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晉走了沒多久，結果又攔住她們上了馬車，臉色十分難看就像是見了什麽不該見的東西一般。宛茹也不好多問，只能輕輕握著她的手，安慰道：“八哥不是個不知分寸的人，八嫂且寬心就是。”

此刻，胤祥心裏亂糟糟的，總覺得矛盾不已，望著外頭繁華喧鬧的街市，忽然覺得現世安穩勝過一切。深冬的暖陽依舊明媚，他仿佛有那麽一瞬覺得，無論是康熙的選擇，還是胤禛的籌謀，由他繼承大統才能護住萬裏江山，只是往後的安穩又要踐踏多少人的性命才能夠鞏固。

十四福晉對於幾人的到來深感意外，見兩個衣著華麗的婦人從車上下來早已不似從前那般熱絡，只是依照禮節向眾人請安：“給怡親王，怡王妃，廉王妃請安。”

八福晉面露惱色，耷拉著眼皮慍道：“你這是存心罵我呢。”

胤祥留著她們三人說話，徑自走去小院，胤禎，不，現在因該是允禵。允禵正獨自一人坐在小院的圓桌邊，桌上放著一只金絲鳥籠，裏邊關著一只靈巧的金絲雀，烏潤的眼珠順著他手裏那條菜蟲轉來轉去，啁啾不停。

“十三哥，恕我身子不適，不能向你行禮了。”絨絨的胡子落滿腮邊，一說話，都不安地抖動起來。十年未見，昔日的毛頭小子已經到了而立之年，一改往日的單純率性，臉上的傲色與滄桑盡顯。

胤祥回頭看看宛茹，示意她將兩人撇開。他夾起一條菜蟲，跟著允禵一道逗弄籠子裏的金絲雀，口中道：“它胃口倒好，也不怕撐死？”

允禵輕輕一哂：“餵養的人就是想要撐死它，它除了乖乖接受，又能如何。已經困在籠子裏，與其被活活悶死，不如享受安逸。”

不防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胤祥沈默，無言以對。

“你怎麽不問問我，當日皇阿瑪大行，究竟是傳為於誰？”

他一楞，繼續沈默。

“我以為成了將軍王就離那個位置不遠了，沒想到卻是皇阿瑪支開我的一個招數，他心裏早就中意四哥了。我總以為只要打了勝仗，還是有機會的，可惜皇阿瑪連一分機會都不給我，大行前一個月就把詔書藏於南書房。這些都是李公公告訴我的，你覺得是真是假？”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好像說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胤祥怔怔地扶著鳥籠，就連手指被啄出一個窟窿也不曾發覺。他一直以為康熙認定的人選是允禵，竟不想事實如此。難怪胤禛會知道康熙當日交給他綠旗兵兵符一事，如果是真的，那麽對於允禵的愧意他終於可以減去幾分。

“李公公的話總是不會有假，你也不必再多想，四哥總不會虧待咱們兄弟幾個的。”說到最後，他自己都沒了底氣，當年的鬥爭何其慘烈，胤禛會如何對待眾人，他心裏多少有數。

十四福晉見兄弟兩沒有嫌隙，便弄來幾壺西域美酒，直嚷著讓胤祥一家與八福晉一起留下來用膳，八福晉掛念著允禩，說了幾句話就急著回府。十四福晉有些掃興，拉著宛茹直說要不醉不歸，胤祥怕烈酒傷身，一個勁兒為她擋酒，擋著擋著不想竟喝下了整整一壺。

“爺本來就不大喝烈酒，還一氣猛灌，十四福晉也是客套，我即便不喝他們也不會強求的。這下可好，你喝了那麽多，也不知道胃裏受不受得了。”宛茹與小哲子兩人合力把他擡下馬車，侍衛們見醉醺醺的爺回來，趕忙過來搭手。

胤祥紅著兩側臉頰，高聲唱著京劇，說是唱，倒不如說是嚷嚷。雛櫻被嚷得無法安寢，披了衣裳跑出來看，見胤祥滿身酒氣，不由惱道：“你口口聲聲說為爺著想，他喝酒你也不攔著，你這正福晉可當得真稱職呢。”

宛茹只管扶著胤祥進房裏去，雛櫻一把拉過她，氣勢洶洶：“成天就知道故別人的事，爺的脈案卻是一點也不關心，你可知……”

正罵著，胤祥斂了嚷嚷聲。

一時間，雛櫻的罵聲尤為刺耳，她自己也是一楞，慌忙住口。

宛茹讓小哲子把胤祥送回房，悄悄拉著雛櫻到一邊，小聲反駁：“你怎就知道我不曾看過爺的脈案，我早就知道他濕氣入體，可那又能怎樣，大夫既然把話說絕了，他自己又刻意瞞著，難不成我還把這事掛在嘴邊？爺不想讓我擔心，我只能揣明白裝糊塗，每天陪他嘻嘻哈哈地度日，總好過愁眉苦臉吧。”

雛櫻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傻傻地問了一句：“大夫可有說過爺的病要怎麽治？”

她搖搖頭，兩滴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澀澀地停留在唇邊：“大夫說，爺還有四五年的壽命，少些煩愁，或許還能多些日子。從娘胎裏得來的毛病，是別指望治好的。所以，爺願意喝酒便由著他，爺願意去哪兒，跟著便是，他高興一日，總能多見著一日。”

雛櫻閉了閉眼，一時間被絕望籠罩，許久才喃喃吐出一句：“找名醫，天下間的名醫。太醫用的是中規中矩的法子，名醫則不同，或許有法子也未可知。”

名醫或許有辦法，雖然知道那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但宛茹還是抱著最後的期望決定試一試。趁著胤禛宣召胤祥，她死皮賴臉求著一道進宮。到了宮裏兵分兩路，宛茹借故去了皇後那裏，胤祥則被蘇培盛引著去了養心殿。

甫踏入養心殿，他依稀有一種錯覺，總覺得康熙仍在，依舊如往常一般含笑看著他，父親的慈愛欲露卻又不敢露。然而當那明黃龍袍的主人回頭時，才打破了遐想。胤禛還沒等他行禮就已經免了他的理解，讓蘇培盛送上一個軟墊子，扶著胤祥坐下來。

“弘暾在我這裏留了這些日子總嚷嚷著回府，所以我想著該由你親自領回去才好。”他說罷，從簾子後鉆出一個弱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向他走近，一如多年間第一次見到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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