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茹想也未想，便蘸了謦曦送上的墨料，在桃花紙上作畫。米白色的桃花紙上，杏花翩然翻飛，素色的花瓣與桃花紙相輝呼應，如雪中飛花，如夢如幻，卻又不失真意。

杏花雜亂，如扯絮一般，洋洋灑灑躍然紙上，周遭靜謐無聲，唯有宛茹刻意壓制的呼吸聲和謦曦時不時發出的讚嘆聲。然而，這一份和諧裏卻透著若有似無的壓抑。手中的筆似乎全然不聽使喚，每一筆都力不從心。

謦曦拍了拍她的肩，問道：“你有心事？”

她再次蘸了墨，被謦曦猛地一拍肩，手裏的筆滑落，一滴白墨不偏不倚落在謦曦的手背上。宛茹局促地抽了帕子為謦曦去擦，一番手忙腳亂，沒成想竟是越擦越臟。

謦曦笑著收回手，說道：“你放心，我在紫禁城還要留些日子，少則半載，多則一年。”

她停了手，攪著滿是墨汙的帕子，不安道：“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偷聽的。”

“我知道，我不惱你。相反的，我倒是高興。昨天有姊妹們聽說了我將被送去科爾沁的消息，倒是沒有一人來噓寒問暖的，聽雛娟說，她們都在自個兒宮裏頭偷偷地慶賀呢。只有你會為我憂心，為我難過。”

宛茹安慰道：“還不是因為萬歲爺沒有正式下旨，她們也當是宮女們胡亂猜測而已。”

“你就會替她們著想。”話尤未落，她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拉著宛茹去了裏間，說道，“你知道昨天我與皇阿瑪下棋的時候說了什麽嗎？”

宛茹抿著唇搖了搖頭。

謦曦說：“昨天我告訴皇阿瑪，去科爾沁不打緊，即便是去匈奴也無妨。只是在這紫禁城裏，我最放不下三個人，八姐是首當其沖，再則便是十三哥與你，去科爾沁之前，我想看著十三哥覓得良妻，瞧著你覓得良人。皇阿瑪聽明白了，想必你也應該明白了吧。”

她蘸了水為謦曦擦去手背上的汙漬，輕輕應了一聲，看著稀稀疏疏的燈光不說話，眼中盡是不舍。

“其實嫁去科爾沁我多少還是有些情願在裏頭的。有些話，我連八姐也不便說，卻可以說給你聽。我聽說，這次與我婚配的人正是多爾濟。”

說到多爾濟，宛茹不禁為她擰一把冷汗。磬曦覺察出神色，說道：“不管多爾濟品行如何，我都不後悔嫁去科爾沁。我倒是很想親自驗證我愛新覺羅磬曦認定的人究竟是好是歹。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在草原上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像是一只雄鷹，奔放豪邁，無拘無束。我從小就歆慕草原上的男子，那樣自在隨意。多爾濟是草原的兒子，我相信他一定不會令我失望的。”

宛茹實在無言以對，其實事後想起那天在營帳前的話時，宛茹已然察覺到營帳裏乎應太子的人聲音無比耳熟，多爾濟，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人便是多爾濟。一個從小生活在科爾沁的人，竟然能將中原話說到如此精通的地步。這樣也就罷了，在人前，他卻裝作不谙漢話，顯然是有意遮掩自己與太子間的關系。

磬曦滔滔不覺地訴說種種，或是關於多爾濟，或是關於科爾沁，每一句話都透著無比向往。她微低著頭，額前的頭發微垂，臉上寫滿了無畏。她越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宛茹就越發難受，不由憂心忡忡道：“只是科爾沁畢竟遙遠，他日格格缺了短了什麽也無人知曉。”

“是好是歹又有誰能說得清呢？或許我命中該嫁科爾沁，即使過得不自在也是我自己的命數罷了。”磬曦重新取了一支新筆塞給她，說道，“我只求十三哥與八姐能夠安好。宛茹，你實話告訴我，對十三哥，你究竟是否有那份心思？”

她緊緊握著手裏的筆，縱然磬曦與她無話不談，然而乍然說起這樣的事，她終究還是無法啟口。磬曦等了好一會兒見她不答，便急道：“我實話與你說了，十三哥對你的那份心是早就存了的，只因你阿瑪的緣故，他不便向皇阿瑪要了你。你若真對十三哥上心，我必然如了你們的願。憑你阿瑪的官位，好歹能擡個側福晉。”

話說到此，磬曦再未繼續，而是轉了話題道：“花樣子就照著這個畫，回頭我給繡出來，好給德額娘留作念想。”

宛茹抿唇點頭，話語裏帶著哭腔：“格格，奴婢願意照顧十三阿哥一輩子，側福晉也好，妾也罷。”

磬曦笑道：“這話你同十三哥去說，同我說了也不做數。十三哥願意做數了才算。”

“格格盡管笑話我，等你兜喜帕那天，小心嬤嬤將你打扮成醜八怪。”宛茹收起憂心，亦開始反擊她。

磬曦意興正濃，選了一張桃花紙鋪陳開來，說道：“說起喜帕，我倒是不害臊一回，你畫完屏風，回頭再描個喜慶點的花樣子，順便幫我繡成喜帕，我帶走做個念想如何。”

宛茹眼圈一紅，嘴上仍舊不饒人：“格格哪一回害臊過了。”

回住處修改完屏風的花樣子後，宛茹便急著將喜帕的花樣子畫了，本想配齊繡線早日完工，不想卻缺了一色繡線。平日裏繡線都是由雛櫻收著的，宛茹顯少穿針引線，於是並不知雛櫻將它收在了哪兒。

“宛茹姑娘這是準備拆家呢，我在門口站了近一柱香了，就見你翻箱搗櫃。”良妃宮裏的穗荷甩著帕子進來，一眼睬中桌上的花樣子，不由詐呼道：“喲，你倒是勤快，趕著給自個兒置辦嫁妝呢。”

宛茹連忙堵上她的嘴，問道：“你可知道那兒能尋著銅綠色的絲線？”

“論說絲線，自然是良妃娘娘那兒最多了，有沒有銅綠色的繡線我不敢保證，不過你倒是可以去問問。”

宛茹一拍腦門，笑道：“我怎就忘了，良妃娘娘平日裏最愛搗鼓這些。”

去良妃那裏選過絲線之後，宛如陪著良妃說了一會兒子話便急著回去繡喜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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