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怯弱終究割不斷父子親情，弘暾瞥了瞥胤禛，慢慢走到胤祥身前，試探般喚了聲“阿瑪”，胤祥含笑點頭：“暾兒已經成小大人了。”

弘暾動了動嘴唇，忽地撲進他懷裏，不住地喊：“阿瑪，阿瑪，阿瑪……”似乎是要把這幾年的缺失一次補齊。

胤祥領他到西華門外的時候，宛茹也剛巧從坤寧宮出來，弘暾看到宛茹，生生脫了胤祥的手，蹭到宛茹懷裏，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委屈：“額娘，皇瑪法總說你們會來看我，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你們都不來。”

宛茹被他蹭得發癢，輕輕推了推他，他仰起頭：“額娘，三阿哥說你們討厭我，當真？”因為少了父母的疼愛，弘暾總要比別的孩子敏感些，宛茹怕他誤會，又重新把他攬進懷裏，搖頭道，“額娘與阿瑪想了暾兒這些年，怎會討厭呢。”

十年光陰，終於換來重逢。蘇培盛看著這一幕，倒不好意思近前來傳話了，尷尬地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手裏捧著一個樟木盒子。還是胤祥先看到他，上前問道：“公公怎麽過來了，可是皇上有話吩咐？”

蘇培盛訕訕地點了點頭：“皇上賜了兩支千年老山參給怡親王府，這兩支老山參請怡親王先帶回府，一支賜給怡親王，一支賜給王妃。”

胤祥先前還客氣地笑著，聽到最後一句，徒然變色，幹幹地說了一句：“請公公代為謝恩。”

人剛到府裏，宮裏又下來了賞賜，一應朝服與便服，滿滿當當地堆在庫房裏，華麗繁冗的繡花直晃得人眼暈。胤祥心不在焉地看著宛茹點算，翻著手邊的幾件華服，說道：“我與雛櫻及小虞加起來的衣服還不如你一個人多，皇上這樣堂而皇之也不怕落人口實。”

宛茹手一頓，毛筆滾落，一件上好的衣衫就此添了一筆黑：“他賜他的，我們只當皇恩浩蕩，不好麽？”

“皇恩浩蕩，只怕太浩蕩了，蕩得我十三府不得安寧。你知道臨走前皇上同我說了什麽，他說敏蓉聰慧如你，想要接去宮中撫養，將來必定要為她找個外藩帝王，這樣才能護得了她。言下之意，是我無用，連你都護不了。”他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只覺得眼前的各色華服似在飄動，晃得他一陣暈眩。

宛茹正回頭，他竟倏地栽倒在地。宛茹也顧不得敏蓉那回事了，趕忙派人去宮裏請太醫。

等胤祥醒來已經是午後，陽光依舊明媚，可見胤禛還是對這個弟弟上心的，之前宛茹向皇後提了廣招名醫一事，具有三四個江湖名醫被帶來十三府，只是怕房裏圍著太多人反而驚擾了府裏的人，宛茹只留了一名醫術精湛的大夫，其餘的人都給了賞錢打發了回去。

“剛才太醫怎麽說？”這是胤祥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他轉著眼珠子掃向別處，正在找尋太醫。宛茹為他墊了個枕頭，扶他起來，笑道，“讓你不好好調理身子，太醫說了，你這是思慮過甚，從今天起，你什麽都不準想，給我好好地待在房裏養病。”

胤祥有所釋然，咧著嘴笑：“我連想你都不可以嗎？”

她一副“少貧嘴幾句不會死”的表情，無奈把弘皎往他房裏一放，叮囑道：“弘皎看好阿瑪，他要是敢走出去，額娘就打你的手心。”

弘皎看了看手心，又擡眼看了看胤祥，忐忑地說道：“阿瑪是不是被額娘關禁閉了，哪裏都不許去。”

宛茹特地讓弘皎看著胤祥，讓小虞把大夫帶到了跨院，依照方子上的藥與原先的比對了一遍，幾乎無所不同，只是新開的藥方裏被添了一味質地溫和的藥物。宛茹不禁陷入絕望：“怡親王的病當真無法醫治？”

“病入膏肓，請怡王妃恕罪。”

小虞一口氣來不及呼出，竟昏厥了過去。

府裏一下子手忙腳亂，這頭宛茹要安排人照看小虞，那頭還要按時為胤祥準備湯藥。反倒是胤祥自己，就像沒事人一樣坐在房裏，手邊對著厚厚的書，弘皎坐在他腿上，正捧著書本似模似樣的念三字經。弘暾坐在一邊，將胤祥先前寫的幾幅字當做帖子來練。胤祥歪著頭看弘暾一筆一劃地寫著，弘暾的字跡雖稚嫩，可最為難能可貴的是，一筆一劃都十分穩重，比之胤祥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說及穩重，胤祥還不如他。

“這些都是四皇伯教的還是皇瑪法教的？”

弘暾放下筆，說道：“是四皇伯，以前沒事的時候，四皇伯喜歡在院子裏叫我和三阿哥，四阿哥寫字。不過後來三阿哥常常出府去玩，四皇伯就不大願意搭理他了，只喜歡同我與四阿哥說話。”

胤祥寵溺地拍拍他的後腦勺，笑道：“你可別學那三阿哥出去玩，以後有事沒事就同阿瑪說說話，等你有了自己的府邸，只怕是沒機會再同阿瑪嘮嗑了。”

弘暾不解：“就算將來兒子開衙建府了，也可以日日回來陪著阿瑪，怎會沒有機會。”

胤祥望著宛茹手裏那晚熱氣騰騰的湯藥不說話，苦澀的味道從空中飄來，仿佛正透過細密的毛孔直滲到骨子裏去。

在宛茹的監視下喝下一大碗藥，胤祥滿足地抹抹嘴角，看著今日天氣尚好，便道：“向夫人請示，今日風和日麗，咱們一家去後海逛逛如何？”

原以為她必然會尋各種借口反對，讓他乖乖留在房裏修養，豈料她一口答應下來。身邊幾個小魔怪也跟著起哄，嚷嚷著帶著帶那，本事打算去去就回，被他們一鬧，倒像是去郊游了。

敏渝領著弘暾去小廚房裏收拾了一些胤祥愛吃的東西，提著小食盒滿臉期待地等著宛茹發話。胤祥瞅著兩個滿手竈灰的孩子，哧地一聲笑：“既然準備著了自然沒有浪費的道理，把兩個姨娘還有弘昑也都叫來吧，咱們就在後海好好玩上兩日。敏渝再讓廚房多備些精致的點心一並帶著，另外再帶壺小酒。”

宛茹臉一沈，胤祥連忙改口：“小酒免了，帶幾壺玫瑰露吧，路上也能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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