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放開落在紅線上的手指，說道：“格格得的是血阻之癥。”

“何為血阻之癥？”謦曦與宛茹一齊問道。

“換言之，就是月信紊亂，臣說句大不敬的話，望十格格恕罪，將來……將來只怕難保子息。”

一席話猶如當頭棒喝，謦曦整個人從軟墊子上滑了下去，兩眼一黑，頓時傳來宛茹的呼聲：“格格，您醒醒，太醫只說難保，並非無計可施。”

太醫搖了搖頭：“縱然皇上要治罪，我也不敢欺瞞，格格的病當真無計可施。”

春日的夕陽爬過紅墻，高懸在雲端，是那樣的遙不可及，幾乎觸不到一絲溫暖。謦曦昏厥兩日，闔宮上下亂成了一團，然而其間除了太醫與宛茹，再無別人知曉謦曦的病況，就連德妃那兒也被瞞著，謊稱氣血不調罷了。

宛茹幾夜不曾合眼，中間胤祥來看過幾次，補品燉盅送來一大堆，到最後還是沒能送進謦曦的口中。畢竟是女子閨閣，胤祥也不便久留，每次來時關照宛茹要照顧好自己，人手不夠就從德妃殿裏調派也就走了。

接連幾日下來，宛茹便也等同於成了順仁齋的宮女。這日宛茹正在為謦曦的房間換盆栽，胤祥負手走進來，開口便道：“六天以後，皇阿瑪準備巡幸塞外，準備帶著我與四哥以及八哥一道去。論說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該隨皇阿瑪一道去，可是……”胤祥還沒有表達完自己的意思，宛茹已經放下手裏的花鏟，說道：“格格明白十三阿哥的難處，畢竟孝為先，十三阿哥放心去吧，奴婢一定投十二分的心力照顧格格。”

胤祥悶不吭聲，一手扶著她的間，另一手伸出一根食指，順著她的眉心緩緩下滑，隨後停在她的唇上，一字一頓般說道：“除了謦曦，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宛茹，你似乎有好些日子不曾笑過了，你笑一笑，好讓我記著。”

“十三哥這是怎麽了，什麽時候變得矯情起來了。”門口響起一把女聲，宛茹倉皇逃開，向淳曦行禮：“八格格吉祥。”

“免了那俗禮，瞧十三哥這樣子，將來保不準要換做我向你行禮呢。上次你偷偷繡的喜帕恐怕真是為自己準備的吧。”淳曦笑著打趣，說起喜帕，宛茹卻是一酸，瞅了瞅榻上的人，不禁為之惆悵。淳曦帶著這樣的病，這一生只怕為人母的願望是再無法圓滿了。

“淳兒來得正好，你先留下來陪著謦兒，我與宛茹私下裏說些話。”不待宛茹反應，他便已經抓起她那只帶著泥灰的手將她帶去外頭。兩人的溫度隔著泥灰傳入彼此的掌心，顯得愈發真實。

他捧起她那只泥呼呼的手放到自己臉頰邊，柔聲道：“其實我不是矯情，只是真的想要看一看你笑的樣子，好讓我記著。”

她瞠著眼滿是狐疑，見他一臉認真相，以為他又想耍人，不由哧地笑起來。他釋然地牽了牽嘴角，說道：“我會記著的。對了，這些日子除了晨昏定醒，我恐怕都不會往宮裏跑了。你若有事，就差人來府裏找我。還有，沒有事的話就待在永和宮裏，千萬別到處亂跑。”

“奴婢在宮裏能有什麽事，況且上頭還有德主子呢，十三阿哥只管放心去，奴婢隔三差五送信給十三阿哥以報告格格的境況便是。”宛茹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土灰，鄭重說道。

他忍不住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額頭，她痛乎“哎呀”，一雙眸子如秋水瀲灩，疑惑不已。他撥了撥她額頭前被風吹亂的劉海，說道：“還有你的境況，好與壞都要一並寫上。”

他低頭，充滿憐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淳曦說得沒錯，素日大大咧咧的十三阿哥竟也矯情了一把，而且在這份矯情裏頭，她隱約找到了幾絲矛盾與畏懼，只是不知這一切究竟源於何處。

之後幾天胤祥確實沒有再來過順仁齋，磬曦經太醫調養，氣色漸漸恢覆，偶爾也願意同人調笑幾句。宛茹看在眼裏，著實欣慰。

傍晚十分，天色迫近灰暗，有宮女進來掌燈，見磬曦坐在床上與宛茹學描花樣子，心裏一時高興就把今日所聞道了出來：“我聽說這次巡幸塞外，萬歲爺沒打算帶太子一起去，而是令他留下來監國。太子怕日子煩悶，便讓各宮下人想新鮮玩意兒，若是太子中意，回頭有重賞呢。”

宮女尤自說得起勁，宛茹與磬曦對看一眼，各自長嘆了一口氣。太子監國，不知這宮裏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別人做什麽我不管，不過我宮裏的人自不可參與其中，你將這話傳下去，如果有人敢違抗，我就交給德妃處置。”磬曦表情肅然，小宮女聽後肩膀一顫，忙不疊應下來，灰溜溜地跑出去通知眾人。

自從讓太醫來瞧過之後，磬曦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有時候說不上幾句話，她便對底下的人撒氣。所幸對宛茹依舊如前，從來沒有半句重話。宛茹盛了碗粥捧到她手邊，說道：“格格莫生氣，回頭我看緊她們便是了，咱們做好本分事，自然不會出差錯。”

“這些日子我心裏頭總是不安生，說不上來究竟是因為病情還是別的事，時常睡著睡著就驚出一身冷汗來。宛茹，你說宮裏頭會不會發生什麽事啊？”

“格格想多了，宮裏能有什麽事。”宛茹笑著安慰，然而這種不安同樣也在她心底揮之不去。

到了午間，磬曦聲稱睡不著想要去園子裏走走。宛茹見天色不錯，於是扶著她去了外邊。

園子裏初夏的氣息愈演愈濃，溫和的陽光匝地鋪開，整個人被照得懶洋洋的。宛茹悄悄打了個哈欠，跟隨磬曦一路走去，路上聽幾個宮女說起康熙臨時改變主意，今天上過早朝之後就帶著幾位阿哥啟程了。想到將有數月不見胤祥，心裏免不了陣陣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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