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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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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梵清甚少見到裴玦這般情狀。他好似從來都是端方自持,清醒克制,從未有如今日這般的失態。

哪怕是那日他明晃晃地揭開了自己對李梵清的心意,又被李梵清“無情”拒絕,李梵清見裴玦面色卻依然是如水一般的無波無瀾。

仿佛他早已預料到那個結果一般。

李梵清回想起方才在屋內,雖未點燃燭火,可李梵清依稀能借著月光,看清他意亂情迷的模樣,同時也將他那副情態印入了腦海。

教青松為之折腰,玉山亦為之傾倒,低吟淺哦間,跌碎了君子翩然的假面。

明月夜下,他沖破了心底最深的那道禁錮,上前擁了她入懷。

李梵清心間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不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怎麽會有人辨不清自己的感情呢?李梵清並沒有糊塗至斯。

剪不斷、理還亂。自今夜後,她與裴玦之間的結只會絆得更深。

她在裴玦的懷抱中並未有動作。只是,在李梵清輕輕吸氣時,她的鼻尖嗅到了一星半點未散去的蘭麝香氣。她分心去想,此刻的裴玦會上前擁她入懷,到底是因情動、沖破了禁錮,還是只是藥效作祟。

最終,李梵清還是沒有擡起手,去回應裴玦的擁抱。

她的顧慮太多了。即使裴玦願意與她分擔,她也難保不會有一日,他落得和虞讓一樣的結局。

從前她只以為,她與虞讓明明有情,卻最終落得個陰陽兩隔,該是這人世間最為淒慘的結局。卻原來,即使兩顆心近在咫尺,貼得如此之近,亦是相思相望難相親。

兩情相悅與兩廂廝守,有時候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難以兩全。

李梵清深吸了口氣,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緩緩地將裴玦推開。

除了這一夜的明月星辰,除了這一夜的蟬鳴嘰啾,除了這一夜的隔墻花影,再無旁人得以窺見這個擁抱。

冷風照面,吹散了裴玦靈臺間最後一點迷思,他定了定心神,仿若無事一般,對李梵清道:“你酒中的藥,我或許知道是誰下的。”

李梵清亦正色道:“我大約也猜到,是長公主授意。”其實在她想來,她與裴玦最好的相處方式,便是眼下這樣。

兩個極為聰明,心照不宣,只消一個眼神便了然的人。

裴玦斂眸,似在回憶,道:“沈大的侍女。我見到她同尚食局的宮女攀談,只是我當時並未在意,後來……”

“後來怎麽?”

“後來見你在席上也並未飲酒,才猜想,你的酒或許的確有問題。”

李梵清默了片刻,才道:“我確實發現了酒有問題。你既然發現了我並未飲酒,猜測我知道此事,那你為何又多此一舉,幫我把酒換走?”

為何?自然是因為,他害怕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李梵清並不是因為知道酒有問題而不飲酒。

萬一萬一,在李梵清身上,他不敢去賭這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若是酒並無問題,自然是皆大歡喜。”裴玦頓了頓,還是決定將實話藏在了口舌之側,“可若是你飲了藥酒,出了問題,事後陛下必然會追責。”

“追責?追到誰身上?沈大嗎?”李梵清擡起眼簾,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玦。

“公主也明白,沈大關系到沈將軍,而眼下亦是陛下籠絡沈將軍的關鍵時機。”裴玦肅然道。

不知為何,裴玦在解釋這件事時,總讓李梵清想起他對她解釋《鳳求凰》那回,都看似是極為理智地找了個妥當的理由。《鳳求凰》那回李梵清並未多想,自然便信了,可如今裴玦想騙過李梵清卻不是這般容易了。

不過,既然裴玦不願意點破,她自也不會去揭穿他的真實想法。畢竟,這樣無論對她,還是對裴玦,都是利大於弊的。

李梵清自嘲,她總說裴玦這人太過清醒克制,其實她這段時日與他相交,耳濡目染,不想竟也得了幾分他的真傳。

她回過神來,又在心間細品他這番話中的深意,她心知裴玦的話即使不是為了遮掩什麽,也確實是有幾分道理的。

沈靖兵敗回朝,就在眾人皆以為燕帝會龍顏大怒時,沈靖卻並未遭訓斥或貶謫,相反,還升了左監門衛將軍。燕帝此舉可是將宮城禁軍交到了沈靖手裏,便是再不敏感的人也明白,沈靖如今是十分得燕帝器重的。

李梵清本還想同裴玦再說道幾句,問一問他對時局的看法。可獨孤吉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她身後,喊了她一聲,說是燕帝眼下遣了人去雲居閣請她,應是要問她今夜之事。

聽罷,李梵清面上倒是泰然,仿佛此事與她並不相幹。

“那你……”她望了眼尚在原地的裴玦。

“我自尋回主殿去,想來今夜宮中大亂,也不便離宮了。”裴玦道。

李梵清亦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了。

裴玦立在原地,衣袍上流滿月光,望著李梵清的裙角終與夜色融為一體,消失在了他視線中。

夜風吹動了他的衣擺,同時也將他躁亂的心弦漸漸撫平。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裴玦誦道。

春情綺夢,亦如朝露,轉瞬即逝,難以得久。

裴玦自嘲一笑,妄他聰明一世,卻陷於“愛”字上,不可自拔,甚至還不如李梵清來的灑脫。

或許是因為,她本就對他無愛可言罷。只是裴玦自己妄想,妄想她今夜對他是有一絲憐憫與愛意的,也妄想能自此當真將明月擁入懷中。

裴玦又在心間將佛偈默念了一遍,似是在提醒,似是在告誡。

可裴玦亦極為明白,倘若再有類似今夜之事發生,他還是會為了李梵清一頭紮進苦海,甘之如飴。

“無用功罷了。”裴玦搖了搖頭,對著天上那一彎藏入雲層之後的月牙道。

什麽是無用功呢?他對自己的勸解是無用功,他對李梵清的付出亦是無用功。

時已近子時,燕帝與伏準此刻已不在亂哄哄的麟德殿內,早轉至了燕帝日常接見臣下的含象殿。

李梵清在禁宮中兜了老大一個圈子,做出一副自雲居閣方向而來的假象,漏夜披星戴月而來。

“父皇深夜請兒臣至此,可是因著麟德殿之事?”李梵清明知故問道。

她來時,正好與太醫擦肩而過,想來太醫方才正為伏準診了脈象。

若是伏準只中了玉嬌梨,太醫自是診不出來的。念及此,李梵清不由沈了眉眼。

哪知燕帝不語,卻是伏準接過了她的話頭,說道:“說起來也是我吐谷渾的醜事。”

李梵清心下一動,想到當時獨孤吉同她稟報的話,立刻便將目光投向了伏準,只望他繼續說下去,且看他葫蘆裏又是賣的什麽藥。

可接下去伏準卻支支吾吾的,似是不知如何開口,這個、那個了半晌。

燕帝替他解圍道:“行了,你也莫要難為可汗了。朕喚你來也不全是因為此事。”

伏準順著燕帝給他的臺階下,忙轉了話鋒道:“我此來長安,本是為和親之事而來,想向皇帝陛下求娶承平公主。不想今夜竟出了這等醜事,我自然也沒臉面再與皇帝陛下談和親之事。”

李梵清聽著伏準的話,眉間卻漸凝成個“川”字。倒不是伏準的話有何處不妥,便是因為太過周全了,才教李梵清愈發覺得,不妥的怕是伏準這個人。

要知道,在伏準說完這番話之前,李梵清一直都只當他是個說句話都要看元利貞臉色行事的傀儡。

知人知面難知心,伏準這一手黃雀在後玩得著實是高明。

李梵清藏了眼中鋒芒,露出個笑容來,客氣道:“承蒙可汗賞識,承平受寵若驚。”

燕帝也故作惋惜道:“可汗龍章鳳姿,此番雖是可惜,但我大燕亦是誠心想與吐谷渾修好,不提和親,亦有他法。今夜可汗想是酒困身乏,不若改日朕再與可汗仔細商量,可汗意下如何?”

伏準自然是百般應下,順著燕帝的話便告了退。

見伏準已然離去,李梵清這才開口對燕帝道:“這慕容伏準是將我也擺了一道啊。”

燕帝並未過問過李梵清的計劃,他是存了心思讓李梵清借此機會歷練歷練。眼下過程雖是曲折,但最終結果勉強也算得上是盡如人意——和親之事算是擱置了。

“太醫說,伏準中了‘游仙窟’秘藥,這才意亂情迷。”燕帝撚了撚手串上的檀香佛珠,“照他自己的說法,這秘藥乃是他那侍女心懷不軌,有心設計於他。”

“只怕他一開始存的心思就是借我的手除掉元利貞。”李梵清眉心一凝。

無論是迎了李梵清回去、讓李梵清磋磨元利貞,伏準坐山觀虎鬥;還是直接在大燕便借機解決掉元利貞,伏準早就沒想過要給元利貞留活路。

甚至,也許他根本就是故意讓李梵清發現元利貞的身份的。

提起元利貞這個名字,燕帝便不陌生了。只見他目光矍鑠,似也明白了各種關鍵,嘆道:“除了元氏,伏準回去掌了大權,只怕隴西邊境太平不了幾日了。”

元利貞幼年長於長安,學得是儒道精神,主張中正平和、休養生息,一直是吐谷渾當局中的主和派。她以為吐谷渾勢單力薄,在大燕與突厥的夾縫之中求生不易,且連年征戰對吐谷渾人丁財力消耗極大,此刻應該與大燕、突厥修和,徐徐圖之,以待來日。

伏準既要除掉元利貞,不消多想便知,定是與元利貞政見不合,道不同不相為謀。便是不考慮這點,元利貞對真延下手,雖是將伏準推上了可汗之位,可伏準作為真延的弟弟,難道便能忍得下這個仇?燕帝可並未聽說過真延與伏準兄弟不睦。

李梵清也從燕帝的話中抿出了些意思。只是,情勢倒也沒有燕帝想的那麽悲觀。

“伏準總不會一回吐谷渾就與我們撕破臉面罷?總歸眼下我們看穿了他的心思,大燕也就還有厲兵秣馬的機會,未必收拾不了區區一個吐谷渾。”李梵清下巴高揚,不以為然,倨傲道。

作者有話要說: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出自《妙色王求法偈》。感謝在2022-05-17 17:19:58~2022-05-18 20: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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