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準了時機，正待轉告胤祥的話，不料德妃淡淡開口：“既是萬歲爺罰抄，那便由著他去吧，長點記性也是好的。”

宛茹心頭一沈，雖然早料德妃不會命人為胤祥送吃食，可還是免不了失望。無奈咬了咬嘴唇，幹幹點頭稱是。

宛如回到自己房裏換下濕衣裳的時候已是傍晚，裹著一件潮膩膩的衣裳伺候了半日，只覺得手涼腳涼。她泡了一只湯婆子，縮在被子裏捂暖手腳。窗外雨聲滴嗒，時急時緩，窗梁子上那只花羽喜鵲在籠子裏撲騰，嘰嘰喳喳鬧個不休。宛茹的房間近山，這兒喜鵲一鬧，那頭各種鳥鳴四起迎合，隔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宛若天籟。

鳥聲裏夾著幾聲“布谷”，似空谷幽音，聽著布谷鳥叫，宛如不由想起胤祥還未回來，於是猛然下榻，取了件幹衣匆匆穿上。拉開房門見遠處站著幾名守夜的侍衛，又快速合上了房門。不遠處跟著守夜的太監聽到房裏有動靜，緊步走過來叩門，關切道：“宛茹姑娘可有吩咐？”

宛茹無奈開門：“勞煩你去廚房瞧瞧，可有未用過的糕點。”

守夜太監瞄了一眼擺在桌上的桂花糕，那是昨晚德妃賞下的。他撓撓頭：“姑娘要糕點？送去德妃那兒還是自己用？若是德妃娘娘要，我立馬讓小廚房做。”

這會兒德妃已經就寢，若說過去伺候德妃，必然沒有人相信。況且這事要是傳到德妃耳裏，免不了連著小廚房裏的人一起受責罰。她擺手拒絕，輕描淡寫道：“是我覺著餓了，不過眼下想起房裏還有前兒賞的糕點，那便不必勞煩你了。”

等小太監退回原處，她心虛地合上門，端起桌上的糕點聞了聞，之後拿桃花紙匆匆包起來。

屋外燈光朦朧，透著雨簾望去，一切都掩映在雨幕裏，她兜上一件黑色大氅，帶上油紙傘輕輕拉開房門一隙。方才值夜的太監不知去了哪裏，她警覺地望了望四周，之後刻意避開侍衛，閃向了側邊的一扇小門。

那小門矮小，本是為了方便主子們所養的貓狗進出而設，一般高壯些的男子想要通過那道門，幾乎要蹲著身子才行。因為下雨，即便嬌小似宛茹，想要過去也難免比往日費力些。她把糕點緊緊護在懷裏，收了傘，貓腰縮進那道門。然而，她忘了自己頭上還頂著一只旗頭，身子已經通過，旗頭卻卡在了門頂處。整個人被旗頭一牽，便狼狽地跌在了地上。

那頭侍衛聞著響動，打起一盞燈籠便迅速迎來。宛茹深怕被人逮著會罰板子，索性兩手著地，匍匐著身子爬出了小門。她一刻也不敢耽擱，舉起傘就拼命跑，像是跑了一個世紀那樣久，也不知道侍衛們有否追來。

跑至延禧宮外，她才漸漸放慢步子，朝後頭刮了一眼，確信沒有再追來，才暗暗疏了口氣。她悄悄拿出兜在懷裏的糕點，因為剛才護得緊，此時早已經成了碎末。她把粉碎的糕點壓成一團，繼續護在懷裏。

沿著青石路往南書房方向走去，濺起的雨水搭在衣擺處，劈啪作響。今日無星無月，唯有延路房梁上懸掛的宮燈照出一點光，在墻上投下兩道影子。

為何會有兩道影子？她驟然扭頭，發現身後還跟著一人。漆黑的眸子裏盡是冷色，宛茹見到眼前人，不由一凜，接著不慌不忙福身請安：“四阿哥吉祥。”

現已是深夜，一個成年阿哥在宮裏走動已然觸犯宮規，況且現下胤禛身上著的是太監服飾，必然是不想讓人識破。宛茹猜想他定然是偷偷為胤祥送吃食，當下便添了幾分鎮定。

胤禛淡淡應了一聲，示意她起身。她直起身子，聽他問道：“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回四阿哥……”她暗下琢磨，一時拿捏不透胤禛究竟是不是準備去南書房，遂索性扯了慌：“奴婢奉德主子之命去乾清宮……”

話未說完，就被胤禛截了去：“你什麽時候也學會了扯慌？”

宛茹臉上一紅，趕緊將後邊的話縮回喉嚨裏，忐忑地回了句：“奴宛如惶恐。”

胤禛不說話，舉著傘上前一步，攤開手掌伸到她面前。見一只大手正伸向自己，她下意識疑惑的擡起頭。胤禛指了指她胸口鼓起的紙包，說道：“拿來。”

她壓低腦袋，一張臉漲得越發紅了，帶著幾分羞怯和心虛，將懷裏的紙包交到他手上。

胤禛不加言語，收起吃食便越過她自行離去。她忽地想起了什麽，緊追了幾步說道：“四阿哥，您到了南書房外學幾聲布谷鳥鳴即可，十三阿哥自會想辦法出來的。”

胤禛並沒有理會他，不多時便消失在了宮墻的拐角處。

宛茹往回走了幾步，忽然升起幾分“邪念”，不知道冷峻的四阿哥學起布谷鳥叫會是怎樣一副情景，一時好奇，便大著膽子跟在了他的後面。

跟過拐角處，胤禛倏然頓住了步子。宛茹以為這麽快就被發現了，正打算見勢落跑，還沒來得及轉身，但見胤禛壓了壓帽子，又繼續往前疾行。

許是外頭雨疾，門口值守的人要比往日少上許多，唯有門口立著兩名太監，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倚著門板躲懶打盹。

胤禛躡手躡腳繞向後門，南書房的後門處種著一株槐樹，參天蔭蔽，躲在樹下自是無人察覺。他提了提嗓子，對著書房發出一聲“布谷”，音聲中帶著幾分別扭，輕如蟲鳴，胤祥在裏頭根本聽不見。

等了半刻鐘，並不見胤祥出來。他遲疑了一陣，又稍稍提了音量，連續打了三聲“布谷”。

宛茹頭一次見胤禛有如此一面，不由捂著嘴偷笑，眼睛瞄向窗前，發覺窗欞後立著一人，此時正賊賊地窺視著胤禛。

原來胤祥早已經聞見布谷鳥鳴，也不知懷的是什麽心思，眼見著自家四哥在外頭淋雨吹涼風，竟也不打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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