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厭倦了機關算盡，弟兄勾心的日子。為了早些脫離這樣的日子，唯有辛苦建立起康熙眼中最糟糕的形象才能讓他徹底失望，也只有這樣，倘若有一日他犯了大錯，皇阿瑪才不會再對他有所疼惜與眷顧。

康熙冷冷拋了一句：“你要回便回，如今翅膀硬了，你們一個個的朕還能看得住嗎？翅膀硬了，心更是狠了，居然狠到帶著暗衛來帳子前偷窺朕！”最後一句話幾乎歇斯底裏，話音剛落就止不住猛咳。

李德全連忙端了茶勸道：“萬歲爺息怒。”

胤禛帶頭呼道：“兒臣惶恐。”

“依朕看你們打出生起就不知道‘惶恐’兩個字怎麽寫！”李德全手裏的茶碗剛碰到康熙的手，就被他一把撩開。

滾燙的茶水潑上胤祥的臉頰，胤祥文絲不動，只是無意掃見康熙的眼中波光一動，他心裏不由百感交集。

康熙頓了須臾，最後重重砸出幾個字：“滾回京城去！”

這句話不知道是對胤祥還是在場的人說的，到最後，除了胤禎護駕，其餘人都被遣回了京城。

馬車停穩在十三阿哥府門口的時候，宛茹正同雛櫻立在門口焦急等候。初初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人，不由鼻子酸澀，也不知是喜是憂，眼淚在眼眶裏繞了許久，最後還是不爭氣落了下來，她一面哭一面笑，樣子十分滑稽。

胤祥一派雲意淡然，抱著手臂靠在馬車壁上笑她：“暾兒見了我都沒哭，你反倒同孩子一樣，你這算是歡迎我嗎？”說罷上前拿袖子為她擦了擦腮邊的眼淚，瞥眼看到雛櫻正淚盈盈站在一邊，不禁尷尬。

宛茹拼命拿眼神示意他，他這才換了右手衣袖為雛櫻抹了抹眼角。雛櫻欣喜一笑，卻是哭得越發厲害，羞澀得別開臉說道：“爺第一次為我抹眼淚，雛櫻會記著這一日的，永遠都記得。”

胤祥越發笑得尷尬，當著宛茹的面輕輕握了握雛櫻的手，說道：“這會兒我與宛茹有事相商，晚上我過去陪你用膳。”

宛茹心中微動，拿疑惑的目光看了看他。他輕輕頷首，拋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給她，拉著她去了書房。

進了書房亮起燈火，宛茹才發覺胤祥臉上不知何時添了一道傷疤，依顏色來看應是有些時日了，那道疤也不深，只是淡淡一撇，然而卻像是烙在她心上一般。她擡手撫了撫，問道：“是皇阿瑪拿燙茶潑的？”

他被婆挲得咯咯直笑：“定是小哲子那嘴碎的告訴你的，他居然敢違背我的意思報憂不報喜，回頭一定讓他喊爺爺。”

宛茹問道：“皇阿瑪為何潑你？”

他仍然笑得爽朗：“皇阿瑪嫌棄我生得太嫩相，特地賜我一道疤，免得人家以為阿哥們都是養在金屋子裏的花兒。”

宛茹被他的話逗樂了：“幸好皇阿瑪沒有覺得你煩，否則該割了你的舌頭，好讓人家知道十三爺也有不貧嘴的時候。”

他給了她一個響栗子：“敢問十三福晉，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貧嘴了？”

宛茹笑得越發厲害，耳邊一對珍珠耳環隨著小聲微微晃動。胤祥扯了扯她的衣袖，說道：“既然要讓皇阿瑪認定我是個不忠不孝，貪圖權位的逆子，你就得陪我一塊兒把戲演足了。況且十八弟歿了也有些時日了，還是趕緊把這一身素衣換了吧。我猜用不了多久，皇阿瑪也該回來了。”

小虞聽說胤祥提前回來，竟抱著一壇子腌酸菜急忙闖進來，旁邊還跟著一個女娃兒，粉雕玉鐲的小手在胤祥腿上揉來揉去，瞇起眼說道：“額娘說，阿瑪回來一定腳上疼，讓敏渝給阿瑪揉揉，這樣阿瑪就不疼了。”

小手在膝蓋上婆娑輕如呵癢，胤祥慌忙躲開她的手把她一把抱起，指了指小虞手裏的壇子，問道：“這東西怎麽抱書房裏來了？”

小虞打開蓋子，把腌菜壇子湊到胤祥面前，說道：“這是福晉囑咐我做的，說是等爺回來的時候開壇，可是等了這些時日爺都不回來，裏面的酸菜都悶壞了。我不敢擅自扔了，所以特地端過來問問福晉的意思。”

胤祥聞了聞壇子裏的酸菜，順手撈起一塊塞進嘴裏，笑道：“既然是福晉囑咐的，自然要留著慢慢吃，千萬別扔了，誰要扔了我同誰急。”

“哎，都壞了你怎麽還往嘴裏塞，要是吃壞了肚子人家還以為我們十三府不受皇阿瑪待見呢。”話尤未落，兩人都突然變色，胤祥抿了抿嘴，感嘆了一句：“眼下沒有，保不準過些日子就得吃這個了，咱們提前習慣習慣也好。”說著又往嘴裏塞了一塊，宛茹急得連忙搶過小虞手裏的壇子，抱出書房去喚小哲子：“你把這壇子丟出去餵……餵草。”

小哲子摸摸額頭：“餵草？”

康熙回京是在兩日之後，也是胤祥回到京城以後宛茹第一次去給德妃請安的日子。宮裏一切都未變樣，就連太子也不加收斂，太子宮中依舊歌舞升平，好酒好菜不絕。

這頭為十八阿哥掛的素縞還未撤去，這頭太子宮裏就因側妃誕下小格格而掛起了喜紅燈籠，一素一紅，顯得不倫不類。康熙一回宮中就命人撤去了太子宮裏的紅燈籠，又將太子帶去養心殿嚴加斥責。

上一次在蒙古只因沈浸在十八阿哥病歿的悲痛裏，又是在蒙古地界，礙著幾分顏面，所有痛斥的話語都被他硬生生吞咽了回去。而這一次，康熙全然不顧慈父的形象，把連日來對十八阿哥夭折的遺憾全數轉化為震怒扣到了太子頭上：“早些年朝臣們啟奏，稱你飛揚跋扈，無太子之德，朕念在你死去額娘的情面上，暗裏使了多少功夫才將這事平息了。可你今日非但不為你十八弟主持喪禮，還趁著這節骨在自己宮裏聽那靡靡之音，落到別人耳裏，豈止是無太子之德，根本就是枉顧孝悌。看來朕是要重新考慮太子的人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