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越前夫婦問她要不要跟他們回日本的時候，她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

畢竟，她在這個世界上熟識的人，只有龍馬了。

她對這個少年的感情很奇怪，他熟知她所有的過往，明媚的憂傷的痛苦的陰暗的，而她想要將他作為自己在這個世界存在的信仰。

是的，信仰。

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好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或許開始的時候並不算愛情，可是經年累月，這份感情變得刻骨銘心。

它並不是那麽純粹，好像還摻雜著親情，羈絆，還有其他一些東西。

可是，她知道自己無法放手了。

她看著少年好看的臉，摸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那種洶湧而來的強烈的感情似乎能夠滿溢出來。

她已經無法想象自己和他人在一起了。

只有他，只能是他。

018

她在學校的人緣並不好，他們好像很排斥她。

她這一世的母語是英文，她的日文依舊很糟糕。

學校裏面關於她的各種各樣的流言鋪天蓋地，都是負面的。她沒有解釋，她不在乎，她知道，龍馬也不會在乎。

唯一接近她的，只有櫻乃。

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對這個小姑娘的感覺很覆雜，她知道她是許斐剛給龍馬設定的第一女主角，她也知道櫻乃喜歡龍馬。可是她就是無法討厭她。

她無法拒絕別人流露出來的一點點善意與溫暖。何況，這個小姑娘，對她這樣好，這樣溫柔。

她越發對她覺得愧疚，哪怕她無法對龍馬放手。

019

自從她的父母死去之後，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你真正愛一個人，你就一定要讓她知道，要不遺餘力的，表達這份愛意。

她開始學著為龍馬洗手做羹湯，她想要在將來的某一天嫁給他，組成一個家。

每一天，她都會對還是少年的龍馬認真地說，我喜歡你。然後，滿意地看到少年的耳根變紅。

她想，如果這樣下去，她的少年總有一天也會愛上她，他只是現在還不懂，不是嗎？現在他會臉紅，會害羞，這不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嗎？

哪怕，哪怕她從來不敢問清少年的回答。

說白了，還是潛意識的自卑心理在作祟。哪怕她頂著一個西方品種的美人殼，她骨子裏還是那個懦弱的、廢柴的、喜歡躲在別人身後的、害羞的小姑娘。

就這樣，時光荏苒，他們都長大了。

他在職網界混出了名氣，他的父母開始操心他的終身大事。

然後，她終於，在19歲那一年，成為了他的新娘。

倫子媽媽對著幸福微笑的她欲言又止，她知道她想要說什麽，但是她不會後悔的。龍馬他還是個孩子，不是嗎，他不懂的這些，她會一樣一樣教給他的。

她固執地守在日本的老宅子裏，將房子布置得幹凈明亮，她一遍又一遍地嘗試新的菜式，她甚至覺得，她的烤魚和茶碗蒸做得比飯店的廚師還要好。

她閑暇的時候會寫一些小說，在那些故事裏面，擁有她最希望他對待她的模樣。

是的，他們已經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可是他們還是像以前那樣子的相處模式。龍馬常年在世界各大網球賽事上活躍，很少回家。

她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幾次，更何況，他從來沒有碰過她。

這就像是一場持久戰，他的世界依舊只有他的網球，他固執著堅守，她遙遠地守候。

他永遠是媒體的焦點，各種緋聞從來也沒有少過，卻從來不開口作解釋。

然後有一天，她在看電視中他的專訪時，主持人這樣問他，“越前先生這麽年輕就已經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背後一定有一位堅強的女人在支持你吧，您已經成家了嗎？”

她摒住了呼吸，不自覺地撫上無名指的戒指。

“沒有。”男人好像思考了一瞬間，卻仍舊吐出了這兩個字。

她楞楞地看著男人淡漠的表情，睜大雙眼，然後發現，他左手無名指上的位置，空空如也。

好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她依舊在家裏準備好一切等他，一年，兩年，十年，她耗費掉的，好像不是青春，而是對生命的熱情。

她在漫長的寂寞的黑暗的等待中，像一朵破敗的話，逐漸枯萎。

她悲哀地想，她的愛情，約莫快要死去了。

020

孩子的到來是一個契機，也是一個意外。

那個甜蜜的夜晚美好得像一個夢。

他終於回家了，雖然醉得一塌糊塗。

她偷偷在燈光下看他好看的臉，已經脫離了少年的輪廓的，成年男人的面容。

只是這樣子看他，心裏面就湧上那種柔軟的滿足的感覺，啊，原來她愛他已經這樣深刻。

她主動地親吻他，淺嘗輒止的。

男人或許都有一種沖動叫做本能，在她被壓倒在他身下的時候，一切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在他進入的一瞬間，她那空虛的，破爛的，千瘡百孔的心，好像也被填滿了。

她緊緊擁抱他，說，“I love you.”

他在她第二天還未蘇醒的時候已經離去。

然後不久之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覺得這是上天的恩賜，是這段愛情的紀念品，這個孩子，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

她想，他一定會擁有墨綠色的發，琥珀色的大大的貓眼，他一定會非常熱愛網球，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當初那個小小的少年。

她會一點一點看著他成長為她深愛的男人的模樣，即使今後再也遍尋不到他了，她也能夠帶著他的紀念品，好好地活下去。

她這樣期待這個孩子的降臨。

龍馬正在打澳網，贏得這個獎杯，他就能獲得大滿貫了，他仍然沒有辦法陪在她的身邊。

越前夫婦在前幾年便早已經不在。

只有櫻乃來照顧她，每一次，她都會用和她一樣期待的目光看著她的肚子。

雖然她心裏面說著不在意，可是每一天晚上，她都在發了瘋一樣地想著他，咬著被角，嗚嗚地哭。

然後，有一天晚上，她的肚子劇烈的疼痛。好像有什麽液體，在不停地流失。

她知道自己快要生產了，比預產期提早了20多天。

她強自忍著，壓下滿心的恐懼，撥打了120。

021

她躺在手術室裏面，下體撕扯般抽搐地疼痛，有什麽液體在大量流失，她知道，那是她的血。

“病人心跳微弱，該死，沒有人告訴我們她有心臟病嗎？病人的家屬呢？”

她能夠感受到孩子在她的子宮內，一點一點地死去。

可是她沒有辦法為他表示哀慟，因為她的生命也在快速流逝。

進手術室前，櫻乃給龍馬打過電話。

他在參加澳網的決賽，這是他網球事業的頂峰。

最終他也沒有趕回來啊。

她在最後一刻想到了很多。

她沒有辦法怨恨她的愛人，他只是一個孩子啊，他還是什麽都不懂的只在乎網球的那個孩子啊。

是她太貪心了嗎？她想要他的全部，可是卻讓這份欲望將他越推越遠？

張愛玲曾經有一句名言，遇到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過往的經歷讓她認識到，愛一個人，就是不顧一切地對他好，可是她卻忽略了，愛情的前提，是平等與尊重。龍馬一直都沒有成長，因為是她把他給寵壞了啊，他會覺得，她會無限度地包容他嗎？

她覺得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還不如卡魯賓。

她忽然頓悟了。

她曾經最欣賞舒婷的《致橡樹》中的那樣木棉一樣的女子，可是她卻成為了莬絲花，她成了上一世她最瞧不起的那種人。

她最終還是失去了自己。

她曾經以為，他也許會是她的救贖。

後來她發現，她不會有任何救贖。

現在，在她臨死之前，她知道了，原來，能夠拯救她的，只有她自己一個。

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她想要好好的，只為了自己的，作為曾經的林琪那樣的，活下去。

如果還有下一次。

第二卷 承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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