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謝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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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十年前, 幾乎燃遍整座小鎮的一場彌天大火。

人人都在逃命的路途發出慘呼, 驚叫,甚至不住流下痛苦不堪的淚水。

獨那紛亂一片的黑影火光之間, 正有一人佝僂腰身,匍匐在地,以單手緊抱著繈褓中的幼嬰, 始終站定於原地, 一動不動。

——是個相貌冷清的年輕女子。

彼時渾身血汙,衣著破爛,竟是連鞋也沒穿,赤腳走在遍地焦枯的殘骸之上。一步接著一步,即便腳底被無數細小的碎片紮穿,拖曳出連串密密麻麻的血痕。

到最後她緩慢而機械地跪了下來,拖著懷中啼哭不止的嬰孩, 緩緩地, 一點點地,將它毫無反抗能力的弱小身軀, 置入那搖搖欲墜即將坍塌的廢墟底端。

“阿斟……”她伸手捂住微紅的雙眼, 忽而如是說道, “你……你千萬不要恨我。”

仍舊是記憶裏的那片火海。

也仍舊是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隨後幼嬰因著淚與汗水而浸至透濕的面龐,被一團從天而降的巨大黑影徹底籠罩住。

那是印斟整個幼年時期, 最是無法忘懷的一場噩夢。印象中是那樣一雙冰冷僵硬的大手, 幾乎不遺餘力箍住他的四肢與脖頸, 破使他陷入桎梏, 無法呼吸,直到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暗與混亂。

恍惚間聽到有人在與他道歉。是女人的聲音,一遍一遍地說著:“阿斟,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隔過一陣,倏而換得一張面孔,聲線冷淡,微微顫抖著說:“如果一開始就由你死了,也許這結果……比什麽都好。”

緊接著又是一道含糊男聲,溫溫緩緩的響在耳畔,不大清晰,像是在勉勉強強說著:“別……哭,給你買……糖葫蘆。”

“印斟……不要哭。”

漫天烈火的夢魘猝然碎裂——

印斟猛地一顫,繼而睜開雙眼,對上的卻不再是方才那滾滾燃燒的火海,而是頭頂幽暗一片的房梁。

他呼吸困難,喉間幹澀。待得一個猛子坐直起身,方發覺手腳已被人銬上枷鎖,而自己則身在一間四面圍墻,徹底封閉的低矮房間內,周圍什麽都沒有,獨有一碗幹凈的清水,及半面巴掌大小的破窗。

……這是在什麽地方?

印斟疑惑地撐起臂膀,原想撇往窗前仔細打探一番。不料四肢百骸驀地傳來一陣撕扯般的劇痛,他習慣性地要往前站穩腳跟,偏又一個趔趄,原封不動往回跌坐了下去——彼時忽只覺渾身上下疼得厲害,像往骨縫裏插了無數根針,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尖銳痛感。

直到這裏印斟才想起,是早前在那拂則山上,撞見了召喚傀儡鳥的主人……也就是謝恒顏的養父謝淙。

那時謝淙徹底控制他的意識,甚至借以某種未知術法,險些將他全身筋脈盡數震斷。

後來的事情都記不大清了,只隱約記得謝恒顏一直在旁拼命阻攔。然印斟當時神識盡碎,眼前幾乎是一片昏暗——那謝姓父子二人之後說了什麽,他全無印象,等到再度醒來睜開眼的時候,已身在此處陌生幽閉的矮房之內。

印斟低頭側目,發現穿的衣服似剛讓人換過不久,之前重傷留下的血汙也做過清理,外帶身下還鋪墊著一層細軟的薄被。

他懷疑適才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謝恒顏多半在這裏待過一陣。

那他現在人呢?

——忽然屋後傳來幾許輕緩微弱的人聲。

印斟屏住呼吸,只聽外有一人低聲道:“裏面那個,醒了嗎?”

有另一人答:“沒醒,這會兒多半還睡著。”

“……給他弄起來。”

“是。”

伴隨“吱呀”一聲尖銳刺耳的輕響,印斟猝然倒退數步,房間由人施力掰開一條細縫,有微光傳來,刺到眼睛都在發漲。緊接著自外緩步走進兩具堪稱“人形”的古怪妖物,身近九尺餘長,人首木身,面無表情,步伐機械,進門二話不說,劈手擰過印斟的胳膊,直截了當便朝門外狠命拖拽。

“……你出來。”

印斟未及做出任何反應,下意識想要出手掙紮,然彼時肩臂腕間具是陣陣刺痛難消,根本使不上力氣,三兩下便叫那倆木身傀儡反手一箍,拎著脖子一並拖出了門檻。

屋外陡然一陣苦鹹味的海風冷冷拂至面上,印斟眼皮虛沈,胃部微有痙攣,走路時甚至忍不住想要幹嘔。

然待被迫拽離身後幽閉的內間,方覺腳下地面乃是木制的甲板,踩在上頭一陣嘎吱作響,而他此時身在一艘行駛於海面的窄小貨船上,四面皆是圍欄,已微有些舊損,再往後方是整齊一排緊閉的暗間,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麽,幽深一片,幾乎沒有用到燈火照明。

印斟再回頭看他身邊兩具表情麻木的人形傀儡,心下倒隱隱約約地明白過來——這一回,恐是一頭紮進了傀儡窩裏,兇多吉少。

“你隨我來。”其中一具傀儡道,“我們主子要見你。”

印斟沒有說話,而另一具傀儡已搶先攏住他的肩臂,迫使他彎折腰身,緩緩朝下跨過數級臺階,直至踏入貨船內部光線晦暗的封閉船艙。

中途印斟始終一言不發,他不問話,也不再反抗,身旁一左一右兩具傀儡亦是惜字如金,唯獨鐐銬與鎖鏈相互觸碰不斷發出脆響。

整艘貨船上下毫無聲息,皆是說不出的古怪詭異。三道身影齊齊穿過黑暗的長廊,最終抵達廊末一處隔有厚紗長簾的木門跟前,傀儡輕叩門扉,後又畢恭畢敬地出聲說道:“主子,你要的人,帶過來了。”

印斟微微擡眼,待得片晌寂靜過後,門後不徐不疾,緩步走出一人單薄瘦削的身影,手提燭燈,著一襲青衣,烏發披散,面色堪比紙白……竟是方才一直未曾露面的謝恒顏!

印斟霎時悚然,然謝恒顏卻作不識他一般,神情冷漠,徑自伸手扣過印斟手腕,說:“……進來吧。”

印斟臉色有些泛青:“你……”

“你別說話。”謝恒顏直接推他進門,“什麽都不要問,進去就是了。”

印斟:“……”

二人方朝內掀開長簾不久,忽只聽得耳畔重重一連串杯碗碎裂的銳響,滾燙茶水登時洋洋灑灑潑了滿地,順勢淋往面前長跪在地的一人臉上,帶著幾片茶葉的渣,沿途往脖頸衣領處淌。

謝恒顏拉著印斟後退數步,但只見不遠處的謝淙剛換過一身尋常的裝束,彼時滿面怒容,橫眉倒豎,正冷冷註視腳邊躬身趴伏著的一道人影,繼而厲聲喝道:“我當初把你們從容府救出來,是怎麽說的?”

“我說,山下碼頭的船只隨時都在等候接應,你們從來楓鎮過來,直接上船出海,屆時會帶你們到安全無人的地方!”

“你們是為什麽……一定要去鎮子裏鬧事,嫌自己命不夠長嗎?”

印斟瞳孔微縮,隨即側目瞥向一旁地上跪著的那人——分明是一身大紅喜服,卻面色慘白,如同死去已久的屍體一般,毫無半點活人生氣。

……那是黎海霜的傀儡丈夫之一,封償。

謝恒顏似也對此有些驚訝,但他並未表現出來,僅是靜靜站立在原地,對待謝淙的發怒舉動不做幹涉打擾。

半晌又聽封償緩緩出聲道:“是海霜說……她想報仇。”

“她報什麽仇?”

“她父親,是被璧禦府的人……”

“我看她是腦子不清醒!”謝淙不耐煩道,“現在人呢,上哪裏去了?”

“傀儡鳥來報信的時候,她和我跑的不是一個方向。”如今身為傀儡的封償意識麻痹,思維混亂,早已不覆當初活著時候那般情緒鮮明,“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在什麽地方。”

謝淙問:“她沒有上船?”

“沒有,她很有可能……還在鎮裏。”說至此處,封償卻是再次於謝淙面彎腰下去,重重磕出一記響頭,“請謝老爺再去……救救海霜,再去救一救她。”

謝淙幡然變臉,一雙原就猙獰的杏眼愈發睜到森冷可怖:“船都到海上了,還如何能去救她?之前給機會你們不肯把握,現在倒知道害怕了?”

封償表情麻木,仍是跪在地上反覆磕頭:“謝老爺,您救救海霜……快救救海霜。”

“滾!”謝淙擡起小腿,又是當胸一腳,正是踹得沈沈一記悶響。那聲音大到一旁印斟謝恒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以至於門外兩具待命的傀儡立馬掀開門簾,急匆匆地沖至謝淙面前,驚聲問道:“怎麽了主子?”

“把這廢物東西帶下去,看好了,別讓他在船上鬧事。”謝淙冷聲道,“……一群榆木疙瘩,盡給我惹是生非。”

封償方才擡頭,還未能再多加幾句祈求的話語,便被那兩具傀儡揪著領子整個地提了起來,伴隨著木制肢體相互碰撞所發出的古怪聲響,三道傀儡離開時扭曲而又畸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不覆存在。

彼時屋內,便只剩得處境極為尷尬的三人。

謝恒顏松開印斟的手腕,轉頭去給謝淙重新倒了杯茶,並道一聲:“……爹。”

謝淙沒有應聲,卻將茶杯一手接了過來,轉過身,走回去,一路走到謝恒顏的跟前。

謝恒顏微低下頭,很快做出恭謹溫順的模樣。

然後謝淙擡起手來,那杯添好的茶水,便從謝恒顏的頭頂開始,順著發絲及鼻梁,直截了當地倒了下去。

——一陣汩汩的流水聲。

連帶淺青色的裏衣,都因此浸得透濕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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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給你們打個預防針,後面幾章有一點點點虐。

老謝這麽對小謝,是有一定原因的,說多了就沒意思啦~

過完這幾章,後面就甜起來了。

另外說到謝恒顏的業生印,應該就在十章內會指明它的位置~

好像貌似大概也許可能……被猜出來了,但猜的沒有那麽精準……不過為了神秘感我還是閉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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