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雪林山最喧鬧的一晚。

頭頂兩架直升機頂著月色飛來。

數十位安保擡著擔架奔波在嶙峋的巨石間。

山腳下連成片的車海待命。

這麽大的陣仗，惹得其他來觀看流星雨的游客好奇極了。

紛紛拿出手機拍攝，看能不能八卦出到底是何方神聖出了事……

傅雲野臉色蒼白，一身衣服皺皺巴巴，沾著草帶著灰。

氣壓卻極低，黑沈沈的眸子裏血氣翻滾。

從來“老子第一，老天第二“的人，此刻竟然在發抖。

他緊緊攥著擔架上少年冰涼的手，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朝離，別睡別睡，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朝離…”

他一聲聲喚的急促，朝離側躺在擔架上，後背幾乎被血浸透。

失血過多讓他幾乎陷入昏迷，全身都是讓人心驚的慘白色。

“雲野…我…好…冷…”

體溫的極速流失讓朝離冷的仿佛一塊冰。

傅雲野一怔，一股強烈的酸澀從心口蔓延到眼裏，他使勁兒眨了眨眼。

手忙腳亂地蹲下去，將少年的上半身緊緊擁在懷裏，雙手小心地避開背部。

“乖，我抱著你，咱們很快就到了，去了醫院就好了，乖…”

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朝離的耳畔。

他聽著傅雲野急促的心跳，蒼白的唇角緩緩勾了勾。

極力和睡意作鬥爭。

“雲野…幸好…你沒事…”

聽著少年近似耳語般的呢喃，傅雲野的呼吸一窒。

他努力仰起頭，逼迫自己冷靜，說出口的話卻顫抖的不成樣子。

“是，是，都是我的小朝離勇敢，保護了我…我沒事…你也要沒事啊…”

他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懷裏人柔軟的黑發。

心痛如絞，脫口而出。

“如果你出了事，我要怎麽活？”

直升機落地的轟鳴聲將他這句話掩蓋。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艙門打開，早就嚴陣以待的醫護人員訓練有素地推著擔架就開始飛奔。

傅雲野雙手緊緊抓在擔架上，雙眼赤紅，氣息紊亂。

腳上的鞋子早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光著的腳上布滿了傷口，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的跟著擔架飛速奔跑。

等在醫院裏的白婉容驚訝地看著自己兒子的這副慘樣，心慌意亂地喊了一句。

“雲野！”

可惜傅雲野眼裏耳裏，已經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了。

他徑直掠過他媽媽，跟著擔架一起擠進了電梯裏。

白婉容眉頭深深皺起，為自己兒子的狀態感到心驚。

“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擡眼，看向跟在後面往這裏跑的三個小朋友。

趙雲川臉色凝重，一把將孟甜甜推了過去。

“你去跟阿姨解釋，我去看朝離。”

孟甜甜腳步也不停，又推了柳卿卿一下。

“你去說！我也要去看朝離！”

柳卿卿臉色蒼白，眼睛紅紅地仿佛哭過，腳步踉踉蹌蹌。

被柳如心一把拉過。

“卿卿，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聽雲野說，朝離是為了救他才會受這麽重的傷？是真的嗎？”

白婉容神情嚴肅，實在無法想象去看個流星雨而已，怎麽會鬧出這樣的慘劇？

“是…真的。”

“當時很晚了，我實在睡不著。透過小屋的玻璃，我好像看到了什麽黑影，特別可怕！我就尖叫了一聲。”

柳卿卿哽咽了一下。

“誰知道那個黑影應該是個什麽野生動物之類的，一被刺激就要攻擊人，雲野…雲野那時候沒在意，反而是朝離發現了…”

“就…就推開雲野，自己受傷了！”

柳如心眉頭越皺越緊。

原本想要想辦法把兒子和那個漂亮的男孩子分開。

可是現在，人家卻為了自己兒子受傷了這麽重的傷。

她要再找什麽借口呢，怕是很難了…

白婉容攥緊手裏的包包，無奈地嘆了口氣。

“走吧，一起上去看看那孩子怎麽樣了。”

手術室外。

傅雲野一動不動地等在那裏。

趙雲川站在後面，看著傅雲野的狀態，也心生不忍。

他脫下腳上的鞋子走了過去。

“你先穿上吧，看看你這都流血…”

“滾！”

傅雲野眉目冷厲，頭也不回。

趙雲川噎了一下，也惱怒起來。

“我是為你嗎？你這個樣子，小朝離出來看到了會放心嗎？”

“我再說最後一次，滾。”

傅雲野聲音很平靜，面無表情。

但是任誰都看的出來，他已經繃到極致了。

如果手術出了問題…

趙雲川狠狠打了個激靈，不敢想不敢想…

老天啊！

你可得睜開眼睛看看啊！

這一次你要的可不是一個人的命，而是兩個！！

無論如何得保證小朝離好好的啊！！！

趙雲川雙手合十，偷偷對著墻壁許願。

孟甜甜嘆了口氣，也轉過身，低著頭祈禱。

“流星啊流星，昨天的願望我全都不要了，只希望朝離好好的，平安出來。”

“咦？怎麽這麽大方？你們兩個不是情敵嗎？”

趙雲川偷偷摸摸地壓低聲音，大感意外。

孟甜甜不屑地斜了他一眼。

“格局！女人的格局！你懂不懂？”

“喲，這中文又好了？格局又出來了？”

“懶得理你…”

………

趙雲川刻意活躍了下氣氛。

然而很快，氣氛就重新凝固下來。

沒多久，手術室的大門轟然打開。

兩個小護士腳步匆忙地跑了出來。

“怎麽了？”

傅雲野心猛地一沈，一把攥住了小護士的手臂。

“病人…病人是熊貓血！現在血庫缺血，我要去聯絡其他醫院！！”

小護士邊跑邊喊，急得不得了。

傅雲野松開手，臉色卡白，腦子幾乎一瞬間陷入了死機狀態。

熊貓血…

怎麽會…

“傅雲野！還楞著幹什麽？快想辦法啊！！朝離可還等著你救命呢！！！”

趙雲川見傅雲野居然楞在了原地，著急地大喊。

傅雲野猛然回神，抖著手拿出手機，聲音顫的不成樣子。

“爸…”

傅氏企業的影響力不是蓋的。

當晚，整座城市，甚至是相鄰的幾座城市，都被調配起來了。

深夜，幾十位登記了熊貓血的志願者都接到了電話。

只要能夠來醫院獻血，傅氏會使用最便捷的交通工具親自接送，並給予豐厚的報酬。

於是，很多人人生第一次體驗了一把被直升機接去獻血的魔幻經歷。

傅氏旗下的醫院大樓，整夜燈火通明。

數不清的醫護人員來來往往，腳步匆匆。

傅雲野臉色蒼白，眼眶烏青，眼裏都是血絲。

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姿勢，死死盯著手術室的大門。

RH陰性血。

對麻藥還有輕微的過敏反應。

整個背部撕裂傷，蝴蝶骨碎裂。

身體底子很差。

似乎還有其他的一些病癥。

………

這一條條病癥，“哐哐哐”地砸下來。

傅雲野的心，已經痛到麻木了。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幹澀的眼眶。

面無表情地雙手合十，對著手術室的大門呢喃。

“讓我受傷，甚至是死，都可以。只要朝離平平安安的活著。”

………

有一句話說，醫院的墻壁比教堂聆聽了更多的祈禱。

站在一旁的趙雲川總算明白是什麽意思了。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擔憂的目光從傅雲野的身上，又轉回了手術室的門上。

小朝離，你可一定不能出事啊…

不然，雲野怕是……

………

白婉容和傅嘉桓剛上來，恰好就聽到了兒子的自白。

白婉容心裏一緊，下意識就要去喊兒子。

卻被傅嘉桓拉住了。

身材高大，氣質儒雅，長相和傅雲野如出一轍的男人，沈沈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相信醫生，會沒事的。”

“嗯。”

傅雲野咬緊牙關，覺得自己的整條命都系在面前的手術室裏。

………

傅嘉桓往前邁了一步，和兒子一起等。

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麽久，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那一刻，傅雲野緊張地幾乎不會走路。

“醫生，怎麽…樣…”

他靈魂漂浮在半空中，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問。

“手術順利，病人還在縫合，稍後就要推去加護病床。”

醫生推了推眼睛。

傅雲野踉蹌一下，腿一軟，差點摔倒。

原先全靠一口氣吊著，這會兒驟然松了，他實在撐不住了，暈了過去。

………

背上很痛，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痛。

“嗯…”

朝離迷迷糊糊中醒來，忍不住哼出聲。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醫生去拿止痛藥了，乖，再忍忍…”

耳邊的聲音啞的幾乎要失聲。

朝離趴著，艱難地擡眼去看。

就見傅雲野面容憔悴到了極點，眼窩深陷，眼睛血紅，臉上臟兮兮的還沒擦。

走路一瘸一拐，手上還掛著吊瓶。

朝離一驚，瞬間沒了睡意，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雲野，你怎麽了…”

“別動，你蝴蝶骨和背部受傷嚴重，一定要趴好，暫時不要動。我沒事的。”

傅雲野彎下腰，擡手輕輕碰了碰少年瘦削的臉頰。

“怎麽又瘦了，這次要乖乖的，不許挑食，我要讓你漲回來。”

傅雲野聲音很溫柔，可是朝離看著他疲憊又虛弱的樣子，只覺得心裏又酸又漲。

幾乎有點後悔自己的魯莽決定了。

“好，雲野，我們一起補。”

朝離鼻尖紅紅地，又乖又軟的回應。

“真乖。”

傅雲野寵溺地捏了捏少年挺翹的鼻梁。

“阿離，你醒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

白婉容一臉擔憂地走了進來。

“阿姨，我沒事。”

朝離仰起蒼白的小臉，笑了笑。

白婉容心情覆雜，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嘆了口氣。

取下自己脖子上掛的墜子。

“阿離，這個是阿姨求的平安佛，很靈驗的，我一直戴著。現在送給你，一定會保你逢兇化吉，平安無事。”

“阿姨這次要謝謝你，保護了我的兒子。”

白婉容將墜子塞到了朝離掌心裏。

那是一尊翠綠色的玉佛。

一看就價值不菲。

“不行，阿姨，我不能…”

“給你就收著。”

一道溫和的男聲插了進來。

傅嘉桓兩步邁了進來，在病床前站定。

“朝離是嗎？叔叔要感謝你，謝謝你保護了我的兒子。”

朝離仰頭，看見男人的一瞬間，突然怔了一下。

好像在哪裏見過……

“可是朝離，我卻並不會感謝你。”

傅雲野直起身子，拿走朝離手裏的玉佛，慢條斯理地幫他掛上。

黑眸沈沈，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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