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離進門的時候，吳阿姨正在廚房做菜。

聽見響動拿著鍋鏟走出來，很驚喜。

“呀，阿離怎麽回來了？沒吃飯吧？我一會兒多加兩個菜，你就在家吃！”

朝離笑，把手上拎的點心放到桌上。

“好啊，謝謝吳阿姨，我媽呢？”

“在臥室呢，最近夫人狀態挺好的，你去看看。”

“呀，我的菜要糊了！”

吳阿姨說著就趕緊轉身，又回到了炒鍋前繼續忙碌。

朝離心情好的不得了，他哼著小曲推開了媽媽臥室的門。

“媽，你在幹嘛呢，我給你帶了好吃…”

話還未完，就聽“砰”地一聲，是椅子倒地的聲音。

朝離握著門把手站在門口。

臥室內。

朝暮雲穿著慣常的白裙子，慌慌張張地起身，滿臉驚恐地回頭看過來。

身後是倒地的椅子。

朝離疑惑，“媽，你怎麽了？”

朝暮雲把手背在後面，“阿離，你怎麽回來了？”

“嗯，我拿點東西。”

朝離往前走，朝暮雲一步步後退。

“媽，你到底怎麽了？”

朝離皺眉，總覺得他媽媽不對勁。

朝暮雲勉強笑笑，眼睛裏有光，看起來，神智是清醒的。

“阿離，你和那個傅雲野，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朝離反問。

“就是有沒有確定關系呢？”

“確定…關系？”

朝離眉頭慢慢緊皺，心裏的異樣感愈發擴大。

“媽，你為什麽這麽問？我們要確定什麽關系？”

一聽這話，朝暮雲臉色猛地沈了下來。

“你不是喜歡他嗎？我不是一直在鼓勵你追嗎？你這麽久沒回家住宿舍，不就是和他在一起嗎？怎麽？還是沒追上？？”

朝離直直盯著朝暮雲，心裏警鈴大作。

“媽，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你不是最恨同性戀？為什麽一見傅雲野就改變態度了？還居然支持我去追他？”

朝暮雲猛地閉上眼睛，神情漸漸變得猙獰。

她壓低了聲音怒吼。

“我說讓你追，你就去追！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

這太不對勁了！！

朝離心裏一沈，瞬間往前跨了一步。

“媽，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原因？否則，我今天就和傅雲野斷絕關系，再不往來！！”

“啊！！！！”

朝暮雲抱緊頭，突然歇斯底裏地尖叫。

“怎麽了？怎麽了？阿離，夫人怎麽了？”

外面傳來吳阿姨急匆匆的腳步聲，朝離回神，一把將門反鎖，揚聲。

“吳阿姨，沒事，您別擔心。我和我媽談談。”

“阿離啊，可不要刺激夫人，她最近好不容易好點！”

吳阿姨在門口嘮叨。

朝離眼睛也不眨地盯著他媽媽。

就回了四個字，“我有分寸。”

吳阿姨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朝離的心卻越來越沈，他盯著披頭散發的朝暮雲，氣息很壓抑。

“媽，你今天必須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朝暮雲抱著頭突然開始狂笑。

笑出了眼淚和鼻涕。

她把手裏攥著的東西輕飄飄地朝自己的兒子一扔。

聲音又低又啞，含著隱隱的瘋狂。

“你看啊，你看，你自己看！”

那是一張很老舊的照片，畫面已經被磨損了，但是卻絲毫不影響辨認。

照片中，藍天白雲下，兩個男人並肩站在一起，對著鏡頭笑的燦爛。

一個明顯是年輕的……

傅嘉桓！！！

朝離驀然睜大了眼睛，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而另外一個男人……

朝離捧著照片仔細的看。

另外一個男人，身材修長，眉清目秀，下巴微微擡著，笑起來俊朗無雙，隔著照片都能感受到的意氣風發。

兩個人雖然就只是並肩站立，但是身體的重心明顯是靠在一起的。

親昵的氛圍根本無法掩飾。

已經早就確認自己性向的朝離一眼就看了出來。

兩個人是一對。

一對……

他全身發抖，血液止不住地倒流。

他擡頭，不可置信地盯著明顯陷入癲狂的女人。

“這…這…”

他哆哆嗦嗦幾乎說不出一個字。

朝暮雲撩起長發，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兒子。

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爸爸和傅雲野的爸爸啊！”

“他們是一對戀人，他們的兒子又是一對戀人。”

“多好啊！”

………

“轟”地一聲。

朝離似乎聽到了天塌地陷的聲音，他眼前一陣發黑，心臟驟然疼到麻痹。

身子劇烈一晃！

幸虧他及時扶住了墻壁，才沒有摔下去。

可是眼前已經陣陣發暈，幾乎看不清楚東西了。

“你說…什麽…”

喉嚨裏劇烈疼痛，他勉強逼著自己問出聲音。

朝暮雲笑出了眼淚，黑沈沈的眸光裏帶著刻骨的憤怒。

“你從來不知道你爸爸的事情吧？”

“沒關系，今天我就好好講給你聽。”

她語氣陰森森地，原本癲狂的情緒，似乎是陷入了另一種詭異的極端。

她神情冷漠，一步一步朝著自己的兒子逼近。

“你爸叫孟冬陽，是我最愛慕的學長。那個時候，他學習好，長相好，又愛笑，多少女生喜歡他。”

“原本我們關系已經很好了，我以為我有機會…”

“可是萬萬沒想到，從傅嘉桓轉學到我們學校，一切就都變了。”

“孟學長那麽好的人，為什麽要喜歡男人呢？為什麽即使被別人戳著脊梁骨罵，他也不放棄呢！！為什麽明明傅家不承認他，他還是要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呢！！！”

朝暮雲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瘋狂嫉妒。

朝離直勾勾地盯著他媽媽，渾身冰冷，心臟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抿緊了毫無血色的唇。

朝暮雲恨恨地閉了閉眼睛，咬牙切齒地喃喃。

“那個男人有什麽好！那個男人到底有什麽好！！”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對著朝離“桀桀”怪笑。

“情比金堅又怎麽樣？私奔又怎麽樣？？最後還不是乖乖上了我的床！哈哈哈哈哈哈！！”

“你做了什麽？？”

朝離直覺不對，急切發問。

朝暮雲得意地看著朝離，伸出手指，誇張地比劃了一下。

“就這麽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

“藥粉混在水裏…什麽都是我的了…我的了…”

“孟學長終於是我的了…我的了…”

朝離全身一震，臉色慘白，完全不可置信。

“什麽？你居然……”

他狠狠咬了咬牙，完全說不下去。

“那又怎麽樣，”朝暮雲卻絲毫不以為然。

“兩個男人，終究是不能在一起的，我不過是幫了別人一把而已。”

“別人？是誰？！”

朝離驀然擡頭，敏感的追問。

朝暮雲卻不再開口。

黑沈沈的眸子裏泛著駭人的瘋狂。

“後來啊，傅家那個男人就那麽毫不留情地拋棄了你爸爸。再後來啊，他就瘋了…”

朝暮雲神經質地拖長了聲音，露出詭異的笑。

“最後啊，當他知道那個男人的妻子也懷孕的時候啊…

“他就…”

朝暮雲擡手，誇張地比著“飛”的動作。

“他就站在那麽高的高樓上，張開雙臂，咻地一下！”

“飛下來咯！”

朝暮雲笑得花枝亂顫，聲音清脆又沙啞。

“嘖嘖嘖，當時我就在下面啊，挺著個大肚子，剛買完菜回來…”

“他啊，就這麽，血淋淋的啊，飛到了我面前…”

朝暮雲嘴角帶著笑，毫無光澤的眼睛盯著遠方，似乎陷入了當天的畫面。

“你是沒有看到啊，那麽多那麽多的血啊，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那麽多，那麽多的血…”

“可是，你說，他怎麽就跳下來了呢？”

“明明我在出門前，他還答應我，要等我回家做飯的呀…”

朝暮雲神情突然變得溫柔又嬌羞，仿佛變成了當年那個滿心愛慕學長的小姑娘。

“孟學長，你餓不餓啊？你答應了我一起吃飯的呀！”

“一起吃飯的…”

“你是個騙子…”

她神情漸漸變得扭曲，痛苦地扯著頭發。

“騙子騙子騙子！！！！！”

她神經質的重覆，陷入了瘋狂。

“傅嘉桓！！傅嘉桓就是殺人兇手！！我要報覆！！狠狠的報覆！！！”

桌子被她猛地掀翻在地，上面的雜物“咕嚕嚕”滾了一地。

朝離靠著冰冷的墻壁，整個人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冷得直打哆嗦。

“所以…所以你那麽希望我和傅雲野在一起…就是…”

“就是…為了報覆？…”

他聲音很輕，帶著微不可聞地顫抖。

朝暮雲發瘋一般亂砸的動作一頓，她慢慢回過頭來，扯了扯嘴唇，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

“你不覺得，當傅嘉桓知道是孟冬陽的兒子勾引了他兒子的時候，會很刺激嗎？”

女人說完了就開始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朝離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媽，”

他輕輕地喊了一聲，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你愛過我嗎？”

朝暮雲本來還在笑，聽見這句輕飄飄的問話，笑聲突然戛然而止。

她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朝離也安安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的媽媽。

琥珀色的瞳孔很淡，幾乎沒有任何情緒。

他只是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這個生他，養他，雖然精神有問題，卻也帶給過他溫情。

是他放在心裏，無論被怎麽折磨，都不舍得送她去療養院的，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是他喊了十八年“媽媽”的親生母親。

少年的執拗勁突然上來了。

他執著的又問了一遍。

“媽，你愛過我嗎？”

朝暮雲猛地一顫，黑色的眼珠裏有什麽一閃而過，快到來不及捕捉。

下一秒，就見她抱著頭，歇斯底裏地尖叫。

“孟學長！我要為你報仇！！報仇！！！”

“我要傅家的兒子身敗名裂！！我要傅嘉桓痛苦一生！！！”

“朝離原來就是你不想要的！我就拿他，去給傅家陪葬！！！”

………

朝離再也忍不住。

眼前一黑，腿一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少年單薄的背緊緊靠著墻壁，心臟疼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是。

看著面前歇斯底裏的女人，他竟然意外的很平靜。

哀莫大於心死。

大概就是這樣。

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輕輕嘆了口氣。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明晃晃地“雲野。”

朝離眼睛一下子酸澀地厲害，莫名覆雜的情緒開始洶湧，被他死死壓住。

他抖著手，按了掛斷。

可是沒一會兒，微信又響了。

“乖，怎麽還沒回來？要不我去接你？等你回來吃飯！”

朝離凝固的血液開始重新沸騰，麻木的傷口瞬間鋪天蓋地地開始流血。

朝離暗滅了手機，顫抖著手，拉開了臥室的門。

門外，吳阿姨早就等在那裏，滿臉擔憂。

“阿離，這…”

“吳阿姨，”朝離聲音微微發顫。

“給療養院打電話，讓她們派人來接我媽過去。”

“現在嗎？”吳阿姨很詫異。

“對。”朝離平靜地點了點頭。

“越快越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