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問起趙玉兒此人，總免不了讓人聯想到“神經”二字。就好比現在，大學畢業三周年的聚會是何等神聖的時刻，本該是各自攀比炫耀的好時機，卻因為她的一段冷笑話硬生生掐滅了多少人無比美好的炫耀之心。

“哎，你們知道孫子的祖先是誰嗎？”她捧著一杯咖啡手舞足蹈，見整桌人皆以沈默回應，只當大家都被問倒了，不免愈發來了興致，就連杯子裏的咖啡灑在袖子上也不曾發現。

她笑了笑，得意洋洋地揭曉答案：“就是孫悟空啊，連這都猜不到。”

“……”回應她的依然是長時間的沈默。

下午的時候，餐廳裏的客人並不多，服務員掐斷了循環播放的音樂，瞬間的安靜並沒有令趙玉兒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在扮演高音喇叭的角色。她依舊滔滔不絕，高談闊論：“你們接著猜，我的祖上大人是誰，猜到有獎勵。”

“趙高。”聲音是從餐廳外傳來的，原本被趙玉兒弄得筋疲力盡的幾人聽到一陣好聽的男聲，齊刷刷將頭扭向了外頭。

趙玉兒朝餐廳外的人翻了個白眼：“呸，趙高是太監，哪來的後代。”

外頭的人一個大跨，從摩托車上下來，拋著頭盔走向她，說道：“也對，就沖你這麽霸氣，說不準是趙眶胤的後代啊。”

“去了‘說不準’三個字，我就是趙眶胤的後裔。”趙玉兒顯然對他的“諷刺”極度讚同，霸氣地撩下咖啡杯，嚇得服務員連忙撲上來將它接住了。等那服務員擡起頭時，一張臉幾乎紅透，咬著嘴唇結巴對趙玉兒道：“對不起，這位小姐，您能不能把腳稍微移開些。”

趙玉兒這才發現自己踩著人家的腳了，慌忙縮回來，卻又不當心踢到了桌角，痛得她捧著腳欲哭無淚。

趙玉兒的鐵桿室友嘆了句“悲哀”，放下一百塊錢急急忙忙出了餐廳，之後剩下的人也陸續離開，她們都恨不得從來不認識此人，這位趙玉兒實在是太丟人了。

隨著幾人的背影從視線內消失，餐廳內冷不丁的發出一陣爆笑。一旁的服務員為了忍笑，臉上有些扭曲，手裏的碗碟隨著她手臂的顫抖叮當作響。

“馬威！笑什麽笑！”趙玉兒窘迫地丟下一百塊分子錢，搭著馬威的肩膀一瘸一拐走向門口。

馬威笑得整個人都在打顫，弄得她也跟著走不穩，她橫他一眼：“有什麽好笑的，不就是撞到腳了嗎？”

“我不是笑這個，我是笑你，哦不，我是在想你那群同學會不會把你當做另類來看。你說你腦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麽，怎麽想法總是這麽稀奇古怪呢，小生實在佩服。”

她半天沒有回過味來，一直琢磨著馬威說的那一番話究竟是誇還是貶。

兩人上了摩托車，因為車子太過破舊，馬威踩了半天也沒有見它發動。這時趙玉兒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冷不防被人拍下肩膀，馬威腳下不自覺地用力，摩托車“呼啦”一聲總算能夠跑起來了。趙玉兒在車身上極不安分，把包包取下來掛在他的脖子上，踢著兩條腿活動筋骨，雙手環過他的腰，調侃道：“小馬哥，我快出名了，你信不？”

馬威回頭朝她做了個鄙視的手勢，說道：“你知道現實和理想的差距有多大嗎？”

趙玉兒扯了扯他身上那件已經洗到腿色的格子襯衫，不甘示弱：“知道，就好比你，先聞其聲再見其人，勢必會給別人造成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而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馬威挺了挺脊梁骨，憋了好半天也沒能憋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不容否認，從中學起，馬威就是校音樂隊的頂梁柱，無論獨唱對唱，只要有馬哥的地方就有天籟。曾經馬威的歌聲已經到了令趙玉兒班上一眾女生迷戀到“嫁郎當嫁馬哥”的地步。然而，這僅僅局限於一眾花癡活在理想地界之時。當馬哥從臺上走至臺下，騎著他那輛從爺爺輩傳至他手中的古董自行車經過趙玉兒跟前的時候，所有人不得不感嘆，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好比你吃滿漢席，我喝鹹菜粥。

俗話說距離產生美，這句話堪當真理啊。

由此可見，近距離接觸下產生的唯有幻滅。馬威再次挺直了脊梁骨，發狠誓無論如何都要活得人模人樣，找一個比趙玉兒好看幾十倍的女人做老婆。

不過眼下為了省下油費存老婆本，他打彎拐進了一個小巷子準備抄近路，不料前方居然是個大水坑，由於這些天接二連三的下雨，坑裏的積水除不去，隱隱能夠看到水面上浮著一層跟頭蟲。馬威本想繞過去，但是後邊的人恰恰說了一句：“調頭，忘記同你說我要去博物館了。”

他一時間來不及轉彎，下意識捏住了剎車，最後竟是連人帶車一起撲進了水坑裏。幸好趙玉兒敏捷，在落地之前就已經跳開了，唯有馬威落進了水坑裏。

他對著水坑罵罵咧咧，幾乎將臨近水坑那戶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然後捋著濕漉漉的衣服從水坑裏爬出來，趙玉兒很好心地扶了一把。剛把渾身濕透的馬威從水坑裏拉出來，忽然如撞邪一般，飛快地解下掛在他脖子前的亞麻包包，開了拉鏈拼命翻找，恨不得整張臉都埋到裏頭去。

她翻找了好半天，終於從包包裏拔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本子，大概一只手掌大小，有一半已經弄濕了，字跡糊成了一片。

馬威吹了吹口哨，不屑道：“切，還以為找支票呢，神經。”

趙玉兒懶得理會她，蹲在地上一頁一頁仔仔細細地將紙張分開，扯了紙巾小心翼翼地吸幹水跡。

馬威有些迷惑，毫不客氣地搶過她手裏的本子道：“情書嗎？讓我看看。”

本子的上半部分已經辨不清字跡，馬威只是匆匆刮了一眼，就被趙玉兒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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