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幹咳幾聲，說道：“我處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裏還能聽誰說，自然是每天去外頭置辦物什的太監了。”

太監哪裏能打聽到這些，說的分明是假話。她也不點破，只等著他日後按捺不住了自己說。

宛茹來養蜂夾道用的第一個晚膳居然是在庭院裏，四方的小桌別致玲瓏，頭頂處的秋月朦朧，星子璀璨如珠，一切都美好得如詩如畫，偏偏三人同在一張小桌上吃飯，實在有些煞風景。

雛櫻從她進得養蜂夾道開始就一直板著面孔，沒給過半分好臉色瞧。宛茹也不想與她套近乎，始終淡淡地不加理會，一股酸澀在兩人之間攢動著，胤祥處在中間委實尷尬不已。他只好垂著眼皮默默喝酒，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兩人，偶爾還對著宛茹“暗送秋波”。

雛櫻似數米粒一般慢慢吃著碗裏的飯，胤祥夾了些小菜到她碗裏，輕聲細語道：“都是你愛吃的。”

宛茹心尖上一麻，忽然覺得草叢裏發出的蟋蟀聲尤為刺耳，吱吱地惹人心煩。胤祥又夾了一筷子肉末到雛櫻碗裏，依舊溫聲軟語：“這裏潮膩，你又不比宛茹身子強，等下一次宮裏來人，你就跟著回去吧。府裏大小事務多，小虞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回去正好多個管事的人。”

她看看宛茹，盼著能為自己說句話。宛茹捧著湯碗慢慢啜著，聽到胤祥有意送走她，心下不由好受幾分，然而見了她楚楚可憐的神情，她又有所不忍，況且三年之約還未到，又怎好出爾反爾，想到這裏，竟鬼使神差地幫襯了一句：“也不過是些賬目開銷之類，小虞一個人應付得了。”

胤祥一楞，倒是有些捉摸不透了。

雛櫻感激地笑了笑，往宛茹碗裏夾了一顆丸子：“是，我與宛茹習慣了兩人一起伺候爺，若是缺了我，只怕宛茹一個人不習慣。您說是不是呢，爺？”

宛茹湯勺一頓，胤祥筷子一滯，好狠的一張嘴，此番一問，誰還能說不是。胤祥應付了幾聲，到了雛櫻這裏居然無法再貧嘴，只好無辜地看著宛茹。她無奈微笑，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一頓飯索然無味，宛茹隨意用了幾口，推說著身子不舒服，便把胤祥推去了雛櫻房裏。

盡管養蜂夾道已經粉飾一新，可畢竟不是個好地方，冬涼夏熱，春秋兩季又是出奇的憋悶，宛茹臥在榻上輾轉難眠，好幾次捂著被子迫使自己快點睡熟了，可是一陣又一陣的悶熱實在擾得她難以安枕。

她看著外頭月光正濃，索性披著衣裳坐起來欣賞夜景，手裏握著一把團扇慢慢扇著，東邊的偏方裏安靜至極，許久都不聞半點動靜，可見裏頭的人已經睡下了。她想起白天的時候，胤祥對著雛櫻那欲拒還休的表情，心裏總是不自在。

她趴在窗口看了一會兒月亮，眼看著暮色漸漸沈降，月光順著屋頂往遠處挪去，直到被大片的樹蔭擋住，她才發覺已是子時。外面黑漆漆一片，只有星子落下一點光，她關了窗子正要去睡，東邊的偏方忽地傳來“呼啦”一聲，緊接著一個黑影從裏面閃出來。

正要失聲驚叫，驀然發現那黑影竟是胤祥，呼之欲出的驚叫聲被吞了回去，隨之取代的是滿心的好奇。

胤祥躡手躡腳走到回廊盡頭，推開後院的小門，左右看了數次，才邁步跨過門檻。從那道小門出去是通往集市的小路，剛進來這裏的時候，夜間一直有人看守著，久而久之，康熙不曾查問，那些看守的人也就尋著機會躲懶了。

宛茹添了件衣裳，在後面悄悄尾隨著，直到走到小門處，才停下腳步。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人語聲，除了胤祥的聲音，似乎還有一名男子，聽起來聲音尤顯蒼老，帶著幾分卑微謹慎。宛茹躲在門背後，好奇地探出頭去張望了一眼，恰好看到那人的面孔，頓時一楞，連忙把頭縮回來看了看大門緊閉的偏房。

“十三爺，今天朝堂裏出事了，太子爺在毓慶宮裏會見大臣被萬歲爺撞見，那些大臣都被擱置了，太子，太子的位置也岌岌可危，奴才聽說萬歲爺有意再廢了他。”

“你也算是我的岳父，往後不必奴才奴才地稱呼自己，我聽著心裏著實過意不去。以後宮裏不管大小事務，岳父得了空都記得來報。”胤祥心不在焉地囑咐他，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不知道現下雍王爺可好？”

被稱岳父的人連連點頭：“雍王爺深得萬歲爺器重，如今阿哥裏頭就數雍王爺與十四貝勒平分秋色了。”他拉長了脖子往小門裏瞧，宛茹趕緊往裏面挪了挪，聽他說道，“不知道雛櫻可好？”

“雛櫻好得很，岳父不必擔心，有我在，不會讓雛櫻吃半點苦。”胤祥信誓旦旦地說著，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才回到小門裏頭。

宛茹沒想到兩人的“密見”這麽快就結束了，來不及躲閃，就這樣大喇喇地迎上他的目光。胤祥也沒有料到宛茹會在門後頭，臉上青白交錯，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釋，隔了很久，才咳嗽了一聲說道：“最早的時候，他是來看雛櫻的，後來我想著畢竟金保也是皇阿瑪身邊的人，興許能當我的眼睛，所以就趁機用上了。”

她像個泥人似的一動不動，外頭暖風細細，卻吹得她遍體生寒。胤祥不知道她作何想，露出狐疑的神情：“我喊他岳父，你心裏不痛快？這也是權宜之計，除了他，我不知道還有誰靠得住。”

“咱們偏居一隅，得一份自在清靜，這不是爺一直盼著的嗎？什麽時候爺添了眼線，還讓他把宮裏的大小事報給你的？”她踮起腳摘了一盞燈籠拿在手裏，扶著他慢慢往裏走，“爺可別範糊塗，我們進來容易，出去可沒那麽簡單。好不容易才把落在我們身上的十幾雙眼睛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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