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僵了僵，說道：“我早就預備著了。”他為她撩了額發，又說，“就沖你那性子，我怎能不惦記。不如早點告訴你，其實那宅子我是故意比照著尼姑庵的樣子造的。萬一我哪天走了，你就住進去，在這之前知會四哥，就說為我吃齋念佛一輩子，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你。至於府裏的那幾個孩子，願意跟你走的都帶上，以後別人的事就莫要理會了。免得四哥為難，更免得我做鬼也做不自在。”

她漸漸地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坦然面對胤祥的生死了，以前要是說這些話，一定被遭惹一番眼淚。但是念起八福晉，她發覺能夠陪著自己的夫君走完最後一段路才是最幸福的事。她笑著嗔怪道：“你就這樣不相信我嗎？”

宛茹聽他的話，在每次進宮的時候，都向人表露了意思，包括皇後，包括德妃。久而久之，這事便傳到了胤禛耳裏。從德妃宮裏請安出來那日，恰好胤禛親自送湯藥過來，遠遠地看到宛茹，就屏退了所有的人，只留了蘇培盛在門口候著。

“即便十三弟走了，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會虧待弟媳，你又何必為難自己，一個女人家青燈佛影地過一輩子可不是間容易事。”胤禛也不忙著進去，站在窗欞處，不疾不徐地說著，話語裏透著責備和關切。

她裝作聽不明白，福了福身說道：“臣婦不覺得苦，相反的，能夠為自己的夫君守一輩子，臣婦甘之如飴。如果換做八嫂……換做郭絡羅格格，也會那樣選的，可惜四哥沒有給她機會。”

胤禛面色一沈，勸話也由此告終。宛茹背過身匆忙離開，悄悄松了口氣，幸好胤禛沒有強勢到拿聖旨來阻止。

胤祥親自來宮門口接她，昔日長身玉立的身影漸漸顯露出幾分傴僂。手裏捧著一件大氅，上前為她披上，問道：“四哥知道了？”

“知道了。”

“怎麽說？”

“什麽也沒說，可見是同意了。”

天色緩緩入黑，宮裏的燈光相繼亮起，順著西華門內的長廊望去，好似一條火龍，頭一次覺得如此好看。胤祥長長籲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些年積在心裏的郁悶與不快全數吐露，隨著那一口氣的吐露，他的聲音也漸漸變弱：“現在該做的事都做了，除了暾兒的病情，我也就了無牽掛了。往後我就安心留在府裏培養暾兒與曉兒他們，如果他們將來不肯跟你走，那就讓他們衷心四哥，別像弘皎那樣耍些花花腸子。”

正說到弘暾，他的病情就加劇了。每天起早貪黑地跟著胤祥學習處理政務，一天只睡上三個時辰，每天還要被各種湯藥“毒害”身子，即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支持不住。病來如山倒，這一病下去，連半點米湯也灌不進去。每天靠著湯藥吊足精神，才一年多的功夫，臉色比胤祥還要難看。

父子兩都是面色蠟黃，不過好在胤祥底子好，並沒有明顯的瘦下來。弘暾則不同了，從前都把心思用在讀書上頭，忽略了騎射，這一病便瘦得皮包骨。胤祥這頭要料理自己的身子，那頭還要為弘暾擔足心思。

宮裏所有的太醫幾乎都來怡親王府走過一遭，可惜弘暾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到最後咳著咳著竟咳出血來，府裏都以為他得了嘮疾，都競相遠之。胤祥與宛茹輪換著為他湯藥，挨到一月的時候，天氣漸漸冷起來，弘暾越咳越厲害，有時候一咳嗽就是半個鐘停不下來。

胤祥留了一封信，帶著小哲子奔赴各處尋訪江湖郎中。找來的江湖郎中不是騙財就是庸醫，最後病情也被耽誤了。弘暾怕胤祥再費心東奔西走，到了夜間強撐著走下榻來：“阿瑪也別費心了，之前院判大人過來的時候說了，兒子的病需要養著，等養到春天就好了。”

弘暾走出房門之前特地拿熱毛巾捂了臉頰，因此此刻看起來有了幾分氣色，胤祥見他精神不錯，信以為真，與宛茹一道扶著他在院子裏走動，一面走一面說道：“總要阿瑪走在你前邊才行，否則就是不孝了。以後還有的是你為額娘盡孝的時候，自己的身子可得養好了，等到了春天也別閑著，湯湯水水的還得喝。”

弘暾安靜地點頭，他又說：“阿瑪給你物色了媳婦，已經下了文定禮，等你病好了，找個好日子迎娶過門，也就該建自己的府邸了。”

“阿瑪自己身子也不好，還勞阿瑪操心兒子的事。”

胤祥笑道：“我自己的兒子自然要自己來操心，看著你成家立業，阿瑪才能真正放心。”

宛茹聽著胤祥的話，心裏似翻江倒海般難受。

弘暾忙著答應，強打著身子被兩人扶著走遍了院子的每一處。胤祥只是想趁著自己還在的日子，給兒子留個記憶，哪知為此染了風寒，弘暾的病反倒更加嚴重。夜裏咳嗽反反覆覆，咳出的血漬都被他拿帕子包了扔進痰盂罐裏。宛茹來探視的時候，他都安靜地睡著，只當他真的已經好了，便放松下來。

迷迷糊糊睡到子時的時候，弘暾房裏的丫鬟心急火燎地來叩門，硬是把宛茹與胤祥拍醒了。房門“呼啦”被拉開，就看到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丫頭：“阿，阿哥歿了。”

胤祥還沒來得及把袍子披上身，就倏地滑落，踩過躺在地上的袍子，疾步奔去弘暾房裏。太監丫鬟們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的擾得人心神不安，太醫們站在一邊戰戰兢兢。胤祥推開擋道的太監，朝太醫們喝道：“你們杵著做什麽，還不快給阿哥診治！”

“回，回怡親王，阿哥歿了，我等無力回天，求怡親王恕罪。”

“你來！”胤祥抓過一旁噤聲的太醫，發狠將他推到病榻前。太醫哭喪著臉求饒，胤祥又把另一名太醫推過去，“給我治，治不好阿哥統統帶去皇上身邊問罪！”

宛茹連頭發也顧不得梳，披頭散發地便趕來了，屏退了所有的太監丫鬟，扶著胤祥站到一邊，自己顫巍巍走到弘暾身旁，把手指探到他鼻下。觸及一片冰涼，不由打了個軟蹌，直接跌坐在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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