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野當然不會感謝。

他怎麽可能會感謝呢？

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少年不珍惜自己的健康。

可是現在，朝離居然膽大包天到直接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如果真的出了什麽意外……

傅雲野眼神一黯，極力壓抑下心臟處巨大的恐慌。

骨節分明的手指耐心地系好吊墜，他貼著少年的耳朵呢喃。

“等你好起來，我們再好好算。”

朝離楞了一下，仰起的視線和傅雲野黑沈沈的眸子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沒有說出口的千言萬語，朝離一下子懂了。

他軟著鼻音，低低地喚了一聲。

“雲野…”

“你這孩子，瞎說什麽，阿離可是我們傅家的恩人！”

白婉容見兩人之間，氣氛又開始粘膩，忙不動聲色地打斷。

她彎下腰，熱情地拉住朝離的手。

“阿離，快告訴阿姨，昨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是真的有野生動物襲擊嗎？”

“阿姨，夜裏實在太黑了，我就看見有個黑影猛地撲了過來，我下意識就擋在了前面。至於是什麽，我真的沒有看清楚。”

朝離言辭懇切，眉目間滿是真誠。

白婉容慢慢直起了腰，笑容淡了下來。

“這樣啊…”

傅嘉桓卻眉頭緊鎖，緩慢地重覆了一遍。

“野生動物襲擊？”

他沈吟了一下。

“這個事情還挺嚴重，必須徹查清楚。否則一旦開業，後果不堪設想。”

他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和善的看著朝離。

“這位勇敢的朝離同學，感謝你！你就好好養傷，所有的一切都由我們來負責。你什麽都不用操心。”

“好，謝謝叔叔。”

朝離聲音軟軟糯糯。

傅嘉桓眼神軟了又軟，擡起手居然下意識地想去摸少年的頭發。

最後時刻才硬生生忍住了。

他嘴角上揚，忙不疊地回應著。

“好，真好…”

多好的孩子啊！

傅嘉桓直起身，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你一定要負責照顧好朝離。”

話音未落，白婉容就趕緊接話。

“雲野會照顧人嗎？他自己就是被人照顧大的，萬一再給阿離折騰壞了。我請個護工，全程照顧…”

“媽。”

傅雲野聲音淡淡，微微轉頭。

“朝離只能我來照顧，他討厭別人的觸碰，你就不用操心了。”

朝離眉眼微垂，聞言淡淡地笑了。

白婉容被噎了一下，勉強勾起唇角。

“這樣啊…那還有卿卿他們，雲野你喊著一起…”

“媽！”

傅雲野眉頭微蹙，直接打斷了白婉容。

“您就別操心了，回去休息吧。”

“對，雲野已經這麽大了，這些事情他都會安排好的。走，回去。”

傅嘉桓拉著妻子往外走。

白婉容一步三回頭，滿臉擔憂。

她總是下意識地想杜絕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機會。

但是，確實是沒有理由。

她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病房重回安靜。

朝離乖乖地趴在枕頭上，擡著濕漉漉的睫毛看人。

“雲野，你吊瓶水掛完了，我給你叫…”

伸出的手還沒摸到床頭鈴，傅雲野就簡單粗暴地把針頭直接拔了下來。

拿起棉簽隨意地按住了手背，他彎下腰。

“渴不渴？”

朝離抿了抿唇，都起皮了。

“渴…”

他乖乖回答。

傅雲野慢慢勾起了一抹笑，眸子卻依舊黑沈沈。

“哦，醫生說12小時禁食禁水，渴著吧！”

“………”

朝離撅嘴。

“你太壞了。”

“是嗎？這就壞了？”

傅雲野笑的意味深長。

“還有更壞的。”

他伸直手臂，端起一杯水，換了個矮凳子。

就坐在朝離的對面，慢條斯理地喝水。

邊喝邊讚嘆。

“嗯，這可真甜。”

朝離，“………”

他咬著唇認真地看著眼前人的表演，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唇。

“別動。”

朝離聲音略有些沙啞，傅雲野一楞，杯子停在唇邊。

朝離艱難地擡起手，輕哼。

“我夠不到，你離我近點。”

傅雲野下意識地往前頃了頃身體，朝離虛弱的手指出其不意地地撫上他的唇。

少年指尖蒼白，動作輕柔又緩慢。

他用拇指輕輕勾了勾眼前人的唇角。

那裏還留有淡淡的水漬。

朝離眼中笑意加深，他緩緩劃過那道水漬。

當著傅雲野的面，舉起那根水淋淋的手指。

伸出柔軟的舌頭，輕輕舔了舔。

聲音黏黏膩膩，好像在撒嬌。

“雲野，你的水，我也喝到了…”

“轟”地一下，傅雲野心裏的雜草又開始燃燒。

但是這次他沒跑。

反而定定的看著少年，當著他的面，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咕嘟”吞下。

唇上一片水光瀲灩。

他往前坐了坐，幽深的眸子看向朝離。

“還渴嗎？”

“………”

朝離唇邊的笑意擴大，淺色的瞳孔裏春意盎然。

他又伸出手，“渴啊！”

這次不等少年開口，傅雲野就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唇湊到那根手指前。

朝離一楞，心裏一陣酥麻。

他斂住笑意，用拇指緩緩地摩擦，一寸一寸，眼神幽深，別有深意。

兩人之間，溫度逐漸升溫，氣氛旖旎到了臨界點…

突然。

門一下子被推開了。

“朝離！”

趙雲川大著嗓門喊，“我來看…”

等他定睛看清楚屋裏是什麽情況，臉色一紅，轉身就走，動作快地仿佛有人追殺。

直接“砰“地一聲關上門，並且攔住了剩下想進來的小夥伴。

“別進去，朝離睡著了。”

“等等再來看，走走走，一起走！趕緊走！”

………

屋裏。

傅雲野和朝離相互對視。

一齊笑了。

笑聲牽扯到傷口，朝離忍不住痛呼。

“疼…嘶…”

“你啊，慢點…”

傅雲野無奈極了，轉身重新拿了根棉簽，沾上杯子裏的水。

細心地一點一點抹在少年蒼白的唇上。

他的眼神又深邃又溫柔。

朝離看呆了。

“你知道嗎？我很生氣。”

傅雲野聲音很平靜，他收回棉簽，直視著少年。

麻藥勁兒慢慢褪去，朝離背上又癢又痛，他趴在枕頭上，極力忍耐著。

“我寧願我自己去死，也不想看你受這樣重的傷。”

傅雲野坐在凳子上，註意到少年的痛苦，想擡手安慰安慰他，卻不知道手該落在哪裏。

“雲野，我知道了…”

朝離眼睫輕顫，好像在撒嬌。

“不，你不知道。”

傅雲野閉了閉眼睛，捏了捏鼻梁。

始終無法從剛剛少年做手術時，巨大的恐慌裏抽離出來。

“朝離，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只管顧著你自己。”

“否則，我就算活下來，也活不下去。”

傅雲野嗓音又低又沈，帶著百年難得一見的脆弱和顫抖。

朝離心慌地不成樣子。

“雲野，我知道了。我一定不會再這樣了。”

傅雲野閉眸良久，緩過那陣心悸，他才慢慢睜開眼睛。

“嗯。”

他站起來，按響了呼叫鈴。

“開始疼了吧？我叫醫生。”

………

朝離是非常敏感的體質，他對疼痛的忍耐度很低。

但是因為從小習慣了自己扛，所以他從來都是忍著，不說。

直到遇見傅雲野，他才知道“恃寵而驕”四個字是什麽意思。

總是一有點小病就開始哼哼唧唧，就是為了讓那個人多疼疼自己。

可是這一次真疼了，他卻一點不敢叫。

醫生來，又給他加了止疼針。

但是一點用沒有。

麻藥的勁兒一過，那種疼，連著骨頭一起，絞進了五臟六肺。

幾乎是沒幾分鐘，他就出了一身的汗。

黑暗中。

兩張床並排而立。

傅雲野就睡在旁邊，朝離將頭埋在枕頭裏，犬牙緊緊咬著枕巾。

任憑冷汗打濕了被褥，他一聲也不吭。

“朝離…”

傅雲野心身俱疲，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但是總覺得旁邊人氣息不對，他掙紮著醒過來，擡手摸過去。

“沒事，你快睡。”

朝離擋下了傅雲野的手，攥在掌心裏。

又把額頭在枕頭上蹭了蹭，蹭掉滿頭的冷汗。

這才把手心裏的手放在自己溫熱的額頭上。

“你看，我沒事…”

傅雲野手指動了動，碰到了少年濡濕的頭發。

“很疼？”

他的聲音又低又沈，帶著朦朧的睡意。

朝離心裏一酥，趕緊搖頭。

“不…”

傅雲野靜了片刻，嘆了口氣。

他側過身，往裏靠了靠，和少年鼻息相抵。

“我去找醫生吧，看能不能再用點什麽…”

“雲野，不用，我真不疼。”

“我聽人說，止疼片吃多了人會變傻。我好歹是年級第一，朝老師的小課堂還有那麽多人聽課呢，我傻了可怎麽辦？”

朝離仗著沒開燈，他咬著牙，故作輕松。

傅雲野的手指一下一下撫摸著少年的頭發。

他睜開眼，只能聽到自己快要破碎的心跳。

“朝離，你知道說謊會有什麽後果嗎？”

傅雲野冷不丁的反問，朝離一楞。

就感覺修長的手指撫上了他的鼻子。

“小心變成匹諾曹。”

黑暗中，傅雲野起身，將少年半摟在懷裏。

“乖啊，你可以永遠對我說實話，很疼對不對？”

夜，很安靜。

朝離為了讓傅雲野的媽媽沒辦法分開兩個人，使出了這樣的手段，幾乎賠上自己半條命。

他不後悔。

但是被自己喜歡的人這樣溫柔的詢問。

他卻再也忍不住。

睫毛很快濕了。

“嗯…”

他擡手攥住了傅雲野的衣服。

“雲野，我真的很疼…”

傅雲野手指緊了又緊，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疼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如果此時有人開燈，就會發現，傅雲野和朝離的臉色一樣的蒼白。

傅雲野心疼到極點，感受著懷裏人虛弱的氣息。

他克制不住地低下頭…

黑暗中，朝離汗濕的額頭上突然傳來柔軟的觸感。

伴隨著溫熱的鼻息。

朝離呼吸一窒。

傅雲野他…他…

朝離心跳開始變得狂亂。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幾乎是瞬間忘記了背上的疼痛。

“雲野，你…”

“嗯。”

傅雲野輕輕嗯了一聲。

又低下頭，用唇一下一下碰著少年的額頭。

“乖，不痛了啊，不痛了…”

朝離閉上眼睛。

仿佛看到了流星雨再次降落。

心裏一片濕潤的柔軟。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他無聲地喃喃。

閉上眼，淚盈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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