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青燈伴佛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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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喚了聲“宛茹”,她沒有半點反應。靜默了半晌,他像是剛醒悟過來,跌跌撞撞走到弘暾跟前,伸手拍著他的臉:“暾兒,你答應過阿瑪的,等到了春天,就把婚事定了,建了自己的府邸可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床榻上的人寧靜安詳。

“你從小就忽略了騎射,十七八歲的年紀還不如人家弘春身子骨好,也不怕被笑話。等到了春天,可得抓緊練起來。”

月色朦朧,照出弘暾慘白的臉,無半分生氣。

“等到了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已經不遠,可是弘暾已經再也等不到了。胤祥一遍遍重覆著剛才的話,最後終於“哇”一聲倒在榻上,拍著弘暾的臉頰泣不成聲。

弘暾的喪事辦得簡單而慎重,胤禛親自選了陵寢賜予弘暾,而那一日,也正是弘時歿去的日子,胤禛卻是對自己的兒子避而不談,一心操辦著弘暾的喪事。弘暾入殮這日,胤祥拖著病懨懨的身子想要隨去陵寢,竟被胤祥勒令留在了府裏。宛茹也沒有去,而是一同留在府裏照料胤祥。

他總是恍恍惚惚的,時不時說上一句:“等明年春天,弘曉已經六歲了,到了學詩書的年紀了。等明年春天,四哥讓弘昑去做幾位阿哥的伴讀,可我想著還是留在府裏親自教導的好。”

她不知道胤祥還要這樣恍恍惚惚的過多久,仿佛在他的意識裏,到了春天一切都會柳暗花明。然而越是盼望春天,便越是不如人意,府裏被陰霾籠罩著,直到胤禛下了一系列冊封聖旨,也沒有緩和。

弘曉被早早地定做人選,將來世襲胤祥的爵位。弘皎被賜了府邸,雖是郡王,卻享有親王的俸祿,可見胤禛對他還算器重。弘昑因著身份的緣故,沒有任何的賞賜,但好在看慣了上一輩的爭鬥,對這些事也不怎麽上心,每天守著自己的小院也過得安靜自在。

胤禛送來聖旨的那天,宛茹把弘昑叫去胤祥的房裏,說道:“你額娘好歹是命婦,你想要封個爵總是可以的,你若覺得不公,額娘必然厚著臉皮幫你去求來。”

他擰了塊手巾幫胤祥擦拭手腳,搖頭笑道:“額娘寒磣我呢,論我說,與其摻和朝堂裏的事,倒不如娶個文靜的媳婦,陪著額娘頤養天年來得自在。阿瑪不是為宛額娘建了府邸嗎,您若願意,不如帶著我和額娘一起去。”

胤祥靜躺在床榻上,隨著弘昑的擦拭,手指不住地抽動。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說話。宛茹抹了抹眼淚,把耳朵貼到他嘴邊,說道:“你慢慢說,我聽著呢。”

“宛茹,雛櫻,小虞……”隨著每一次呼吸,他都只能艱難地突出一個斷斷續續的名字,宛茹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為他掖好被子,捧了一碗湯藥遞給弘昑,說道:“你願意帶上誰都可以,眼下多陪陪你阿瑪吧,過一日便少一日了。”

弘昑接過湯藥,猶豫道:“兒子留在這兒,只怕會打擾宛額娘與阿瑪。”

“我與你阿瑪有的是機會說話,你阿瑪之前忽略了你,現在也該讓他好好記著你了。”她拿了一份糕點步出房去,一面走一面說,“你們說說話吧,額娘去外頭小睡一會兒。”

她從外面把門合上,陪他走了一路,霸占了他一輩子,餘下的日子也該留給別人了。

小虞知道胤祥時日無多,一個人坐在廳裏為他趕制冬衣,口裏默默念著祈禱的話,心想著多一件冬衣,胤祥就能夠多挨過一個冬天,這樣挨著挨著,也就一輩子了。宛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手裏的針線抽出來,說道:“別杵著了,去看看爺吧。”

“我做完冬衣順便送過去就是了,不差這一會兒。”她兩眼泛紅,哽咽著擡起頭來。

“去看看爺吧。”宛茹還是那句話,把她半推半就送了出去。

之後但凡遇上人,都說一句“去看看爺吧”。

去胤祥房裏探視的人越來越多,宛茹獨自一人回了偏房。房裏放著幾口大箱子,去新宅子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妥當,所有重要的物件都被收在其中,一樣也不曾落下。她翻出胤祥親手削制的木魚,手指慢慢婆娑著表面,深深淺淺的刻字像是一道道溝壑落在心上,令她痛不欲生。

她拿起那桿煙槍,用小錐子刻出一個“怡”字,對著冰涼的煙桿子喃喃道:“哪怕避世,我也永遠都是怡王妃,爺一輩子也別想甩了我。等我百年之後,必然帶著它們去找你,爺可不許躲著我。”

搖曳的燭光裏,似幻化出一張臉來,胤祥的音容笑貌漸漸呈現在眼前,一如多年前那般豐神俊朗。她擡手對著虛幻的景象撈了一把,淒然笑道:“爺,我又自私了,霸占了你一輩子,我到現在才肯留個機會給她們見你最後一面。”

朦朧的影像裏,是他溫和灑脫的笑容。宛茹站起身,企圖去拉他的手臂。

房門豁然洞開,燭火瞬間被勁風撲滅,眼前的影像瞬間模糊。小虞面色慘白,無力地跌進來,哭道:“福晉,去看看爺吧,我們怎麽喊,爺都醒不過來了。”

屋外啼哭聲震天,她迅速收回手臂,踉蹌著踱出門口,口裏喃喃了一路:“去看看爺吧,都去看看爺吧……”

——終記雍正七年。

雙休日的時候,圖書館裏人特別多,本就位置不夠,偏偏趙玉兒一個人就霸占了兩個位置。她捧著一本書坐在窗邊,也不看,就這樣傻乎乎捧著。新來的人尋尋覓覓地找著座位,每個人走到她身邊的時候都會停上好一會兒。並不是因為想要她霸占的那個位置,而是因為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木魚。

她手裏捧的是一本《清宮秘錄》,配上她手邊的那只木魚,再加上盤起的發髻,第一眼見到她不免讓人覺得是個怪人。她絲毫沒有理會別人的目光,管自己一聲不響地坐著,對於自己的第一本出版物總是愛不釋手。要是馬威看見她這個樣子,肯定會很不屑地說一句“甭理她,她在裝逼”。

說來也怪,馬威吵了一早上要帶他來相親。趙玉兒好不容易才抽出空來,說好了來圖書館見個面,等了一個小時也沒看到人影。

她無聊地玩著木魚,咯咯的聲音引得周圍的人極為不滿。眼前走來一個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她一會兒,然後笑起來:“你一定就是趙玉兒了?”

她點頭,問道:“你怎麽認出我的?”

那人西裝筆挺,手上拎著一只公文包,看起來斯斯文文,不過說出來的話一鳴驚人:“馬威說只要一眼看去最奇怪的那個人一定就是你了,我看來看去,這裏就數你最奇怪了。”

趙玉兒咬了咬牙,發誓回去一定把馬威剮了。她看那人長相還不錯,頓時少了幾分火氣,笑得矜持:“請問你怎麽稱呼?”

他坐下來,說道:“我叫應祥。”

“胤祥?”她一下子懵了,“你說你叫胤祥?愛新覺羅胤——祥?”

那人摸了摸額頭:“什麽跟什麽,我叫應祥,姓應,名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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