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抄小路出了亭臺院，繞過長廊正準備往東走，卻被涼亭裏的人叫住了：“你去暖閣走一遭，把案上那壇酒取了來，另外再讓膳房配幾個下酒的小菜過來。”

說話的人是胤禟，宛茹聞聲看去，只見他半瞇著眼，手裏托著一只小酒盅，滿是怡然自得。旁邊坐著八阿哥胤禩，正慢悠悠剝著菱角，笑著對胤禟道：“老十四倒是有趣，自個兒看上你府裏的人，怎麽就不親自來提，楞是讓老十三做說客，還借法兒贏了你一回。”

宛茹左右看看，也不知剛才九阿哥使喚的是誰，便就此行禮告退。

胤禟袖子一揮，指著她說道：“回來，讓你去暖閣，你往哪兒去呢。”

宛茹這才會悟過來，停下步子幹幹地回了一句：“回九阿哥，奴婢不是良主子宮裏的人，因此不知道暖閣在哪兒，望阿哥恕罪。”

胤禩聞聲擡頭，擰眉想了想，說道：“我若沒記錯，你是德妃娘娘宮裏的人，好像叫宛茹。”

宛茹點頭稱是。

“宛茹——”胤禟也跟著擡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陰兀不定，定了好一會兒，他才挪開目光，好整以遐道，“德妃宮裏的人又如何，還不一樣是奴才。”

胤禩問道：“你阿瑪可是馬爾漢？”

她再一次點頭稱是，只聞胤禟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擡手指著一間琉璃瓦的小屋，說道：“去，把暖閣的酒拿來。”

不多時宛如便從暖閣裏捧來剛燙好的酒，圓桌上已經擺了酒菜，旁邊還立著一名宮女在為兩人布菜。宛茹放下酒壇子退到一邊，正等著他們發話了好離開，不料胤禟喝退旁邊的宮女，對宛茹道：“她笨手笨腳，還是你過來斟酒布菜吧。”

她無奈上前接了筷子，一一為兩人布菜，又捧起酒壇子為兩人各倒了一盞酒。胤禟呷了口酒，也不讓她退下，只是與胤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宛茹侍立一旁，漫不經心地聽兩人說：“老十三向來對別人的事不上心，這一次倒是蹊蹺，居然趕著幫十四弟，還是頭一遭呢。”

胤禟笑著吃菜，看向宛茹的眼神別有深意：“怕是有別的緣故吧，十四弟早早地納了妾，十三弟也能高枕無憂。”

胤禩淺笑，對宛茹道：“姑娘先回去吧，這裏讓別人伺候就好，辛苦宛茹姑娘了。”

宛茹受寵若驚，忙不疊放下酒壇蹲身告退。胤禟不屑地笑了一聲，順著門洞望去，說道：“八哥也稀奇，什麽時候趕著向宮女示好了。說句難聽話，她是奴才，咱們選她伺候，已是擡舉她了。”

胤禩依舊微笑不語，輕輕啄著杯盞，眼神一瞬不瞬盯向遠處，直到身旁的胤禟調侃，才把視線慢慢拉回來，幹咳了幾聲以示尷尬，說道：“莫要打趣我宛茹是十三弟中意的姑娘。”

“老十三中意又如何，如今皇阿瑪未下旨，便是私定終身了也不作數。我雖瞧不慣老十三看上的人，不過說句實在話，那丫頭的樣貌在宮女裏頭也算是拔尖了，八哥若是喜歡，大可求了皇阿瑪，總比被老十三捷足先登了好。”

胤禩溫和而笑，婆娑著袖口的海浪繡花猶自沈思，笑容裏似有歆往，欲拿眼望向宛茹的背影，卻又仿佛不好意思：“宛茹雖好，可畢竟是十三弟先中意的姑娘，罷了。”

胤禟把玩著穗子，說道：“八哥什麽時候也變得婆婆媽媽了，不就是個女人麽，我就不信老十三敢當著皇阿瑪的面同你搶。”

“宛茹不是物件，何來爭搶之說。”胤禩立時斂起笑，面上帶著幾分沈色。

“好好好，我不打趣你，八哥若是羞於出口，我就做一回惡人，改明兒尋了機會去同皇阿瑪說。”

胤禩為他滿了酒盞，又端起自己的酒盞，與他的碰了碰，說道：“九弟他日若有難處，我必定鼎力相助，這份好，我先記著了。”

胤禩的眉宇間似埋著幾分難言的無奈與期待，正因如此，越發堅定了胤禟的決心，宛茹此人，他是無論如何都要為自家八哥爭取到的。

兩人正盤算著如何向康熙啟口之時，宛茹正坐在房裏趕制著磬曦的“嫁妝”，蔥玉般的手指正捏著一枚銀針穿絲引線，脖子彎成一個美好的弧度，落在窗紙上，剪影如畫，好似一幅美人圖。

蘇培盛在房門前站了一會兒，擡了幾次手，每次將要觸上房門的時候，卻又縮了回去。正猶豫著要不要叩門之時，背後響起一道清婉幹脆的女聲：“這不是蘇公公麽，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喲，是十三側福晉，給十三側福晉請安了。”蘇培盛回頭，見雛櫻俏生生地立在院子裏，一件水湖藍的袍子襯得她容光煥發，原本處事謹慎小心的宮女竟也有了幾分貴婦的氣質。

蘇培盛本想打趣她，然而又生怕驚擾房裏頭的人，因此只是客氣地說了幾句話便打著千兒準備告退了。

雛櫻攔下他，問道：“你還沒回答我呢，跑來宛茹房門前做什麽？”

雛櫻向來敏感多疑，又是個嘴碎的人，蘇培盛擔心言多必失，也沒有多嘴，尋了個借口說道：“我說出來，側福晉可千萬別同外人道才是。”

“放心，我自然不會說出去的。”雛櫻來了興致，往他跟前一湊，等著他說。

他心道，不會說出去才怪，有什麽事情能在她心裏藏著掖著，那便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雖如此想，口上仍然道：“我前幾日同人家賭錢，輸了十兩銀子，因為是內務府的人，不敢得罪，只好腆著臉皮向宛茹姑娘來借。”

雛櫻疑惑道：“你什麽時候同宛茹那樣熟了，都熟到借銀子的地步了。”

蘇培盛楞了楞，隨後拍著腦門道：“不都說宛茹姑娘菩薩心腸麽，所以我才敢問她來借。”

雛櫻聽她說宛如是菩薩心腸，自然不滿，從荷包裏掏了二十兩銀子給他：“就當是我救濟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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