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離遲遲未歸，又不讓別人去接。

傅雲野擔心的不得了，早早就跑去校門口等。

下過雪的夜，氣溫更低，伴隨著蕭瑟的寒風。

路上幾乎沒有人。

傅雲野就站在顯眼的位置，手指凍的冰涼，幾乎是望眼欲穿。

終於，遠遠的來了輛車，緩慢地靠邊停下。

車門一開，一抹修長單薄的身影走了下來。

傅雲野心裏頓時一松，大步流星走了過去。

“朝離！”他揚聲。

待少年慢吞吞地轉過頭，他又狠狠地皺了皺眉。

“怎麽穿這麽一點？不冷嗎？”

夜裏這樣的低溫天氣，朝離居然就穿著一件寬容的套頭毛衣，怎麽能保暖？

傅雲野一把摸上了少年的臉，冷的刺骨。

他二話不說，拉下自己羽絨服的拉鏈，直接將人裹了進去。

瞬間，懷裏就像揣著一坨巨大的冰塊。

涼的嚇人。

傅雲野眉頭緊鎖，心裏的火“騰”地起來了。

“怎麽回事你？這病才剛好點，又要為所欲為了？不知道自己養病養了多久，吃了多少苦嗎！”

傅雲野將少年冷冰冰的身體往懷裏更緊的抱住，低頭，貼著人的耳朵輕斥。

朝離從家裏出來後就處在一個茫然麻木的狀態。

身體冷不冷的，他根本感覺不到。

因為他的心，早就已經被寒冰包裹住了。

可是，這會兒。

他窩在自己喜歡人的懷裏，聽著他關心的責備。

只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五臟六肺冰冷的血液開始緩緩化凍，緩緩流淌。

可是，一解凍，就感覺，真的好冷啊。

朝離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戰。

傅雲野心裏一顫，心疼的不得了。

忙把自己的雙手放在少年的耳朵上揉搓。

“我幫你暖暖啊乖…”

朝離乖乖地站著，一下也不動。

良久，他才緩緩出聲。

“雲野，我好疼啊…”

心臟就像破了一個洞，瘋狂地往外流血。

一直流，不停地流。

朝離下意識的把自己的臉頰埋在眼前人的懷裏，輕輕蹭了蹭。

心裏一片荒蕪的絕望。

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

他只是下意識地呢喃。

“雲野，我疼，我真的好疼…”

傅雲野嚇壞了，一把扳過少年的肩，緊張地上下打量著。

“怎麽了？哪裏疼？怎麽會疼？不行去醫院吧！！”

說著，抱起少年就要走。

朝離卻輕飄飄地躲了過去，擡手，緊緊地攬住傅雲野的脖子，重新將自己貼進了他的懷裏。

“不用去醫院，我逗你的。”

他埋在人的心口，假裝如無其事的開口。

“真的？你確定？”

傅雲野用衣服把人裹緊，將信將疑。

“當然。”

朝離聲音很輕，臉頰蹭在傅雲野柔軟的毛衣上，掩去了滿眼的疲憊。

“真的不騙你。”

傅雲野兩只手在少年單薄的背部交叉用力。

他低下頭，蹦了蹭少年柔軟的黑發，聲音低緩又認真。

“你確定沒事嗎？不許再騙我！”

朝離心裏血流成河，面上卻不能有絲毫顯露。

他輕輕垂下眼睫，緊緊咬住了唇。

緩過那陣窒息般的疼痛，他才輕輕吸了口氣，故作輕松。

“當然，不騙你。”

他摟住人脖頸的手臂緩緩向下，在勁瘦有力的腰間停住。

兩只手重重摟緊，貼著人的心口呢喃。

“不騙你，真的不騙你…”

淩遲般的疼痛，一點一點刮過他的心臟。

他卻猶如自虐，不停地重覆。

“我真的不騙你…”

“好，乖，我知道了，你不會騙我，不會騙我…”

傅雲野輕輕拍著少年的背，安撫著他的情緒。

寒冬的夜晚，人煙稀少的街頭，偶有三三兩兩車子路過。

兩個人就站在不甚顯眼的位置，抱了很久。

直到少年身體徹底暖和起來。

“餓不餓？”

傅雲野用下巴緩緩摩挲著懷裏人柔軟的黑發。

朝離一怔，胃裏後知後覺的空空蕩蕩。

原來他什麽都沒吃。

朝離乖乖地點頭，小小聲地回應。

“餓。”

傅雲野嘆了口氣。

“只要我一分鐘不看著你，你又是不吃飯，又是不穿衣服的。”

“阿離，你要我拿你怎麽辦？”

朝離仰頭，琥珀色的瞳孔裏像是用水洗過一般的濕潤。

他彎起眼睛，軟綿綿的撒嬌。

“誰讓你心疼我嘛…”

傅雲野無奈地捏了捏少年的鼻子，語氣很認真。

“所以，我得一輩子管著你。不然，你可怎麽辦喲！”

一輩子…

朝離眼睛一閉，原本終於捱過去的疼痛又鋪天蓋地，卷土而來。

他心疼地幾乎無法站立。

只能盡力穩住淩亂的呼吸，假裝笑著。

“雲野，你最好了。”

“走啊，我們去吃飯。”

夜，夜的太深沈。

傅雲野根本沒有發現少年勉強的笑，和慘白的臉色。

他只是利落地脫下自己的羽絨服，裹在了少年身上。

又把人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裏。

“走，去吃飯。”

………

那天晚上，兩人回宿舍已經很晚了。

傅雲野打了水，將少年冷冰冰的腳丫泡在熱水裏。

他坐到一邊，打開了臺燈，翻出了卷子。

“這有幾道題空著，等朝老師來給我講講呢。”

朝離一邊接過卷子，一邊輕輕地笑。

“最近真是越來越用功了。”

“那當然，”

傅雲野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

“要和你一起上大學，不用功怎麽行？”

朝離心裏猛地抖了一下，他死死壓抑著，根本不敢擡頭。

只是低垂著眼睛，在草稿紙上寫下了詳細的解題步驟。

傅雲野確實聰明，幾乎一點就透。

“哦，原來是這樣！”

他點頭，拿回卷子，轉過身，迫不及待地落筆。

朝離坐在原處，明明腳上熱哄哄地，卻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他擡眸，靜靜地凝視著傅雲野。

淺色的瞳孔裏壓抑著無法言說的痛楚。

對不起，雲野…

我們怕是…

不能一起上大學了…

“朝老師，快來看看，我寫的對不對？”

傅雲野轉身，得意洋洋地捧著卷子遞了過來。

朝離慌忙垂下眼睛，接過卷子。

“不錯，都對，進步很大。”

他輕輕點頭。

傅雲野於是更加得意，笑嘻嘻地湊了過來。

“那朝老師不給我一點獎勵？”

“什麽獎勵？”

朝離茫然。

傅雲野伸手，探了探水溫，不太熱了。

他順勢拿過旁邊的毛巾，半蹲在少年的面前。

將他白嫩的腳丫從水裏撈出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慢條斯理地替他擦拭。

“那就要看朝老師自己啦。”

朝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傅雲野的動作，心裏血肉模糊的地方，竟然慢慢地泛出點蜜。

又疼又甜，折磨死人。

朝離頃身，冰涼濕潤的唇，印在了傅雲野的眉間。

傅雲野替少年擦腳的動作一頓，僵在了那裏。

朝離閉著眼睛，幾乎忘記了時間。

良久，他才緩緩離開。

聲音低啞地哼出兩個字。

“獎勵。”

從此，傅雲野就像發現了新大陸。

考試進步了，要獎勵。

作業全都會，要獎勵。

錯題做對了，要獎勵。

……

總之，奔著獎勵，他學習的盡頭也比以往高出了很多倍。

連老師都特別詫異。

朝離能怎麽辦呢？

只能慣著，有求必應。

可是……

真煎熬啊！！

心就像被放在油鍋上煎烤，一半甜蜜，一半痛苦。

……

冬去春來，到天又開始慢慢熱起來。

朝離一直陪著傅雲野學習。

他把所有的知識連成系統，又從頭到尾的給傅雲野過了一遍。

每天想法設法的哄著他，找他知識的薄弱點。

學校組織的最後一次考試，傅雲野已經排名年級前三十了。

隨著日期的臨近，朝離愈發焦躁。

心裏早已經千瘡百孔，破損的面積卻還在增加，越來越大。

朝離幾乎成夜成夜的睡不著，所有的藥，對他來說，都是擺設。

他每天晚上都是假裝睡著，然後等傅雲野睡著了，他就睜開眼睛。

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一看一整夜。

直到準考證下來。

該來的終於要來。

考試的前一天晚上，兩人破天荒又睡到了一張床上。

黑暗中，傅雲野很興奮。

“終於等來了這一天，朝離，我太開心了！”

“考完了，我帶你去旅行！還記得嗎？我說過的，要帶你去離天最近的地方！”

朝離當然記得，傅雲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才會如此痛苦。

他窩在傅雲野的懷裏，心臟針紮一樣的疼。

疼的他幾乎不能呼吸。

他拼命壓抑著，假裝若無其事。

“記得啊，記得。”

傅雲野仍然沈浸在興奮中。

“我已經規劃好了，就等考完試，咱們直接走！”

“阿離，終於可以和你上同一所大學啦！”

朝離笑，一邊流血，一邊笑。

“這麽自信？”

“當然！”

傅雲野側過身，兩人鼻息相抵。

“也不看看我的老師是誰！”

“如果老師這樣細心的教了，學生還不會，那豈不是太笨了！”

夜色裏，朝離淺色的瞳孔裏一片水光彌漫。

他拼命睜著眼睛，沒有眨。

語氣輕柔極了。

“對，你最聰明。”

“朝離，我告訴你，我早就規劃好了咱們的大學生活！”

“宿舍就別住了吧，我看好了房子，就在…”

傅雲野眼睛亮晶晶，聲音裏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手舞足蹈地規劃著以後。

而朝離…

只是貪婪又痛楚地凝視著眼前這個人。

沒有開燈的寢室很黑暗，遮掩了一切無法在陽光下表露的情緒。

朝離心臟抽痛的實在太過劇烈，一呼一吸間，都像在淩遲。

他卻仍然笑著。

即使沒人看見，也在笑。

“朝離，你說，我們把可樂帶去好嗎？就放在我們的房子裏，請個鐘點工就行，等我們回去了，就可以自己照顧。”

“平常上完課，可以回去溜溜狗，散散步。”

“也可以鍛煉鍛煉你的體質。”

傅雲野滔滔不絕。

“嗯，好，真好…”

朝離輕輕呢喃。

傅雲野規劃的未來，聽著是那麽的美好，那麽的夢幻。

那也是他朝思夢想的以後。

可是……

朝離擡起手，一口狠狠咬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劇烈的疼痛讓他將差點發出聲音的嗚咽，死死壓抑在了唇齒間。

沒有以後了…

高考完…

就要分離…

朝離狠狠閉上眼睛，山呼海嘯般的絕望一點點淹沒了他。

夜深人靜。

傅雲野終於睡著了。

朝離緩緩撐起身子，顫抖著，將自己的唇，印在了他最愛最愛的人唇上。

雲野，對不起。

高考結束，我就不能陪你了。

可是，請你相信，我愛你。

一生一世，只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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