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和各個屋裏找了一圈，後來居然在廚房裏找見他。他坐在暗處的一張椅子上，面色頹然，手裏握著一桿煙槍，慢慢吸著，時不時還咳嗽幾聲。宛茹走過去為他拍了拍褂子上的煙絲，說道：“爺怎麽又抽了，這東西還是少抽些為好。”

胤祥聽她的話磕去煙絲，把她攬到旁邊的小凳子上，說道：“從前額娘犯了一種怪病，每次胃裏疼得厲害，只要我抽一口煙對著她噴下去，她便不再喊疼了。我便是從那時候學會這東西的，後來每次想起額娘，或是有什麽鬧不明白的時候，總習慣性那它出來抽上幾口。”

宛茹順勢捧了竈臺上剛砌好的參茶給他：“有些事爺不必去鬧明白，越是心如明鏡，便越是自擾，到頭來還是自己給自己尋不清凈。我們只要守著自己的一片天就好，至於外頭，即便天塌下來也與我們無關。”

“要說不清凈，咱們這些人裏，哪個給自己尋過清凈了。”他吹涼了參茶，趁她一時沒註意，攏了她的肩膀把茶杯湊到她嘴邊，順著她張口時一骨碌給灌了下去。她嗆得咳嗽，憋紅了一張臉說道：“爺，你敢使詐！”

他瞇起眼咯咯地笑著，茶碗與茶蓋碰出清脆的聲響。

太子廢去數日以後朝臣們便紛紛上折子奏請康熙重新從阿哥們裏頭考慮儲君的人選，然而那些折子一旦到了養心殿便猶如石沈大海，從此再也沒有了音訊。康熙時常裝傻，對於有關儲君的只言片語總是避而不提，實在抵不住老臣們的唇槍舌劍，便索性用裝病來拖延時間。

這頭康熙裝病，那頭太子裝瘋賣傻以博取康熙憐憫，時常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太子宮裏便爆出陣陣笑聲，有時候則是唱著搖籃曲，擾得近處的幾個宮殿無法安寢。久而久之，宮裏便流傳著太子瘋靨的謠言，其間康熙去探視過一次，太子非但沒有抓住機會，反倒以實際行動來證明了自己的“瘋癥”。最後，康熙氣惱之下又賞了他十板子。

在此風口浪尖上，餘下的阿哥聽了這事除了窩在自己的府邸裏偷笑也不敢有所作為，就連胤禎也不大往宮裏跑了。胤祥除了早朝或是去德妃宮裏請安，也幾乎不敢再隨處走動，因此就連胤禛也是連著十幾日未見。

最近一次阿哥們聚首是在大肆晉封那日，宮裏早早去各府傳旨，宣了阿哥們進宮面聖。十幾人在養心殿外跪了兩個多時辰，康熙卻是連半句話也沒有從裏頭洩出來過，要不是所有人都在這兒，大家幾乎要以為是自己患了臆想癥。

一個個嘴上都不曾發出半點聲響，但趁著跪在養心殿外那一會兒，早把這些年的豐功偉績都歷數了一番，所有的希冀和自信都寫在了臉上，當然這其中除卻胤祥與胤禩，他們一個不願再爭，一個不敢再爭。

一直跪到晌午，李德全才從養心殿裏走出來，手上那道明晃晃的聖旨記載著他們每個人的前程，聖旨背面的繡龍張牙舞爪，似乎一直伸到內心深處去。所有人幾乎凝滯了呼吸，目光跟隨著李德全手裏的聖旨，周遭鴉雀無聲，唯有李德全的聲音響徹深院：“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謹記為兄之責，為子之孝，為臣之道，凡言語儀表，無所虧欠，德行尚佳，特晉皇三子胤祉為誠親王，皇四子胤禛為雍親王，皇五子胤祺為恒親王，欽此。”

本該齊唰唰的謝恩聲到了這一刻竟然此起彼伏，遭亂無比，胤祥按著膝蓋的手慢慢松開，心裏也漸漸松快，那一句“謝主隆恩”尤為響亮悅耳。胤禛得了親王的位分卻無多少喜色，永遠都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似乎這次的晉封只是別人的事，一切與他無關。

接了聖旨紛紛離去，幾家歡喜幾家憂，喜的是胤祥，憂的卻也是胤祥。一路上，東宮裏的哭天喊地聲不絕，胤祥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皺著眉說道：“皇阿瑪只封了幾位年長的哥哥為親王，到現在還是沒有露出半分心思，也不知道那個人還有沒有翻身的機會。雖說四哥被晉封為王爺是好事，可倘若他東山再起，這王爺的名頭反倒對四哥不利。”

“利弊皆掌握在自己手裏，我不相信他有那能耐東山再起，憑著他鬼哭狼嚎，只怕是連東宮都快要住不下去了。”胤禛眼裏那股狠絕顯露無疑，胤祥不是沒有見過，然而此刻看在眼裏，不禁為太子捏了一把汗。

“從前四哥總說我是你的左膀右臂，要是缺了我，你便成了斷臂的俠客，再無作為了。可我覺得，憑四哥如今的成就，有了我反倒才有所顧慮。從前我鋒芒太深，八哥那一派早就想除掉我了，加上現在四哥高他們一頭，我怕他們到時候連著四哥一起對付。”胤祥說完，翻身上了馬背，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抽著馬鞭絕塵而去。

飛馳的駿馬帶著他遠去，胤禛忽然有一種錯覺，胤祥此去，便將再無得見的機會。

他對著聖旨怔怔立了一會兒才上了自己的馬。

汗血馬離開未多時，胤祥又揚著馬鞭奔進宮門。李德全侯在神武門後的假山邊，攔了胤祥的馬，輕聲道：“奴才為十三阿哥備了一套衣裳，為避免著人註意，十三阿哥還是換了衣裳再去見皇上。”

胤祥讓小哲子放了自己那匹破馬，騎著他的馬回府裏去。他一個人跟著李德全去換了衣裳，到養心殿的時候，康熙正捧著一張菜譜在選茶點，看見李德全引著胤祥進來，便把他招到自己跟前：“小印子，你去那邊拿紙筆來，朕報了糕點名你記上。”

胤祥聽到那句“小印子”狠狠咬了咬牙,楞是沒讓自己笑出聲來，他依言拿了紙筆把康熙點選的糕點名字記下來：“羊尾豆沙，蜂膠拔絲，夾心翠瓜，刀切添蜜豆。”寫到最後一個字，胤祥的手一頓，來回看著那四道糕點，好半天問出一句：“皇阿瑪可願意讓宛茹陪著兒臣一塊兒去養蜂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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