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裏跪著兩個皇子，一高一矮，皆是低著頭做惶恐狀，兩只手似模似樣地撐在地磚上，烏亮的眼珠子偷偷瞄著眼前的繡龍皇袍。

兩條張牙舞爪的盤龍正對著他們，稍顯矮個的小子怯怯地伸手扯了扯皇袍，小聲道：“皇阿瑪莫氣，往後就算九哥將刀架在我脖子上，兒臣也不會再反抗動手了。長幼有序，兒臣今後必定謹記，今日兒臣之錯還望皇阿瑪狠狠責罰。”

胤祥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上寫滿無辜，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在康熙面前泛出幾分可憐狀，康熙心下一軟，正打算命李德全扶兩人起來，不料身旁的九阿哥豁然站起，趴在康熙腰間狡辯：“皇阿瑪明鑒，是十三弟出手在先，與我無關。”

康熙最是忌諱兄弟間爭鋒相對，不由嗤之以鼻，親手扶著胤祥起身，揮袖招來李德全，說道：“帶九阿哥去南書房抄寫《禮記》，若是今晚抄不完，不許給飯吃。”

胤祥朝一旁的胤禟吐吐舌頭，本打算為他求情，然而當他看到胤禟那雙冰涼如信子一般的眼神時，便將急於出口的話吞了回去。他偷眼瞧了瞧康熙，不想他也正瞧著自己，用一種無波無瀾的口吻說道：“十三阿哥也陪著一塊兒抄吧，不抄完，同樣不許吃飯。”

“皇阿瑪……”不待他為自己求情，康熙已經甩袖進了內間，只留下主仆三人六目相對。

李德全躬身扶起胤禟，說道：“請兩位阿哥隨奴才過去。”

兩人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邊。

李德全幫著兩位阿哥各打一把傘，茸茸細雨斜斜織著，胤祥的左邊肩膀已經濕了一片。

走至乾清宮門口時，看到一名宮女捧著一只盛滿瓜果的玉盤立在門口，諾諾低著頭福身請安。胤祥頓住腳步，對李德全道：“李公公可否稍等片刻，我托宛茹給德額娘帶句話。”

康熙只說抄寫《禮記》，並未不允他們見任何人，便點頭道：“煩請十三阿哥快一些，奴才怕萬歲爺怪罪。”

胤祥從李德全手裏抽走其中一把傘，塞給宛茹，拉著宛茹的袖子站到遠處，自己則縮在油紙傘下，問道：“下著雨，你怎麽還跑來這裏？”

“德妃娘娘命奴婢過來給萬歲爺送瓜果，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不想這會兒又飄起雨來。”宛茹依舊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不著痕跡地將傘偏向他，小聲問道，“十三阿哥可是又闖了禍，被皇上責罰抄書了？”

“你幾時見我闖禍了？”胤祥有些不滿，眉間微微擰起，曲著兩根手指佯裝恐嚇。

宛茹卻並未躲開，反是壯了壯膽湊近些，笑道：“宮裏有規矩，打奴婢不可打臉，十三阿哥若是打下來，可不是被責罰抄書這樣簡單了。”說罷還挺了挺單薄的身板，大喇喇地與他對視，毫無畏懼。

胤祥的手像是被施了魔咒，停留在半空中，放也不是，落也不是。最後還是宛茹提醒道：“十三阿哥可是有話關照娘娘？有話趕緊說吧，莫讓萬歲爺瞧見了。”

他順勢將手縮回來，摸了摸額頭，說道：“你記得告訴德額娘，晚間的時候，命人悄悄送些糕點來南書房。”

康熙對待幾個年幼的阿哥素來嚴厲，宮裏大大小小的太監宮女無人不知，但凡阿哥們犯錯受罰，康熙從來不會心慈手軟。早前十阿哥因為不滿康熙的指責，頂撞了幾句，便被罰抄《佛經》。哪知十阿哥不領罰，還悄悄命跟班太監送來糕點，最後跟班因此挨了五十大板。

就連宮女太監都知曉康熙的喜怒，更遑論德妃了。宛茹明裏答應下來，心裏卻了如明鏡，即便胤祥連續三日不進米水，德妃也是斷不敢送半塊糕點過來的。

那頭李德全冷不防咳嗽了一聲，胤祥見養心殿裏有奉茶太監走出來，趕緊扭頭。轉身還未起步，卻又忽地回身對宛茹道：“你順便告訴德額娘，那人若是送過來，學幾聲布谷鳥叫，我自會出來拿。”說罷緊了緊她那只握著傘的手。

她猛地一顫，屈膝福了福，低頭恭送。

宛茹目視兩位阿哥離開後，這才將傘收到一旁，對侯門的小太監道：“這是德妃娘娘命我送來的冰鎮鮮果，勞煩公公通報一聲。”

小太監聽聞是德妃宮裏的人，趕緊搭手接過果盤，客氣道：“萬歲爺這會兒怕是在午憩呢，姑娘把東西交給我吧。”

宛茹依言松了手，因是頭一次來乾清宮，不免有些忐忑，怕是一不當心得罪了皇帝身邊的人，又忙不疊福身道：“那便勞駕公公了。”

小太監拍了拍腦門，笑道：“什麽公公呀，你折煞我了。我同你一樣，是剛進宮的，承蒙李公公看得起，把我從別的房裏調配過來，我賤名蘇培盛，往後姑娘喊我小盛子便是。”

宛茹琢磨著這位小盛子舉止不似宮裏那些尋常太監，舉手投足間進退有度，倒是有幾分李德全的老成勁兒。她點點頭，說道：“我叫宛茹，往後便也把‘姑娘’二字去了吧。”說罷又打著油紙傘離去。

宛如回到永和宮時，衣袍上零零落落盡是雨珠子，沾衣欲濕，涼涼地貼著肌膚，手臂上不禁激起一層冷疙瘩。她抖了抖衣衫上的水珠子，把傘交給外間宮女。宮裏頭燥熱，甫踏過門檻，便覺得有一股熱氣混著手臂的涼意直竄肌裏。

冷炕上坐著德妃，正脫了護指低頭剝蓮子，蔥白手指捏著一粒翠綠蓮子，好似白玉嵌著碧珠。宛茹羨慕般盯著她秀美的手指看，一時忘了身上冷，一個噴嚏不由脫口而出，她慌張捂住口。

德妃驚覺擡眼，見門口只站著宛茹一人，便問道：“萬歲爺訓話還沒完麽？沒有隨十三阿哥一起回來？”

“回主子，十三阿哥被李公公領去南書房了，萬歲爺命十三阿哥和九阿哥罰抄古書。”

德妃眼裏閃過一絲心疼之色，手裏剛剝好的蓮子咕嚕嚕滑落，滾過宛茹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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