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來，截了她的話頭：“宛茹，你以為我們躲在這裏就能活命了？我進來這裏，只是為了更加看清局勢罷了，於我而言，是旁觀者清，可在別人眼裏，我依舊是個當局者，進過大染缸子的人就別指望再洗白。如今四哥與十四弟平分秋色，如果是他們兩個繼承大統倒也好，萬一是老八他們，我們連這樣的地方也要不起。所以朝堂裏有雙眼睛盯著局勢，偶爾插足幫幫兩人，或許比置身其中來得更為有效。”

難怪晚膳的時候胤祥並沒有執意要送走雛櫻，宛茹把燈籠塞到他手裏，推他到偏房外，輕聲道：“你進去吧，夜深露重別著涼了。”

胤祥瞇起眼惡狠狠盯著她看：“你說的是氣話吧？”

她微笑搖頭：“我不氣你，你說什麽，我都信。”她拔了頭上的簪子，又道，“我更信上頭的刻字。”

“可我今天偏偏想去你房裏。”他齜牙咧嘴地靠近她，笑得不懷好意。

偏房裏傳來幾聲喃喃聲：“爺，誰在外面？”

宛茹輕輕推了他一把：“進去吧，既然金保信得過，千萬別放跑了才是。好好待雛櫻，也好讓金保死心塌地。”說著閃身進了自己的房間，把胤祥隔在了房門外。

一覺睡至日上三竿，雛櫻早已經坐在花廳裏悠悠地喝茶，臉上得意之色盡顯，帶著幾分盛氣淩人的架勢：“怪道福晉這麽晚才起，昨天晚上我聽著門外有動靜，難不成是福晉在門口逮野貓子呢。”

宛茹實在想笑，莫非所有的人都同她一樣睡得死死的，連自己枕頭邊的人偷溜出去也沒發現。不知道要是胤祥聽到了這番話會作何想，敢情胤祥堂堂的爺成了野貓子了。想到胤祥那張臭臉，便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雛櫻楞了片刻，試探道：“昨天爺在院子裏？”

“爺自然在院子裏，晚上不是還一起用膳來著，難道你忘了？”宛茹打著哈哈蒙混過去，也不理會她那張狼狽的臉，管自己走去書房。

成山的書堆在書桌上，幾乎找不到胤祥的臉，只能看到時不時地從書桌邊落下紙團來。兩個嬤嬤正忙著打掃地上的墨跡，一名太監彎著腰在撿被胤祥丟棄的廢紙，場面混亂無比，虧得胤祥還能同無事人一般折磨人家。

“大家都出去吧，等少爺練完字再進來打掃也不遲。”宛茹走到書桌邊隨便撿起一個紙團看了看，上面只有成團的墨跡，根本看不出寫的是何字。

胤祥聽到宛茹的聲音，才慢慢擡起頭來，笑道：“我忽然發現，少爺與少夫人這兩個稱呼甚好。”

“說來聽聽。”她抽出帕子蘸了水，抓過他的手幫他擦著手上的墨漬。

他頗為享受的樣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專註地擦拭，解釋道：“自古只有被廢棄的皇子才可以尋常百姓的方式稱呼，皇阿瑪派來的人最是懂規矩，敢這樣稱呼我們，可見是知道皇阿瑪一早就放棄我這個兒子了。要是這事傳到外人耳朵裏，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夢裏笑醒呢。而我，正樂得見他們笑醒的樣子。”

宛茹會晤一笑：“看樣子我是歪打正著了。”

就在這時，小哲子心急火燎地跑進來，對著胤祥耳語了幾句。胤祥先是皺眉，然後慢慢露出笑容，擺了擺手說道：“去把我房裏的兩件侍衛衣服拿去你房裏，我晚上過去換上。”

小哲子張張嘴，比劃了個“二”字，轉過臉看看宛茹，又問胤祥：“兩件，是奴才跟著去還是福晉與爺一道去？”

“你且留著吧，就留在書房，萬一側福晉過來，你就假裝咳嗽幾聲，千萬別開門，也別讓她瞧出來。”胤祥一板一眼地叮囑著，小哲子的臉紅了又紅，憋出一句笑死人不償命的話來：“奴才是公鴨嗓子，側福晉一聽就聽出來了。”

胤祥抱著雙臂歪在椅子上笑得直抽：“我倒是忘了，不過這不是理由，你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聽出來，否則等著你爺回來賞你響栗子。”

主仆兩一唱一和，宛茹聽得迷惑不已，胤祥瞅了瞅她，故意賣著關子不說，無論宛茹如何旁敲側擊，軟硬兼施，他都緊緊咬著牙關誓死不從。最後實在沒辦法，宛茹只好敗下陣來，且等著晚間的時候看看胤祥到底想要帶她去哪裏。

小哲子回到房裏就潛心練習胤祥的聲音，一直扯著嗓門對著門前的那株海棠咳嗽，咳咳咳地不曾停歇，一張臉憋得通紅，要是遇上旁人，還以為他得了百日咳呢。胤祥故意輕輕咳嗽一聲，小哲子嘴巴一頓，一口氣沒提上來，險些打嗝：“爺，奴才已經盡力了，實在是沒有爺的本事哪。”

宛茹抿著唇笑：“爺你就別為難他了，依我看還是帶著小哲子一起去吧，至於雛櫻那裏，找人去關照一聲，就說爺今晚歇在正房裏就好了。”

小哲子連忙吞了杯水，咕嚕咕嚕地喝得極快，像是渴極了似的。順了順氣，他方才說道：“福晉早該勸服爺了，奴才練了半個多時辰，幾乎把嗓子都練啞了。”

胤祥拎起放置在桌上的其中一件侍衛服，在宛茹胸前比了比，皺著眉頭嘖嘖道：“長得好看，穿什麽衣服都好。這件衣服是去年皇阿瑪讓人送來的，專程備著給你用呢。”

“皇阿瑪倒是有心了，所有的事情都為我們打算好了。”宛茹接過衣服看看小哲子，小哲子不解地盯著她看。胤祥轉過臉，往他額頭上拍了一記，“還不快出去探路，看看門口有沒有人守著，我不傳你你可不許進來，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小哲子縮了縮脖子，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宛茹見他關上門，又看向胤祥，問道：“這次去宮裏，爺可打算去找四哥？”

胤祥想也沒想就點頭：“約一家僻靜的酒樓。”

“先說好，爺自己去，我一會兒出宮後就自己回來。”

聽到這裏，胤祥稍稍斂起笑容，微微頷首：“你不願意就別去了，反正我們談爺們的事，你去了也插不上話。”他停了停，又仔細關照，“你路上可要千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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