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團花已然褪色，就好像遠去的謦曦與淳曦，註定要隕落在最美好的年華裏。唏噓間，一雙溫熱的手觸在她下巴上，將她的臉輕輕擡起。風聲隱隱，胤祥的聲音不急不緩：“你實話告訴我，兩個丫頭是不是出事了？”

“我說了，你可別惱著我，也別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她還等著他答應呢，他竟然背過身去，把腦袋支在床邊，從床頭的櫃子裏掏出那桿煙槍，點了煙絲慢慢啜著。空氣裏彌漫著嗆人的煙味，辣得宛茹直冒眼花，模糊的光影裏，是胤祥哀戚而無助的神情。

看著煙圈飄散，最終消失無蹤，宛茹忽然拿過他手裏的煙桿，就著煙嘴啜了一口，又把它推回去。煙味刺得她拼命咳嗽，胤祥拍著她的背，滿是心疼。她咳了一陣，又猛抽了兩口，這次不再像先前那樣咳得厲害了。

胤祥不放她會如此，正要斥責，她卻笑著說：“爺，你別忘了你還有我呢，以後你開心一日，我便隨你開心一日，你郁悶一日，我便隨你郁悶一日。你要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那我也沒必要護著自個兒了。”

“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傻的人。”他趕忙撂下煙桿，喝了幾口茶水，消沈地靠在榻上，把她的頭擁到自己胸前，喃喃道，“你這話會嚇著我的，萬一我走在你前頭，你可不許做傻事。”

她怕胤祥胡思亂想，忙道：“能做什麽傻事，我可沒傻到隨了你一道去。”又迅速扯開話題，“淳兒與謦兒過世雖然有些年頭，可畢竟是皇家的人，皇阿瑪生前沒有為兩人辦個體面的喪禮是怕被你知道，但我們也不能委屈了兩個丫頭。反正再有兩個三月就是她們的祭日了，不如一起辦了吧。”

手裏的帕子被扭得皺巴巴的，她忍著眼淚說完這番話，胤祥已經沈沈睡去。床前兩支白燭增添了傷感，宛茹聽著他微顯不安的呼吸聲，困意頓然無蹤，低頭在空中比照著他的臉慢慢畫著輪廓，口裏念著兩個字——胤祥。

十三府的天與地，終將在政治的爭鬥裏漸漸退場，未至暮年，卻已末路。

夜裏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直到早上才有了困意，睡得正沈，臉上不知被誰拍了一記，好不容易攢起的瞌睡又被拍沒了。胤祥整整衣衫，一臉無辜相：“我拍的是蚊子，可不是你。”

昨天抽了幾口煙，大早醒來就覺得嗓子幹氧難受，宛茹一開口就帶著沙啞的聲音：“你上早朝，拍醒我做什麽？”

他把她從被窩裏拽起來，摸了摸浮腫的眼眶：“今天是四嫂的生辰，不過孝期裏不敢提這些，四哥也就沒有操辦。昨天聽四嫂提了一句，你要是有空，今天就進宮去聚聚。陪她說個話。”

她趕緊從床上坐起：“皇後都發話了，你怎麽才說，我哪裏還來得及準備。”

他動動嘴，欲言又止。

宛茹看他遲疑不定的樣子，問道：“怎麽了？”

“四嫂請了不少妯娌，恐怕十四弟妹與八嫂也在，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心裏可省得？我就怕你說些不該說的話，做些不該做的事，所以不打算讓你去。”

她楞了片刻：“八嫂不是回娘家去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另外，什麽不該做的事？”

他搖搖頭，不說話。等她換好衣裳，才說：“回是回了，可不是自願回去的。”

胤祥說了半截話，後半截話由著她自己去琢磨。這一琢磨就是一路，她是最後一個到皇後宮裏的，妯娌們坐著一處說話，陣陣悅耳動聽的聲音蹦入耳中，笑聲此起彼伏。現今正值多事之秋，難得妯娌們還能如無事人一般坐著為皇後慶生。

宛茹向皇後行禮，又同妯娌們一一見禮。十四福晉招手把宛茹喚到自己身邊，問道：“路上可有看見八嫂，說好了過來的，到現在也不見人影。”

正說著呢，八福晉就來了。春天都過了大半，居然還穿著厚厚的襖子，脖子上圍著一圈白色的兔毛，整個人像是縮在毛領裏，面色也透著一股病態。八福晉向皇後行完禮便管自己做到宛茹身邊，妯娌們的眼神齊刷刷落過來，伴著竊竊私語聲。熱鬧的氛圍裏摻雜了一些“不善”的氣氛，宛茹推了一杯熱茶過去，關切道：“八嫂看著臉色不好，是不是在車上累著了？”

她微微一笑：“前幾天得了風寒罷了。”

宛茹低頭才看見，她手裏居然捧著一只手爐，這種時日在殿裏坐著只覺得身上粘著一層汗，虧她還能碰著手爐。一直挨到壽席結束，十四福晉迫不及待地拉著兩人去院子裏說話，嘴上嘟嘟喃喃：“見了她們就煩，剛才也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每一句話都夾著八嫂，八嫂可是惹她們了？”

玉蘭從旁邊豎著一塊假山石，假山後站著一個人，遠遠望過去看不清楚是誰。八福晉看著假山後的人，笑著嘆了一句：“我想惹都惹不起她們了，皇後邀我也是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要說尊卑，我現在與你們坐在一處就是犯了忌。”

兩人面面相覷，宛茹忽地想起胤祥的話，心覺事有蹊蹺，問道：“八嫂前些日子據說回娘家去了？難道不是自願回去探視家人，而是有隱情？”

假山後的人等不及另外兩位福晉離開，索性奔了出來。兩人聽到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回頭瞅見允禩府裏的太監跌跌撞撞站到八福晉面前，哭喪著臉說道：“也特地讓奴才過來問問，福晉近來可好。前幾日聽說福晉得了風寒又發了燒，爺接連幾日吃不下東西。”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只盒子，“爺說府裏沒什麽好東西了，這些碎靈芝是沒出事前皇上賞的，千萬讓福晉收著，別虧待自己才是。”

“別喊我福晉了，回頭又給爺添麻煩，你也趕緊回去吧。”八福晉把東西推回去，不管他在後面聒噪，提步趕緊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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