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與胤禛的房間隔得遠，眼下因猜不透康熙的心思，兩人也不敢走動來往，胤祥只能把滿腹疑問壓在心頭，等有了時機再做定論。

由於猜不透康熙的心思，其他阿哥們也都窩在房裏不敢竄門，更不敢有半點惹康熙猜忌的動作。一日覆一日，足有十餘日，康熙都留在驛站裏閉門不出，雖命李德全向眾人傳話，若閑來無事，可去圍場行獵，然而眾位阿哥終究只是乖乖應承，誰也不曾踏出驛站一步。

透過驛站的馬廄眺望，群山起伏不絕，圍場便隱在蒼翠青山之後，偶爾還可聞見鳥鳴獸嘶。青山頂上，似有黑物移動，一連串的火銃聲驚得飛鳥四起。隨扈的侍衛聽到火銃的聲音，皆沖出驛站，烏壓壓一片人奔上山頂。

趁亂之際，胤祥的房門被敲響：“十三弟。”

胤祥開了門縫，把胤禛拉進房裏，闔門的一剎那，一封信竟從胤禛袖子裏滑出，落在他腳邊。信上的署名赫然在目，胤祥彎腰拾起，匆忙鎖了房門，問他：“這信是真是假？”

“真人筆跡，卻是為我所寫，是真是假就看用得好不好。”胤禛走了兩步在位置上坐下來，拿手按住胤祥手裏的信，搖頭道，“別拆，拆了就不靈了。你只要知道有這麽一封信便是，免得到時候咱兩沒通氣口徑不一樣。”

胤祥似笑非笑地把信還回去：“這信該由誰去送？總不會是我吧。”

“老八願意淌這趟渾水，不如讓他去送。不過至於怎麽送到老八手裏，確實還得靠你。”

胤祥不置可否，只是搭著他的肩將他帶到窗前，迷迷茫茫的雲層漂浮山端，蒼翠間的黑物正緩緩下移，山下的侍衛蜂擁而上，把一群人圍困在其中。

“走了，該去盡兄弟之誼了。”胤禛的嘴角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禮儀與孝悌在他的笑容裏盡顯，然而此刻落在胤祥眼裏卻帶著幾分陰兀。

一眾侍衛壓著十餘人從山上下來，胤禛與胤祥隨著康熙走去驛站外，胤祥提著一柄劍，刻意護在康熙身側：“皇阿瑪千萬當心，萬一那帶火銃的人是刺客，只怕會傷了皇阿瑪。”

康熙悶悶地吭了一聲，一名侍衛敬上方才的火銃，李德全接過，捧在手裏遠遠地呈給康熙。康熙眼睛都沒有斜一下，只拿手勢示意李德全，把那火銃收進隨行的庫箱裏。之後他又朝領頭侍衛揚了揚下巴，所有的侍衛都紛紛讓道，他走入人群，彎腰勾起了一人的下巴：“朕說過，火銃不是那樣用的。”

“皇阿瑪，兒臣當真不知道八弟從哪裏冒出來。今天一早，兒臣吩咐底下的奴才去各房詢問，確信無人去山上行圍才帶了火銃去的。皇阿瑪，兒臣沒想過要傷及八弟啊，望皇阿瑪明鑒。”太子帶著哭腔，由於下巴被康熙狠狠捏著，說話的時候難免含糊不清。

直到侍衛們盡數退開，胤祥才看清，人群的後方有三四名太監擔著擔架，架子上躺著一人，竟是胤禩！所幸沒有傷及性命，只是左腿上被火銃鑿了一個血窟窿，血涓涓地往外湧，太醫止了一路也止不住。

胤禩的臉色慘白到近乎白紙，所有人圍上去噓寒問暖，各種真情實意在康熙看來都成了虛假。太子擡眼望向眾人，此時此刻正盼著這一份“虛假”，倘若弟兄求情，康熙總不會對他太過責難。

胤祥與胤禛對看一眼，又偷眼瞄了瞄眾人，或是無動於衷，或是把所有的“虛情假意”都傾註在胤禩的傷勢上。而再看康熙，他始終是淡漠著一張臉，若不是加諸在太子下巴上的力道出賣他，幾乎看不出半分喜怒。

“皇阿瑪，山中翠林密集，太子未瞧見八哥（八弟）也是難免，兒臣鬥膽為太子求情。”兩陣大義凜然的聲音幾乎同時出口，恰是胤禛與胤祥。

太子眸子一亮，順勢為自己求饒：“皇阿瑪明鑒，兒臣真的是沒有瞧見八弟啊。”

“你先起來，一切待胤禩醒過來再說。”康熙終於松開手，太子的下巴底下已經淤紫一片。他踉蹌著從地上起來，扯扯淩亂的衣衫試圖保持尊貴，然而落在旁人眼裏卻是一場笑話。

胤祥正準備跟進去查看胤禩的傷勢，卻被胤禛一力攔了下來：“皇阿瑪不喜歡人多，咱們還是別去湊熱鬧了。”

“八哥傷得重，進去探望自是應該，這會兒咱們刻意疏遠才會遭了皇阿瑪的嫌。”一句無心的反駁話竟令胤禛嚼出了幾分滋味，他望了望房裏十幾張各懷心思的面孔，頷首道：“既然都在裏面，那便罷了。”

“都出去！”胤祥一只腳剛邁過門檻，裏面傳來一聲怒喝，繼而是諸位阿哥的跪地磕頭聲，額頭砸在地磚上，聲聲入耳，每一個音都無比沈悶凝重。

“皇阿瑪息怒！皇阿瑪龍體為重！”一致響亮的磕頭聲合著朗朗的呼頌聲在這一刻尤為刺耳。康熙順手操起一個茶碗，往三阿哥面前一擲，茶水漸在他棗紅色的褂子上，頓時氳氤一片，褂子被水跡印成了黑色，濃得觸目驚心。康熙掃了掃眾人的臉，徒然拔高了音量：“都是些白眼狼，眼不見為凈，滾！”

還沒等胤祥與胤禛下跪，阿哥們已經相繼退出來，只有老十執意留下來照看，最後自然也被康熙的呵斥聲嚇跑了。胤祥不敢再進去，向康熙道了聲安也隨眾人一道告退。

胤禛依舊神態自若，邊走邊道：“這會兒都是自顧不暇，沒人會來顧忌咱們，正好去你房裏討杯茶。”

“四哥請便。”他無力牽了牽嘴角，想到從胤禛袖口掉出的那封信，心下生出無限涼意。縝密如胤禛，又如何會疏忽到令藏在袖子裏的信輕易落出。他不曾看過信的內容，但是不必看也猜得到，無非是模仿太子的筆跡給蒙古王臣寫的調兵信，而胤禛又恰恰試圖用這一封信來嫁禍胤禩。好一個一石二鳥，只要這信一入胤禩的房間，那頭胤禛安排的人必定第一時間向康熙揭發。除此之外，這一場計劃還可令胤禛測試胤祥的衷心。忽然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直直蔓延至腳底，令他邁不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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