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從一片洪荒的混沌中醒來，某一瞬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今夕是何年。

可是有些事情，並不是你不想記起來，就能夠逃避得掉。

記憶太好，是一件太過可怕的事情。

閉上雙眼，一幕一幕好似電影般掠過。

驚懼交加，愛恨交織。

右手被人緊緊地握住，那帶著薄薄繭子的熟悉觸感，並沒有讓我像過去那樣滿心歡喜，反而令我從心頭湧上極大的恐懼，連牙齒都是顫栗的。

幾乎是在我反應過來的一瞬間，我狠狠甩掉了少年的手。

於是，少年剛剛湧現出來的，對於我蘇醒過來的，激動的喜悅，像是被兜頭灑下一桶涼水，瞬間冷卻下來。

我調整好表情，用最平靜而淡漠的眼神回望他。

這是一場對視，穿越了時空，穿越了生死，穿越了輪回。

他的表情先是震驚，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令人異常恐懼的事情，睜大雙眼死死凝望著我，最終臉色灰敗下來，無力地扯了扯嘴角，艱難地說，“卡卡，你也是······過來的嗎？”

我沒有回答他，只有眼淚一滴一滴流淌下來。

一室的沈默。

“那個，醫生說你過一陣子就可以出院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他小心翼翼的，用最無害的表情看著我，好似唯恐被拒絕。

家，那裏，真的是我的家嗎？

我好像看到了那個憔悴的自己，在空曠的宅子裏，在漫長的等待中，一日一日絕望下去，最後，消耗掉了所有生命的熱情。

如果這一次的重來，是上天的恩賜，那麽，我絕對不想重蹈覆轍。

我沈默不語，但是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眼神中強烈的拒絕。

於是，他好像受到傷害一樣，用最委屈的表情，喃喃地對我說，“卡卡，你說過你愛我，你只愛我。”

你看，他這樣地了解我，他知道怎樣做最能讓我心疼，讓我心軟。

可是，你是真的不懂嗎，龍馬？事到如今，你又有什麽立場，什麽資格？

你不過仗著我喜歡你，深愛。

我又好像回到了那個噩夢中，那些空虛的等待，求而不得的執念，歇斯底裏的瘋狂。

那是我的罪，亦是我的業。

我幾乎要笑出來了。

於是，我就真的笑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了，好像突然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我，不停地說著，“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看，當他卸掉那層堅硬的囂張的淡漠的外殼時，他這樣地笨拙，就像一個孩子。

更何況，我們現在，都是孩子的模樣。

還有比現在更加荒謬的事情嗎？

我從輪回的盡頭而來，回到了原點。

一切都還未開始。

可是我們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血淋淋的，猙獰著的，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的過往，怎麽可能輕易地抹殺？

更何況，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孩子。

我曾經滿心期待他的到來。

他在我的子宮內，一點一點成長，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那種變化。

他與我呼吸與共，血脈相連，他是我的血中血，肉中肉。

每一個孤枕難眠的日子，我輕撫肚腹，感受胎動，心裏面好像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他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親人，是我血脈的延續，是我存在的證明。

我滿心期待他的到來，渴望他成長為我最愛的人的模樣。

可是我也記得那刻骨銘心的疼痛。

他在我的腹中，心臟一點一點停止跳動，靜靜地死去。

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像血肉被活生生地從心頭剜了下來。

我的孩子，他還沒有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光明便已經永遠地離去。

龍馬，你可曾理解一個母親最深切的絕望？

哪怕你從未對這個孩子抱有一點期待與愛意。

於是我用近乎於最惡毒的口吻對他說，“吶，龍馬，你知道嗎，那是個男孩子哪。”

他一楞，隨之仿佛受到強烈的重擊一般，臉上瞬間蒼白得一絲血色也無，緊緊捂著胸口，身子佝僂下去。

於是我便知道了，他並不是什麽都不在乎。

在心頭湧上陣陣快意的同時，我悲哀地想，哦，我先前只是想要讓他事事都如意，現在卻盼著他事事都不如意，哪怕刺痛他的同時，亦會千百倍地刺痛自己。

從我死去的那一瞬間，我便是一個幽靈，我進入了卡魯賓的體內，獲得了短暫的安寧，可是當一切回歸正途，我就是攜帶怨氣與仇恨的厲鬼，只想著傷害，卻忘記了愛。

我知道這樣不行，我得放下。

可是很難，這其中，絕大部分的，都是我對龍馬多年以來的執念。

我曾經滿心歡喜地將整顆心捧給他，哪怕他棄之鄙屢，哪怕它被摔得粉碎。

我艱難地追逐他的背影，可是他從來只是徑直前行，不為我停留。

我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可是我現在終於發現，他從來都不是我的那個良人。

或許我還愛著他，或許有一天我終究會釋懷，只不過，

“龍馬，我們就這樣吧，到此為止吧。”

只不過，我已經無法忍受再待在他的身邊了。

所以，我曾經深愛的少年，對不起。

原諒我，這一世，不能陪你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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