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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餘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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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按理來說,容府與璧禦府兩家人在這數十年間, 一直處於一種不冷不熱, 表面友好,背地互嘲的一層尷尬關系。

……然後這層關系, 就被容飲突如其來的死訊給徹底攪黃了。

當天容不羈報完信回到鎮裏, 容飲的屍體剛好給人擡下山不久——與此同時一並跟出來的,卻並非是印斟的人, 而是他一向不曾離身的寶貝石劍。

至於那把劍身上沾的,幾乎都是容飲流出來的血, 有一些甚至還沒能幹透。

那時容不羈所做出的第一反應,簡直讓在場所有見過現狀的鎮民……無一不為之瞪眼咋舌。

——堂堂一個七尺男兒, 撲通一聲, 說跪就跪,直接在上百號人跟前哭成一個淚人兒,嘴裏不住喊著“二叔、二叔、二叔”, 喊到後來嗓子都啞了, 還是成道逢差人過去把他給拉開,這才勉勉強強安分了一點。

總之這天夜裏, 一整座小鎮外連拂則山一帶的所有住民,就沒一個能夠睡得安穩。

包括成道逢及他背後整個璧禦府, 更是在為著印斟與容飲之間的事情徹夜未眠。

直至次日清晨, 天還沒亮。平朝城容府的大老爺容磐, 快馬加鞭帶領府中上下近十餘人, 浩浩蕩蕩一大家子圍堵在來楓鎮的鎮口, 差點沒直接踏破璧禦府的門檻。

唯獨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他們雖說來勢洶洶,絲毫不知何謂客氣,但容磐那會兒見了容飲的遺體,什麽都沒多說,只沈默一陣,回頭長嘆一聲,對身邊隨從道了一句:“……帶回京城,好生安葬了罷。”

隨後他微微擡頭,於周圍眾目註視之下,遠遠望入成道逢同樣覆雜深邃的雙眼。

——容磐如今年過五十,相對於面前須發斑白的成道逢而言,還要略次一個輩分。容飲是他同父異母的親生兄弟,論年紀尚且還輕,人又生得俊俏,甚至不比他親兒子容不羈相差太多,所以容磐平日待他額外的器重,容不羈亦與這位二叔的相處甚是融洽。

孰料天災人禍,生死難定。容磐也不知派他出來這麽一趟,會釀成這般不可挽回的慘劇,同時容府一些德高望重的長輩聽聞此事,也難免感到陣陣悲慟惋惜。

事後問起來龍去脈,受盡刺/激的容不羈則一口咬定,此事必是印斟所為。

“我當時從鎮口回來,他們才剛把石劍從我二叔胸前拔走。”容不羈紅著眼睛說道,“是成老先生派他的好徒弟上的山……鎮民都說,那把石劍是印斟的東西。我之前也見他背過,絕不會假!”

“你血口噴人!”康問當場一蹦三尺高,“我師兄何等正直一個人,怎會做出此等下三濫之事!”

容不羈面部扭曲,嘶啞吼道:“包小倌,毀神像,和著他的小情兒一起欺師滅祖——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直?”

康問登時有些噎住:“你……你……那都是小倌逼著他做的,和師兄本人沒有半點關系!”

容不羈卻道:“我看他們兩個都有問題,不信你上山搜搜,沒準那情兒也跟著一塊跑了!”

康問不知怎的,忽的兩眼一紅,大吼一聲:“你給我住口!”

說罷便像是瘋猴兒一樣,張牙舞爪地纏了上去。成覓伶在旁“哎哎哎”叫了半天,沒能攔住,回頭容不羈剛好也是悲憤欲絕,連手帶腳狠狠與康問纏在一團,對著罵了幾句,又給了幾拳,各自打得鼻青臉腫,最後被霍石堂和容磐的帶來的小廝聯手拉到一邊,成道逢提著康問的衣領子將他拎了起來,怒聲喝道:“都什麽時候了,還這樣不知輕重?”

容磐亦是裝模作樣地豎起折扇,狠命敲打容不羈的肩膀:“不爭氣的東西,少在外面給我惹事!”

容不羈不由大聲反駁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不信你問成老先生……他教出來的好徒弟,他自己心裏最清楚。”

“此事歸根結底,確與那孽障脫不開幹系。”

成道逢目光微垂,倒是頭一次於外人面前主動服軟。他上前一步,莊重而嚴肅地拱起雙手,彎腰朝容磐深深作以一揖,沈聲說道:“石劍乃是老夫當年親手所贈。如今他若非遭遇不測,多半便是棄劍遠逃,與那邪魔外道勾結一處,徹底與我璧禦府為敵。”

容磐目光微凝,繼而意味不明地道:“那成老先生認為……最有可能的結果,當是哪一種?”

成道逢沒有說話,康問原想順勢辯駁些什麽,卻被他一個伸手直接攔住了。

容磐卻淡淡一笑,說:“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成老先生還是這樣念舊情一個人。”

成道逢依然保持沈默,只略微擡眼,示意院外相對安靜的隔間。容磐明白他的意思,揮手屏退左右,隨後跟上成道逢的腳步,兩人單獨走進房門,獨留身後一眾人等杵在門外守候。

成道逢與容磐,乃是當年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戰友。容府雖與璧禦府之間有過諸多不和的傳聞,但在二十多年前禁妖令正盛行的時候,成道逢與容磐卻因各自達成的某種共識,而在戰場上有過不少的互利互助。

他們的想法是接近相同程度的一種極端。

成道逢認為世間所有帶印的,不管是人是鬼,都屬妖邪,應當立刻除而後快。

而容磐則是暗中為京中朝廷效命。當時朝廷認為業生印的存在勢必成為一種威脅,所以容磐會不擇手段將所有帶印之物盡數鏟除。

以至於後來造成許多不可挽回的悲劇,都是由成容兩家一手掩蓋,共同營造某種平和安康的假象。

——這也是為何當初容飲明知成道逢在有意隱瞞傀儡的真相,卻並未固執地將他直接拆穿,而是在等,等他給出一個更合理的解釋,屆時既能安撫鎮民的躁動不安,又能將該說的事情和盤托出,才算是完美地解決了問題。

但很遺憾的是,問題沒能解決,而今所有的鎮民已經惶恐到了一種寢食難安的地步。

彼時容磐推門進屋,成道逢順手遞他一杯沏好的熱茶,並道:“坐吧。”

但容磐沒有依言坐下,他抱臂站在原地,神情冷漠,一如方才在門前時的模樣。

成道逢原以為他會追究容飲在拂則山慘死的事情,但他沒有,他甚至對此只字未提,僅是面色平靜地望著成道逢道:“這都二十多年過去了,整座鎮裏還沒人知道有種東西叫做傀儡——您老人家到底是厲害。”

成道逢木然喝著他的熱茶:“有些舊事……我不想提,自然不願由著旁人嘴碎。”

容磐知道,成道逢是一直對當年的亡妻耿耿於懷,久而久之過去,已漸漸養成一種心病。他不喜歡談及此事,容磐自然不會主動揭人舊疤,於是他稍微轉變了話頭,繼續與成道逢說道:“該來的總是會來……二十多年前我就說過,那些玩意除不幹凈,總會有些留下來的,想盡辦法回來伺機報覆。”

成道逢卻說:“方焉已經死了,是我親手殺的。”

容磐目光倏忽間變得有些陰寒:“方焉是死了……但你不能保證,還有‘那些東西’活著。”

成道逢嘆了一聲,只道:“那誠如你所說,‘它們’還活下來一部分。但你怎麽和鎮民解釋,又怎麽教會他們防範的方法?如果解釋不恰當的話,很容易惹出亂子——屆時人與人之間互相殘殺,難保不比當年戰況慘烈。”

“這就是你放著不管的理由?”容磐反問。

成道逢默然一陣,忽而伸手按了按眉心,那模樣總歸是疲乏而又無奈。

半晌他仍是嘆了一聲,說:“我原以為,它們不會再來了。這麽多年的恩怨,我如今一把年紀,又拿什麽去拼死拼活?”

“您這是活回去了。”容磐冷笑道,“傀儡都爬到了自家門口盯著,難道還打算坐以待斃?”

成道逢擡眼凝向他的面龐,瞳底不乏森冷陰沈:“你認為,我會坐以待斃?”

容磐於是長長舒出一口氣,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正軌。:“來楓鎮內外三番五次出事,我猜想有可能是妖物在私下建立它們的巢穴。”

成道逢說:“鎮裏鎮外我都檢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不,一定會有,否則那些傀儡鳥是從何處來的?”容磐堅定道,“當初藏匿黎海霜的地方,不就是被看漏了嗎?”

成道逢赫然側目,仿佛借此聯想到了什麽。

“也許它們的巢穴與我們所處的地方,並非在表面一層空間,而是內裏一層特殊結界。就像黎海霜與她飼養的二十五具木身傀儡,那層界外人沒法發覺,好比是往拂則山內部打通的一處裏世界,只要在裏面好生待著,就能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然後它們在那裏,肆意生長繁衍。如同那批飛天的傀儡鳥一般,數量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你別說了。”成道逢打斷他的想法,忽只覺背後幽幽滲出一層冷汗。

“很可怕,不是嗎?”容磐目光如炬,繼又一字字地在他耳邊道,“最終它們就像今天這樣,集體攻陷整座城鎮。成老先生,您的璧禦府,以及成家背後百年的歷史與殊榮,都會在此刻毀於一旦……”

“我叫你別說了!”成道逢重重將茶杯往桌前一磕。

但這對於容磐來說,絲毫不具威懾意義。他定定註視著成道逢的雙眼,語氣裏甚至多出幾分命令脅迫的意味:“成老先生,我勸您收起用來訓徒弟的那套,我容磐可不怕這個。另外,您自己帶出來的徒弟,究竟是副什麽樣子,我相信您心裏明白通透得很。”

成道逢涼聲道:“……姓容的,你以為你能有多幹凈?”

容磐卻不接他話茬:“傀儡與結界,只是一方面的事情……今日過後,您的好徒弟印斟應當如何處置,我們容府所有人在看著,來楓鎮的鎮民也都在看著……想必您該知道如何抉擇。”

成道逢道:“沒有認定兇手就是印斟。”

容磐反問:“那你認為其他人會怎麽想?”

成道逢沈默了,許久未給出回答。於是容磐又接著道:“不過是當年戰場上遺留的棄子罷了,父母身家幹凈與否都未可知,您還真拿他當親徒弟養了?”

“……我知道該怎麽做,輪不到你來指點江山。”成道逢冷冷出言將他止住,“隔日召集鎮民,至少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以免惹得人心惶惶,屆時又成一堆爛攤子,沒人能夠收拾。”

於容磐突臨來楓鎮的第二天清晨,容飲的遺體由容不羈帶人親自護送回京城,最終與他生母鄭氏安葬在一處。

緊接著璧禦府聯同平朝城容府迅速下達一紙通緝令,以最低五百兩的巨大金額,直接懸賞了昔日成道逢門下的大弟子印斟——其中是何緣由,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少數其餘不知曉的,便躲在背地裏議論紛紛,暗自做出無限可能的猜想。

然而猜是歸猜,至今仍未有人能尋得印斟的具體蹤跡。他自打去過一趟拂則山,便像是從人間蒸發一般,徹徹底底地銷聲匿跡。

有人說他必然是棄明投暗,著了妖魔鬼怪的道,從此與背後整個師門脫開了幹系。亦有人說他多半也兇多吉少,與容飲一樣草草丟了性命,甚至還有可能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慘淡下場。

但康問本身不相信第一條說法。他打小與印斟一同長大,又怎會不清楚師兄的品行究竟如何?

且不說當初接納青樓小倌,不過是單純因著心善不忍罷了。再到後來神像遭毀一事,更是莫須有的罪名,如今容府再死了一個容飲,當真是重重罪名從天而降,即便想躲也是不能。

於是當天夜裏,康問瞞著所有人偷偷潛上了山路,幾乎是將拂則山裏裏外外轉了個遍。最後一無所獲,灰頭土臉地走回院門,一個人窩在角落偷偷地哭。

此事於成覓伶聽來,自然也是不信。無奈在這般人雲亦雲的情形之下,他們若多反駁出一句,只會加深群眾對於璧禦府的怨念及懷疑。成覓伶不想讓父親處於兩難境地,因此大多數時候,她選擇對有些事情閉口不談。

直到第三天傍晚時分,小鎮風波漸漸趨向於平靜,璧禦府為著秘密議事接連閉門數日,後再度敞開了對外接納鎮民的大門。與此同時,京城容府那頭遣獵鷹,送來完整一箱繪有新符的特殊符紙,由容磐及成道逢親手發放到普通百姓手中,並詳細講解其專程壓制妖類的用法。

此後來楓鎮中,對於人形傀儡再度降臨人世的災難一說,終於拉開了漫長而又覆雜的序幕。

“此等妖物早在二十年前,便在中土內部有過一定程度的流傳。那時京城中出現一批王公貴族,曾耗巨額財富將它們飼養在家中,作玩物用以取樂觀賞。”

“但到後來,禁妖令開始盛行,那批王公貴族所飼養的危險妖物,就成為所有人眼中必定鏟除的對象之一——所以你們現在看到的,大多都是最初幾年殘活下來的漏網之魚。”

彼時璧禦府門前,正是眾多鎮民熙熙攘攘群聚一堂,不住睜大疑惑驚恐雙眼,望向容磐手中微微托起的一只木制黑鳥。

這是目前為止,他們能夠掌握的唯一一條線索。如今傀儡鳥已讓當初成道逢一箭刺穿了鳥腹,雖說再無任何覆生的可能,但它大致的模樣還未徹底損壞,至少能供人勉勉強強認出一道相似的形。

“京城那些貴族,養的是……鳥?”人群中有人問道。

“不,鳥只是其中最簡單的一個例子。木的存在,能代替世間任何一類會動的活物,不論飛禽走獸,還是具有一定思維意識的……木制人形。”

容磐說完,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神情森冷的成道逢,成道逢卻是擡了擡下巴,以眼神示意他繼續。

而這時眾人卻發出了疑慮的聲音:“容大老爺的意思是說,當日趴在房頂上的那些大個子妖怪,都是方才提到的木制人形?”

“沒錯。”容磐聲線堅定,如沈石墜地般鏗鏘有力,“但它們與普通妖物之間,有著很大程度的區別。”

“什麽區別?”

“普通妖物,乃為活物。它們頭上的業生印,皆是由本身煉化而成。”容磐目光陰沈,隨即將那黑鳥重新提了起來,伸出一手直指它的頭頂,“而這類妖物,我們管它叫做‘傀儡’。傀儡大多是木制,乃為死物,業生印是由人後天移植嫁接而成——它們只要失去業生印的支撐,便會立刻失去活動的能力。”

“照容大老爺這麽一說,它們這些傀儡……反而沒那麽可怕。”有鎮民道,“既然沒業生印就能失去作用,要說搗毀一塊木頭的業生印,難道還不容易?”

容磐卻道:“你們想太簡單了,傀儡與普通妖物最大的不同,不是在這裏。”

“那應當是在何處?”

“人形傀儡擅長讀心,能夠對活人施展深層次的精神控制,甚至能夠蠱惑你們的思想,迫使你們做出與內心想法完全相反的事情。”

此話出時,一旁成道逢不由微微瞇了眼睛,與剛好望回來的容磐短暫對視片刻。

果然不出所料,這群膽小怕事的鎮民一聽到這裏,當下便像是一群被踩著尾巴的耗子,一個個地杵在原地吱哇亂叫。

“說什麽精神控制,竟然還有這樣可怕的妖術,若當真是控著什麽人了,這之後還能如何活命啊!”

“有這樣的事情,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們?”

“成老爺子,你就這點事情,還要藏著掖著,未免太不厚道!”

“對啊,前前後後鬧出多少條人命,怎的挨到現在才肯出口?”

一時之間,周圍吵吵嚷嚷議論紛紛,罵的也有,哭的也有,叫苦連天的更是不在話下,但其中更多的,自然是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他們內心的恐慌,已經累積到了極點。

自從柳周兒那樁事情鬧出幾條人命開始,他們一直以來依賴到死的安逸生活,就這麽直截了當地毀了,毀到支離破碎,毀到慘不忍睹,毀到他們的大夢做不成了,須得面對現實帶來的殘酷與無奈。

成道逢一早猜到會是這麽一副光景。反正早說晚說,他們都會是一個模樣。好在人雖是鬧了,經歷幾場突如其來的紛亂,如今倒是鬧不大起來,一個個的精疲力盡,就剩得幾副嗓子在原地幹嚎不停。

容磐等眾人叫苦叫得夠了,便大手撫掌,揚了聲音,開始穩定他們的情緒:“諸位且先肅靜,肅靜,此等術法並非全然無解……你們既是有這能力奮起反抗,難道還想坐以待斃嗎?”

人群漸漸有些安靜下來,卻仍然有些不可避免的嘴碎聲響。

“適才我從京城帶來那些,乃是當年戰時軍中所用見印符,如今皆已發放至你們手中——此符對待人類無用。它只會對業生印產生最為強烈的感應,你們將它長期帶在身邊,一來遇見任何妖物靠近,符紙必定提前警示,二來符中咒文特殊,但凡你們遭受傀儡控制,它可起到一定的抵禦作用。”

容磐自手邊取來一張符紙,隨即在人群前後緩緩亮出紙上繪作繁密山紋的覆雜咒文,眾人一一見過,卻仍舊是滿面憂慮焦躁的神情:“只是一定的抵禦作用,那就是有很大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你們又待如何?”這時成道逢站了出來,“符紙給了,該說的也都說了,你們是指望我這一把老骨頭,再一人奔上戰場,為著你們所有人拼死拼活嗎?”

眾人登時面面相覷,隨有心想要反駁,卻楞是不敢出聲。

“對啊,捉妖明明是大家的事情!關鍵時候,你們不團結起來一同抵抗外敵,光靠我師父和容府就想過上安逸日子,那不是白日做夢嗎?”康問也跟著說道。

“那你說如何能捉?我們一群普通百姓,不會術法,不會武功,捉妖不就等同於送死?”

很快有人紅了眼睛,上前一步,指著康問的鼻子嘶啞說道。

——他們都是過慣了以往平和的日子,如今誰也不想貿然出去丟命。

可一想到將來的來楓鎮戰火滔天的狼狽景象,又不免為此感到憂愁,感到抗拒,乃至於深深的痛苦與不安。

“不至於說成送死這麽嚴重。”容磐平靜說道,“大多數人形傀儡本是玩物出身,戰鬥力不比尋常人高到哪裏。只要不中精神控制,殺他們就像割草一樣容易。”

“這話可是您說的。”

彼時人群之中一片嘩然之聲,鎮民大半對戰爭抱有較為強烈的抵觸心態,倏忽間一道雄渾男聲響起,自後大步走出一人高大魁梧的身影。

康問註意到了,那是前段時間淹死了小妹的宋揚大哥。

此人行事仗義果斷,平日最是嫉惡如仇,如今鎮民中迫切需要一個人主動出頭,他便渾然不怕地站了出來,一拍臂膀,冷聲說道:“我宋揚早就想替小妹報仇了,只是一直尋不到機會。您說這傀儡既能夠殺,那我便殺它一千一百個,反正不是它們死,那便是我宋揚亡!”

容磐要的就是宋揚這般強出頭的利害角色,當下微微一笑,立即出聲附和道:“……年輕人好膽識,鎮裏正需要你這樣的英雄。”

宋揚卻是陡一側目,淩然瞪向身後一眾縮頭縮腦的鎮民:“你們——有何可害怕的?”

“是沒死過親人,所以任由這些妖孽橫行霸道,都覺得無所謂嗎?”

眾人說不出話,面龐卻漲得略有些發白。

“成老爺子,我願協助璧禦府捉拿所有傀儡。”宋揚回轉過身,神情肅然,繼而雙手抱拳,凝向成道逢與容磐道,“妖魔鬼怪一道,本非我鎮應有之物。倘若真因恐懼遲遲不肯出手,終有一日要淪為它們腹中餐食。我宋揚不做那縮頭烏龜,誰愛做誰便去做罷!”

不知是因他這份執著掀起帶動了周圍的氣氛,亦或是鎮民本身同樣帶有一定韌性,這一番話說出去沒過多久,周圍鎮民雖說未能很快改變口風,但在言語之間,難免要多出幾分試探的意味。

容磐點了點頭,說:“那群餘孽殘渣,本身不算難殺。只是它們窩藏的地點,至今沒有下落……若要找到,事情相對會變得簡單。”

宋揚道:“容大老爺有什麽要求,盡管來提便是,但凡是我能做到的,定當竭盡全力……還有咱店裏幾個夥計,他們都會來一塊幫忙。”

容磐回頭看了成道逢,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的嘲諷一笑,道:“成老先生怎麽看?”

成道逢猶是冷道:“……你問我做什麽?這種事情,你還拿不定主意?”

“我是想說,您至今下落不明的好徒弟印斟,他算是整件事情的關鍵人物。”容磐瞇了眼睛,倏而湊上前道,“……您這位當師父的,想必不會有意包庇吧?”

彼時周圍無數雙眼睛,帶著恐懼,帶著倉皇,以及對璧禦府曾一度有過的猜忌與懷疑。而成道逢就只身站立於他們所有人中央,最是尖銳,同時最為突出的那一點。

他像往常一般地沈默了一陣,半晌方是拂袖,依然不帶任何表情地道:“通緝令都下了,你來告訴我,應當如何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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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具有非常意義的過度……之所以這麽長,其實因為它是兩章,被我合並了。

閨蜜和我說這兩章可能略微枯燥,加上伏筆埋得又深,可能讀起來不是那麽有趣味,所以我在作話會把我自己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勾出來,方便大家閱讀。

1,容磐對於親弟死去的態度很平靜。後面成道逢有說他“不幹凈”,其實一語雙關——而其中一層意義就在於,容磐本身是盼望親弟死的,甚至帶點幸災樂禍的小情緒。(名門望族嘛,同父異母的弟弟,年紀又小,長得又帥,還非常優秀)不過這是一條小暗線,畢竟咱這文也不是講宅鬥的,點到即止,大家可以自行想象。

2,容磐和成道逢之間如此和諧,是因為他倆之間有共同的小秘密(不是那種秘♂密哈,我不寫老年夕陽紅cp)。

3,成道逢對待印斟的態度,其實有點爭議,你們從他的表現可以看出來,也不是那麽那麽的……冷漠無情。我說過這個人物會有n層反轉,是好是壞,現在還不好說。

【晚上9點還有一更,這章算是給卷一畫了個句號,後面就是印斟和小謝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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