

不過,馮仁不說,錢三兩可以自己查。

按理說,如果周半瞎真的是某位仙君在下凡渡劫,那一定不會稀罕收他錢三兩的這點人情。說到底,錢三兩只是想確定一下,若當年的周半瞎真是仙,如今合該自在逍遙了,他也再不必因為沒有及時給周半瞎燒紙錢,害對方死了還要受窮而內疚。

生活質量上來了,日子過得就快了。錢三兩在與方延的連日鬥爭中混過大半個月,想查的消息漸漸有了眉目,得空再借酒傷情幾回,脖子上掛的那枚海螺都給他摸小了一圈,混得倒也算充實。

當然了,白天挺充實,到了晚間就容易害相思病。

錢三兩時常在夜裏琢磨鱗蒼,一會怕他見異思遷,一會又擔心他在南海連個說知心話的都沒有,會寂寞。

一想就嘆氣,一嘆氣就覺著更冷。

百姓們少有見過前朝玄垢國師正臉的,朝堂上的官們卻不同,其中有不少都是和玄垢打過交道的,是以,錢三兩在之後入宮時,都記著多裹一層帶兜帽的袍子,給自己行方便的同時,也無意中替顧沈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關於兜帽的事,周二十一曾出言問過錢三兩,當時他是這麽答的:“高人麽,都得有點怪癖,有怪癖的才能被稱為高人,你看我如今都快和玄垢齊名了,怎麽也得有點標志性地打扮不是?我這兜帽,就好比玄垢當年的扇子,那都是虛的,是做給別人看的,懂麽?”

彼時,周二十一滿臉崇拜地點頭:“先生說的有理。”

相比於錢三兩的“充實”,鱗蒼在南海的日子就顯得有些愁人了。他在外游歷不過幾月,此時忽然回來,引得族中長老們大為震驚,紛紛趕來旁敲側擊地問他是否在陸地上受了什麽刺激。

畢竟,放眼整個鮫人族,沒一個像他這樣對“做仙”如此不上心的。鱗蒼作為數百年來難得的天才,一直都被族人們各種看好。

也因此,長老們對鱗蒼的“不上心”表示出萬分的憂郁。

長老們痛心疾首,抓心撓肝。

長老們勸道:“王,您還有將近五十年的時間可以揮霍,不用這麽早回來,您放心,族裏沒事兒!”

面對長老們的連環慰問,鱗蒼只淡淡地表示道:“不急,大海撈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太熱了,你們容本王躲在家裏避個暑,等入冬再上去不遲。”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非更新,捉蟲。

☆、四十九次解釋

《仙聞異錄》是一本寫神怪雜談的書,是孤本,作書人不詳,錢三兩曾把它當話本故事翻過,隱約記著上面提到過“桑田滄海”一地,只是當時並未在意。此次重新翻閱,收獲不少。

原本以為這上面都是胡說八道,沒成想,其中所載秘境神鬼之類,竟全是真的。

果真是大隱隱於市。

但是很可惜,雖然有著極其詳細的記載,想去“桑田滄海”仍然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據書中說,只有當一位仙人需要到凡間渡劫時,此處才會出現,但當那仙人去到了地方,此處又會即刻消失,其他人若想去,只有得去過此處的仙人相邀,有了指引,才有機會尋對路,並且不是一定會尋對。

換句簡單點的話來說就是——錢三兩想憑一己之力找到桑田滄海——基本沒戲。

錢三兩頗自嘲的想到,或許等他死了,鱗蒼修成鮫仙之後,自己的魂魄能稍微沾著點光,碰到一兩個去過桑田滄海的,鱗蒼的仙友,來個秘境一日游什麽的。

但這些顯然都太遙遠了。

“師尊,顧沈拜先祖的祭典就在明天了,您準備好沒有?”方延顛顛地湊到錢三兩身旁來,搓著手好奇道:“您打算弄出個什麽樣的有趣場面?草木齊枯?小鬼出行?還是祖宗顯靈?”

錢三兩摸著下巴淡淡地笑道:“別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方延鼓起臉,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師尊,您怎麽連我也要瞞著。”

錢三兩朝天翻了個白眼,心說防的就是你,面上卻不緊不慢地安撫道:“這個……總要保持些神秘感。”

方延似懂非懂地點頭。

明日便是約定好的黃道吉日。

錢三兩按照規矩沐浴更衣,在天色還沒有大亮時,跟著顧沈與文武百官跑進了深山老林,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往上爬,終於趕在正午之前,爬到山頂。

沒辦法,眾目睽睽之下,拋棄他們敬愛的皇帝自個掐訣上去,不大禮貌。

山路崎嶇,錢三兩在方延的攙扶下,一邊喘粗氣,一邊暗罵顧沈的糟糕品味。

錢三兩見過前朝太廟,被顧沈頂替的那個姓林的老皇帝挺孝順,雖然做皇帝不大合格,對祖宗們可真好的沒話說,偌大的太廟就建在城中,以漢白玉做階,沈香木為梁,三重高墻團團圍住,每日打掃,重兵把守。

哪像顧沈這個缺心眼的,把自家祖宗供在一個鳥不拉屎的荒山裏?

真是……若換了他錢三兩做顧沈的祖宗,腦子壞掉了才肯庇佑這後輩。

“國師,有勞了。”

平平的一聲吩咐,將錢三兩從低頭罵娘的悲憤情緒中拉回現實,他擡眼望去,見顧沈正滿臉肅穆地朝他伸手。

化仙宮裏住的是新國師這事,顧沈一早就同百官們打過招呼。大夥兒有了心理準備,再加上錢三兩擺卦靈驗,又能鎮住兇宅,故而在京城的風評一向不錯,此次由他主持大典,沒人反對。

說是主持,主要操作的還是皇帝。錢三兩攏袖站在一旁,偶爾擡眼瞧上一瞧,基本沒什麽存在感。

直到顧沈叩拜結束,祭品全部送入燎爐焚燒,錢三兩方才抖擻起精神,一張黃符於袖中焚盡,暗自施法,低低地念了一聲“起”。

霎時,由燎爐中溢出的絲絲縷縷的煙霧改了方向,不再順風飄散,而是往上匯聚成濃白色的一團,而後慢慢扭曲糾纏成一條龍的形狀。先是一尺來長的小龍,龍鱗龍須清晰可見,五只爪子虛踏在燎爐頂上,眼中隱約浮現出暗金色的光芒。

顧沈一瞬不瞬地盯著霧龍。

百官早就楞住了。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之後,霧龍連尾巴也有了。燎爐中的祭品仍在無休無止的燃燒,發出劈裏啪啦令人牙酸的聲音,而小霧龍便是在這聲音中睜圓了眼睛,暗金色轉為亮金色,甚至能看到其中威嚴的豎瞳,它瘦弱的身體也迅速膨脹起來,最後將顧沈整個人罩在它稍顯虛無的身體中,繞著盤旋幾圈,一飛沖天。

顧沈:“……”

百官:“……”

還是禮部尚書反應最快,片刻的楞神之後,這瘦高的漢子扯起大嗓門,尖聲叫道:“祥瑞!是祥瑞!祖宗顯靈了!!!”

禮部尚書激動的喊破了音,一句“祖宗顯靈”仿佛除夕夜裏點炮仗用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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