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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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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過霜降,日遲歲晚,風軟水痕收。

臨淄王妃朱氏的長兄趁著入冬前最後一次圍獵,獵得獐麅鹿麂不知反幾,總是興盡滿載而歸。正逢臨淄王李洮去歲埋下的梅花清酒也已釀成,李洮一時風雅興起,又決意於府中大擺筵席,邀人品酒炙肉。

李洮又是循例往承平公主府送來請帖。自何訾那日鬧事後,他幾次三番伏低做小,或是登門,或是相邀,總想當面向他這位姑姑賠罪,可李梵清卻總是避之不見。李洮原以為是自己惹得李梵清不悅,還惶恐了好一陣。可有一回他聽了李梵清身邊張公公的意思,說是李梵清並未遷怒於他,只是顧及著其中醜事,不想將李洮牽連進來,這才屢屢回絕了李洮的邀請。李洮聽罷自少不得感激涕零,心道他這位小姑姑當真深明大義,有聖人風範。

自此後,李洮每每操辦宴會,總少不得向他這位小姑姑誠心實意地下請帖。雖說自今夏來,無論他辦什麽宴會,都不見李梵清投之以回應,但李洮感念李梵清不曾怪罪於他,還是回回都孜孜不倦地寫好請帖著人送至承平公主府。

這次暮秋之宴,李洮本也未抱有多大希望,卻不想他的請帖前腳方才送到公主府,後腳便得了回應,說是承平公主已欣然同意赴宴。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洮聞言一楞,心下第一反應便是,莫非自己又有何處做錯惹得小姑姑不悅了?卻是他王妃朱氏及時反應了過來,提點了他,李洮這才省起,他小姑姑定然是為著新駙馬裴玦,這才賞光赴宴的。

畢竟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裏,李梵清醉心男色,聲色犬馬,自然無意於臨淄王府中吟詩論道的雅集。這時李洮再回想起今年來李梵清唯二兩次大駕光臨臨淄王府的情景,卻仿佛都有裴玦在場,李梵清似早已屬意於他。

李洮與王妃自然聽說過李梵清拆人姻緣、強逼燕帝賜婚的傳聞。按說這事傳得有鼻子有眼,也的確像是他那小姑姑能做得出來的事,可李洮總覺得此事似乎沒那麽簡單。

無論如何,李梵清能賞臉赴宴,李洮自然求之不得。雖說李梵清不曾怪罪於他,但他內心難安,總要當面向李梵清端茶請罪,才好抹平他與小姑姑之間的齟齬不是?

暮秋宴這日,承平公主李梵清自是盛裝華服,寶佩珍環,躬身登上馬車時更是清響連連;可再看她身側坐著的駙馬裴玦,卻是清簡樸素,只用青玉蓮花冠並一柄同樣的青玉簪束發,又一身蝦青色蝠紋綾錦袍,若只觀他衣裝,自是遠遠不及李梵清那般的打眼。

車輪碌碌轉起。暮秋宴設於李洮城外東郊別莊,近灞水,自隆慶坊承平公主府啟程,東往灞橋方向去,著實有一段頗長的路程。

雖說公主的車輦內飾奢華,極為寬敞,也並不覺顛簸,但此刻蘭槳與桂舟侍奉在馬車內,下意識便縮在靠車門的一角,且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半天不得安生。

李梵清偷眼打量裴玦,小心翼翼道:“還在生氣?”

裴玦本是閉目養神,聽得李梵清這話才緩緩睜眼,卻依舊寒著一張臉,如冰雕一般冷道:“怎敢生公主的氣。”他看似在說“不敢”,實則卻是實實在在地氣了好幾日。

卻說那日黃昏,她同裴玦道明心意,本想著這回裴玦終能對她敞開心扉,她心中亦是一陣甜蜜滋味。晚膳後,裴玦明示她,問今夜可否宿在垂香院,她更是樂得同意。

只不想,她正準備沐浴更衣,卻發現好巧不巧,月事竟在這時造訪。

李梵清糗著一張臉,滿臉懊喪地同裴玦提起了這樁事。她深怕心思如海的裴玦多想,只得翻來覆去地解釋,她月事向來不準,不是早便是遲,她也不知這月的月事為何早不來、晚不來,偏生要在最濃情蜜意之時來添亂子。

月事這事做不得假,裴玦雖也覺得無奈,但見李梵清向他認真解釋起來的那副模樣,他見了亦是哭笑不得,反倒還要寬慰起李梵清來。

裴玦半坐在她榻前,溫聲細語地向李梵清解釋他並未生氣,還說來日方長,他並非一定要在今夜。

李梵清伏在床榻上,玉臂支頤,聞言不由低眉淺笑。不過,她大約還是怕裴玦誤會她的心意,又在裴玦面前哼了好半晌。末了,裴玦拗不過她,還是留宿於垂香院中,於她同榻而眠。

李梵清生性促狹,於床笫之間更是不安分,何況今夜更有裴玦臥於她身側,她自然不可能老老實實一覺睡到天光。李梵清恃著有月事這道護身符在身,裴玦動不得她,今夜只得做柳下惠,故她撩撥起裴玦的動作亦愈發大膽了三分。

她睡在裏側,一時要飲水,一時要起夜,自少不得要從裴玦身上越過去。李梵清本可自床尾下床,但她為撩撥裴玦,回回都特意從他身上翻下床去,帶著暗香的發尾掃過他頸項之間,當真教裴玦覺得下腹中有三昧真火般灼人難耐。

人說事不過三,到第三回 時,裴玦聞見身側異動,比身側之人先坐起了身。

羅帳之中,唯有窗外一段月光模模糊糊地照清二人面容,裴玦借著月色覷著李梵清面上的心虛之色,無聲地嘆了口氣。

最後,裴玦穿上鞋,攏了屏風上搭著的外袍,還是回了澄意堂。

臨走時,裴玦給李梵清留了句話,李梵清也是難得見他將一句話說得這般咬牙切齒,一時間,心中羞愧有之,竊喜亦有之。

他倒也沒多說旁的什麽,只是說,李如意,我沒有你想得那般坐懷不亂。然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遠了。仿佛再多看她一眼,他便做不成正人君子了一般。

要李梵清說,床榻方寸之地,夜色迷亂之時,柳下惠亦登徒子,原就沒有什麽正人君子的說法。

李梵清覆又躺回榻上,合上雙目,暗想著,裴積玉這人實是沒品嘗到個中滋味,才這般不禁逗弄。

可若說裴玦為著這點子事便氣李梵清至今,那他這肚量未免也太小了些。裴玦能氣到暮秋宴這日,自是因為這期間的另一檔子事。

說來與暮秋宴也脫不了幹系。他二人原本還想著,如何不著痕跡地請臨淄王李洮過府一趟,可李梵清平素實在與李洮無甚交集,這陡然請李洮登門,只怕用意太明顯不過。巧的是,這當口,李洮竟又要大開宴會,當真如久旱逢甘霖般,解了李梵清與裴玦的燃眉之急。

只是,出席歸出席,李梵清心中依然顧慮此舉太過明顯。思來想去之下,李梵清心生一計,勸說裴玦在暮秋宴那日與她假作不和,坐實坊間傳聞。

這樣一來,她乍然去暮秋宴也有了名目——討裴玦歡喜。

李梵清覺得她這招不說十分高明,但可行性與可信性都是極高的。可當她同裴玦提及此計時,卻被裴玦一口回絕了。李梵清心知裴玦回絕乃是因上回的餘怒未消,她耐著性子好言勸解,堅持此番只是做戲,並非真的不和,可裴玦還是冷著一張臉,好幾日未曾搭理她,想來是當真氣得不輕。

李梵清回想罷這幾日的情形,長嘆了口氣,懶懶向身後馬車壁上靠去:“也罷。雖說你不願配合我做戲,不過我瞧你如今這副神情,也算錯有錯著罷。”這事追根溯源原就是她的不對,此番李梵清見裴玦依然不改初衷,自是不能怪罪於他,相反,還得替他找了個臺階下。

“做戲須得提前入戲,若待戲臺開場才匆匆扮演,便太遲了。”裴玦正襟危坐,嚴肅道,“公主不明白這個道理?”

裴玦也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拿喬作態不可太過的道理。李梵清這幾日低聲下氣哄著他,不得不說,他看在眼裏,心中對此極為受用。有了這兩日的經驗,裴玦覺得,不過是做一回戲,扮作不和,還能再度體會體會李梵清討好於他的滋味,他自沒理由不順著李梵清的臺階下。

李梵清聞言微怔,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道:“可這馬車裏又沒有外人……你怎地還擺臉色給我看?”

裴玦握拳抵在唇畔,輕咳了兩聲,再開口時卻又理直氣壯:“我說了我沒有生氣,是公主不信罷了。”

李梵清輕“嘁”了一聲,將“誰信”兩個大字寫了滿臉。她記起上回也是在馬車內,她同裴玦說起坊間強逼傳聞,她戲說裴玦這人定然極為難哄。這幾日的情形教李梵清覺得,她果真是識人有方,沒看錯裴玦。

“這幾日教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她賣了個關子。

“什麽道理?”

“你這人的確不好哄。”

裴玦揚眉,說道:“萬事萬物都須對癥下藥,只是你未找對法子罷了。”

李梵清不以為然,輕聲笑道:“風情月趣的道理我比你懂,我自是知道什麽法子最能治你。只不過,我不想你這麽快便如願罷了。”她確實想看看,裴玦生她的這通悶氣能氣到何時。

果不其然,裴玦開口問她道:“什麽法子能治我?”

李梵清也極為大方,朝裴玦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裴玦見狀,自也只能朝她身畔挪了過去,挨著李梵清坐下,遞給她一個“洗耳恭聽”的眼神。

金玉玎珰,李梵清側過臉,耳珰上墜著的東珠輕打在她臉頰,她卻不以為意,伸起手輕撥了撥耳後碎發,柔荑玉白,擋住了她與裴玦耳語時翕動的朱唇。

馬車適時停下。外間有內侍尖聲高唱,宣告眾人承平公主與駙馬駕臨。

李梵清來不及去回味裴玦聽到她方才那句話時的神情,似有躁動難掩,也似是意動神搖。

她扶著蘭槳的手臂步下車駕,裴玦自隨在她身後也下了馬車。

臨淄王李洮見李梵清如見神祇一般,恨不能頂禮膜拜,但李梵清見他卻是神情淡淡,似不大高興。李洮心中登時一緊,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眼尾餘光掃過王妃朱氏,暗暗提醒她須得時刻註意著這位小姑姑的情緒,可千萬別怠慢了她,更不要觸了她的黴頭。

李洮這人雖平時遲鈍,但今日他看清裴玦面色那一刻時,卻忽地福至心靈,似乎隱約咂摸出了些味,好似明白了李梵清今日為何不悅。

李梵清的不悅對李洮來說或許沒那麽重要,但朱氏作為女主人,今日自是由她招待李梵清,她只得硬著頭皮,頂著李梵清那樣一張冰臉,領了李梵清往花園中去。

朱氏一直不知為何自家王爺極為看重這位小姑姑。若換作是她,這般不好招惹的人,她自是避之不及,何苦上趕著求得她來?

要她說,這哪是請客,這分明是請了尊菩薩!今日這情形,明擺著是公主與駙馬感情不睦,神仙打架,連累他們這些小鬼遭殃。

朱氏引了李梵清入花園中賞景,轉頭便尋了借口,逃也似的離開。

朱氏走時長舒了口氣,李梵清自也不例外。

這秋末冬初,其實無甚景致可賞,紅槭葉幾已零落殆盡,唯餘零星幾片紅葉形單只影懸於枯枝梢上。

桂舟百無聊賴,終忍不住開口問詢道:“公主,方才你究竟同駙馬說了什麽啊?”她著實未見過穩重如駙馬那般的人,面上也能出現那樣的神情。

李梵清正伸手攀著一桿梅枝,想細看那一點將開未開的梅苞。聽得桂舟發問,她亦是漫不經心道:“沒說什麽啊。”

她轉頭深看了桂舟一眼,見桂舟那迫切追問的神情,李梵清招架不住,只得回答她道:“我只是跟他說,我這月月事了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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